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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四节 暗涌 ...


  •   崇德七年的深秋,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九月初三那场凶猛的夜雨,像是一道分水岭。雨停之后,盛京的天空便再难彻底放晴,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化不开的阴翳。风刮起来带了哨音,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街巷里打旋,空气又干又冷,吸到肺里带着针扎似的刺痛。宫墙内外那些夏日里蓊郁的树木,如今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指向低沉的天穹,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早早褪尽了繁华。

      这肃杀之气的源头,深锁在皇宫大内,清宁宫的层层殿宇之中。

      皇帝的身子,自中秋前后那场勉强支撑的朝会后,便如同这深秋的天气,急转直下,再无“好转”的迹象。宫门闭得更紧,御医出入的频率却诡异地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大学士范文程等少数几位重臣被频繁、却又是单独地召见。消息被严格控制,但越是密封,那无形中渗透出来的沉重压力,就越是让盛京城里所有够资格揣测天心的人,感到窒息。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猜测中,十月末,一连串旨意却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和清晰的条理,从宫中颁出,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砸开一个个窟窿,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让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的、刺骨的寒流。

      “着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协理吏部事务,考核京官及外任文武,务求公允,以彰朝廷用人之明。”

      “着和硕肃亲王豪格,兼理蒙古诸部往来事宜,会同理藩院,抚绥藩部,以示怀柔。”

      “豫亲王多铎,前有微恙,宜加意静养。所领兵部、礼部寻常事,暂由郑亲王济尔哈朗、大学士范文程等协理,紧要者仍可入宫面奏。”

      “调正蓝旗副都统鄂罗塞臣,率本部三千兵丁,移驻盛京西郊大营,与两黄旗协防京畿。”

      “擢镶白旗参领苏克萨哈,为兵部郎中,仍在睿亲王麾下听用。”

      “晋正黄旗侍卫统领鳌拜,为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衔,仍领宿卫。”

      ……

      旨意或明发,或廷寄,条条清晰,指向明确。没有一句涉及“病体”,没有一字提及“身后”,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布局意味,却比任何病重的消息都更让知情者心惊肉跳。这不再是寻常的政务安排,这像是一位棋手,在精力即将耗尽前,以最后的气力,在棋盘上落下的一颗颗关乎全局、意在制衡的棋子。

      豫亲王府,砺锋轩。

      书房门窗紧闭,将深秋的寒风牢牢挡在外面。两个鎏金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骨炭毫无烟气,只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室内凝重的、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多铎裹着一件玄色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圈椅里。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月余前那场急病加上连日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双颊微微凹陷,衬得眉骨更高,眼眸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他手里捏着几份墨迹犹新的抄录谕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如同戴上了一副冰雕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心一道几不可察的竖纹,泄露着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雅若垂手立在书案侧前方,距离他约三步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近乎实质的紧绷感。自那次雨夜病劫后,多铎待她愈发沉默,也愈发……难以捉摸。那种昏迷中流露的脆弱与依赖,在清醒后仿佛从未存在过,被更深的疏离和更重的审视所取代。此刻召她前来,却半晌不语,只是将手中的抄旨,轻轻推到了书案的另一端,正对着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毫无阻碍地钉在她脸上。声音因为久未言语而略带沙哑,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

      “看。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铺垫,没有指明范围,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缓冲。就是让她看这几道刚刚改变朝局格局的谕旨,然后立刻说出她的判断。

      雅若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她明白,这不是考校学识,这是对她政治敏锐度、乃至是对她是否真正能成为他“眼睛”和“脑子”的终极测试。她所面对的不再是关内的流寇与腐朽的明朝,而是大清国最高权力层,是与他休戚与共、也可能生死相搏的兄弟与政敌。一步踏错,一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几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页,就着书案上明亮的烛火,一份一份,逐字逐句,凝神细读。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微“噼啪”,和她自己极力压抑的、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飞速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回溯,眉头随着阅读的内容时而紧蹙,时而微舒。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某些关键的字眼处轻轻划过,仿佛要透过墨迹,触摸到那道旨意背后,那双掌控一切、如今却可能力不从心的手,落笔时的心思。

      多铎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再看向她。他只是靠回椅背,微微合上眼,仿佛疲惫已极,在假寐养神。但雅若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沉重的注意力,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她,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着她呼吸间最轻微的起伏。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深秋的北风掠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更衬得室内一灯如豆,静得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雅若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抄旨。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似乎将所有看过的信息、字句、官职、人名在脑海中急速地排列、组合、推演。

      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波动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专注,与她平日里沉静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爷,”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这几道旨意,看似恩赏提拔,分权协理,实则环环相扣,互为掣肘,乃……悬停之术。”

      “悬停?” 多铎依旧合着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疑问,听不出情绪。

      “是,悬停。” 雅若肯定地重复,语速平稳地分析下去,“睿亲王掌吏部,握官员考绩升黜之权,此乃收纳门生、布局朝堂之根基。肃亲王理蒙古事务,科尔沁等关键部落动向尽在掌握,外联强援,其势亦增。此二人,一文一内,一武一外,权势皆得显彰,圣眷似乎隆厚无比。”

      “然,”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王爷您以‘静养’为名,暂释部分部务实权,却又留‘紧要面奏’之途。此非贬斥,实为剥离。将您暂时从这权势交割的第一线移开,置于一个相对超然,却也……相对安全的位置。正蓝旗一部调入京畿,与两黄旗‘协防’,而两黄旗向为皇上亲掌,肃亲王如今得以‘兼理’。此乃掺沙固堤,亦是互相监视,互为牵制。”

      “苏克萨哈擢升兵部要职,仍在睿亲王麾下;鳌拜晋内大臣,加衔,仍掌宿卫禁军。此二人,一为睿亲王心腹干将,一为皇上(亦可谓肃亲王)之铁杆亲信。如此安排,既是酬功稳心,亦是平衡——将关键职位,依旧牢牢掌控在皇上信重,或至少是双方皆能接受、彼此制衡的人手中。”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最危险的结论该如何表述,目光投向依旧闭目不语的多铎,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磬:“皇上此番布局,用意极深。奴婢冒死揣测,皇上似在竭尽全力,构建一种局面。”

      “讲。” 多铎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锐光。

      雅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判断:“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确保在……在某种不可言说的情形发生后,任何一方势力——尤其是睿亲王与肃亲王——都无法在短期内,以压倒性优势掌控全局。朝中有睿亲王制衡文官体系,京畿有正蓝旗与两黄旗互相盯防,蒙古有肃亲王经营却又与后宫(科尔沁)渊源极深。皇上将王爷您暂时置于局外,或许是……” 她再次停顿,极为艰难地,却还是说出了口,“预留一步,足以打破平衡,或稳住平衡的……活棋。”

      “活棋……” 多铎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他缓缓站起身,玄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常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雅若,望着窗外被寒风吹得疯狂摇曳的枯枝,和那一片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

      “平衡……悬停……”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是悲凉,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一切都悬在这钢丝之上,风吹草动,便是万丈深渊。他自己……便是那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如今这颗砝码快要拿不住了,便想用这些手段,让钢丝……在他撒手之后,还能再悬停片刻?”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重新射向雅若。那目光中没有对她方才那番“大逆不道”分析的赞许或否定,只有更深的、近乎灼人的探究与决断。“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写下来。不必润色,无需忌讳,就照你想的写。写完之后,交给苏克沙哈。”

      “是。” 雅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写成,便再无转圜余地。它将是她与他,在这危险棋局中,绑定的又一重铁证。

      “还有,” 多铎走到书案旁,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份关于豪格兼理蒙古事务的抄旨上,“蒙古,科尔沁。乌兰的阿布(父亲),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在科尔沁部中举足轻重,与中宫、永福宫血脉相连。他的态度,科尔沁部的倾向,如今至关重要。你,” 他看向雅若,眼神深邃难明,“要留心。任何关于科尔沁部,关于蒙古诸部对肃亲王、对睿亲王,乃至对……这豫亲王府看法的风声,一丝一毫,都要留意。”

      他没有点破乌兰的名字,但意思已昭然若揭。这位皇上亲指的侧福晋,科尔沁尊贵的格格,在如今微妙的局势下,其存在本身,就是一条需要极端警惕的“内线”,也可能是连接外部势力的一个通道,更可能是引爆王府内部矛盾的隐患。

      雅若心头凛然,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多铎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雅若默默行礼,转身退出书房。当她轻轻带上那扇沉重的房门,将室内的暖意与令人窒息的压力一并关在身后时,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冰凉的背脊上。

      深秋的寒风穿过廊下,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

      悬停之局,已成。

      而她和这府邸的主人,都已被置于这钢丝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迷雾重重,身后……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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