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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三节 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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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七年的秋天,来得仓皇而惨淡。
才过八月,盛京的风里就带了刀子般的寒意。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粗布,沉沉地压在宫墙殿宇之上。御花园里,那些盛夏时还开得泼辣的芍药、牡丹,早已萎谢成一片枯槁,残枝败叶在冷风里瑟瑟发抖,仿佛也预感到某种不祥。
宫里的消息,越来越难透出来了。豫亲王府与皇宫之间那道朱红的高墙,似乎比往日更加厚重,更加沉默。多铎入宫的次数却愈发频繁,有时是清晨天还未亮透就匆匆出门,有时是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回来时,脸色总是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堆积着化不开的疲倦与凝重,偶尔还能从他玄色的朝服袖口,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宫廷深处的、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某种草药清苦的奇异气味。
那气味,让雅若莫名地心悸。
砺锋轩内,气氛也降到了冰点。多铎几乎不再与她交谈,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刻意避免。他要么在里间与匆匆而来的心腹将领、幕僚低声密议,一谈就是几个时辰;要么就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图尔哈偶尔端进去的茶水,和深夜时分里间透出的、久久不熄的灯光,昭示着那里还有一个活人。
雅若被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压迫着,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书情报之中。可连这些情报,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关于李自成在襄阳建制称“新顺王”的消息已经坐实,其兵锋似乎有意东进;明朝内部关于“和战”、“南迁”的争论愈演愈烈;朝鲜那边,国王李倧又派来了言辞更加恭顺的使臣,可边境小规模的摩擦却并未停止……
所有这些乱象,都指向一个更加混沌、也更加危险的未来。而大清国的权力核心,此刻却仿佛被笼罩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令人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脉搏。
九月初三,夜。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起初是淅淅沥沥,后来便成了瓢泼之势,砸在砺锋轩的瓦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焦躁的手在敲打。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廊下挂起一道道冰冷的水帘。
里间的灯,还亮着。
雅若早已整理完今日最后一份关于蒙古科尔沁部某台吉与豪格门下人私下接触的简报,将其仔细锁入铁柜。外间只留了一盏小灯,她本已准备回厢房歇息,可听着那似乎永无休止的雨声,看着里间门缝下透出的、固执的昏黄光线,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王爷还没歇。他今日从宫中回来时,脸色就比往日更难看,嘴唇紧抿着,下颚线绷得像刀锋。晚膳只胡乱用了几口,就屏退左右,关进了书房。这都快子时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将熄未熄的余烬,添上几块新炭。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舔舐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给这冰冷的雨夜增添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就在她起身,准备悄悄退出去时,里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雅若心头猛地一跳,不假思索地冲到里间门口,抬手想要敲门,却又僵在半空。没有王爷的召唤,她不能擅入。可里面再无声息,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喧嚣。
“王爷?” 她试着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雨声中微不可闻。
没有回应。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多铎歪倒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一手还紧紧抓着案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身朝服的前襟,似乎被他自己无意识中扯开了一些,露出里面中衣的领口,也已被汗水浸透。
“王爷!” 雅若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规矩,冲了进去,跪倒在他身边。触手所及,他裸露的脖颈皮肤滚烫得吓人。她试着想扶他起来,可他身体沉重,又似乎因痛楚而微微蜷缩,她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图尔哈!阿硕!” 她急得朝门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守在院外的苏克沙哈几乎是破门而入,看到屋内情景,脸色骤变。“王爷!” 他抢上前,与闻声赶来的图尔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多铎从地上搀扶起来。多铎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快去请太医!” 图尔哈急声道。
“不……” 多铎却在这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准……惊动外人……不准……”
“王爷!您这……” 图尔哈又急又痛。
“听令!” 多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都随之颤抖。
阿硕和图尔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焦虑。王爷的脾气他们最清楚,这种时候违逆他的意思,后果不堪设想。可王爷这状况,分明是急病,不看太医如何能行?
雅若跪在一旁,看着多铎痛苦蹙眉、冷汗涔涃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忽然想起额吉说过,急症高热,最忌慌乱,也最忌猛药。王爷这病来得凶险,又坚决不肯请太医,只怕另有隐衷——或许是担心病情外泄,引发不必要的猜测与动荡,尤其是在这个宫闱敏感的时刻。
“图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王爷既不肯请太医,可否先将王爷扶到榻上?奴婢略通些民间土法,或可先为王爷缓解一二。”
图尔哈看向她,眼中闪过犹豫。王爷何等尊贵,让一个汉女用“土法”医治?
“快……” 多铎又低促地催了一声,气息更弱了。
图尔哈一咬牙,对图尔哈道:“扶王爷到里间短榻上去。”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多铎半扶半抱到里间靠墙的一张窄榻上。这榻平日是多铎午间歇息所用,铺着厚厚的毛皮褥子。多铎一躺下,便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眉头锁得更紧,身体因高热而不时轻微抽搐。
“去打盆干净的凉水来,要井水,越凉越好。再找些干净的细棉布。” 雅若迅速吩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果决。图尔哈看了苏克沙哈一眼,见后者点头,立刻转身去了。
雅若跪在榻边,伸手再次试探多铎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灼手。她解下自己腰间一条素净的汗巾,用颤抖却稳当的手,轻轻拭去他额头、鬓角不断沁出的冷汗。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朝服最上面的两颗盘扣,让他的脖颈能稍微透气。
图尔哈很快端来一铜盆冰凉的井水,水里还漂着未化的碎冰。雅若将汗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折叠好,轻轻敷在多铎滚烫的额头上。冰冷的刺激让多铎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再去烧些热水,不要太烫,温的即可。备着。” 雅若头也不抬地吩咐。图尔哈又应声去了。
图尔哈站在一旁,手按刀柄,脸色铁青,目光紧紧盯着榻上的人,又警惕地扫视着门窗,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雨夜中破门而入。
雅若顾不得其他,全副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她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更换额上的冷巾,动作轻柔而迅捷。额吉说过,高热如炉火,需以外力徐徐降温,不可骤冷,否则邪气内陷,更添凶险。她不时用手指去试他颈侧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受惊的鼓点。
昏迷中的多铎似乎极不安稳。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额娘……别走……水里……冷……” 声音断续,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惶。雅若擦拭他冷汗的手微微一顿。额娘……大妃阿巴亥……那场遥远的、血腥的宫廷变故……
“十四哥……小心……有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皇上……臣弟……没有……松山……血……” 呓语渐渐变得激烈,带着沙场搏命时的狠厉与不甘,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委屈。
雅若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动作未停,心却像被这些破碎的呓语,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外人只看到他位极人臣的煊赫,战场杀神的威名,可谁知他心底埋着这样深重的恐惧、这样沉重的负担、这样无人可诉的孤寂与伤痛?
忽然,多铎的手臂猛地抬起,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似乎想抓住什么。雅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稳住他。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力量惊人的大手,死死攥住!
“啊……” 腕骨传来的剧痛让她低呼出声,试图抽手,却纹丝不动。多铎的手像铁钳一般箍着她,五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的深渊中,抓住了唯一能攀附的实物。
“王爷……松手……” 她忍着痛,低声唤他。
多铎毫无反应,只是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梦中可怖的景象。
“雅若姑娘……” 图尔哈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担忧。
雅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她不再试图挣脱,就任由他那样死死攥着。滚烫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印记;也能感受到他脉搏狂野的跳动,透过皮肤,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感知。
痛吗?自然是痛的。可这痛楚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开来。在这冰冷的雨夜,在这生死未卜的昏迷之中,这个强大、骄傲、冷酷,将她禁锢于此又依赖她“眼睛”的男人,褪去了所有亲王的光环与铠甲,露出了最脆弱、最真实、也最不设防的一面。而他抓住的,是她。
一种混杂着刺痛、怜惜、震撼,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无法言喻情感的复杂心绪,在她胸中汹涌激荡,冲得她眼眶发酸。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用浸了冷水的汗巾,继续轻柔地擦拭他脸上、颈间不断渗出的汗水。
时间在令人煎熬的缓慢中流逝。窗外雨声未歇,里间只有粗重的呼吸、水声,和她偶尔压抑的、因腕骨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冷巾,也不知道被他那样攥了多久。终于,在多铎又一次无意识的颤抖后,他额头的温度似乎褪下去了一些,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许。紧攥着她的手,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
雅若试着轻轻抽了抽手腕,这次,他没有再抓紧。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汗湿的掌中抽出。手腕处,一圈清晰狰狞的青紫指痕赫然在目,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用袖子轻轻盖住。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有些热,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烫手。她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脚冰凉,膝盖也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
“图大人,”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王爷高热似有减退,但还未过险关。需得有人在此守夜,随时照应。可否劳烦您与图尔哈大人,轮流在外间值守?若有异动,即刻唤我。”
苏克沙哈看着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多铎,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雅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抱拳沉声道:“有劳姑娘。我在此值守,让图尔哈去外间候着。”
雅若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知道,此刻让苏克沙哈离开王爷身边,他绝不会答应。
她起身,想去外间再打些水来。刚一动,麻木的双腿便是一软,险些跌倒,幸好扶住了榻沿。她缓了缓,才慢慢挪到铜盆边,将里面已经温热的脏水倒掉,重新换上冰凉的井水。
这一夜,格外漫长。
雅若几乎未曾合眼。她守在榻边,隔一段时间便为多铎更换额上的冷巾,用温水浸润的棉布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多铎的呓语渐渐少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得极不安稳。有几次,他似乎要醒来,眼皮颤动,但最终只是翻个身,又沉入昏睡。
图尔哈像一尊雕塑,立在门内阴影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警惕着一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慢慢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灰白。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窗纸,映亮里间时,多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望着头顶承尘的雕花,似乎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几息,那涣散的瞳孔才慢慢聚焦,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跪坐在榻边脚踏上、背脊挺直却掩不住浑身疲惫的雅若身上。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燥起皮,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是未来得及掩饰的、满满的担忧,以及看到他醒来后瞬间闪过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多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腕。那截纤细的手腕从袖口中露出一小截,上面一圈刺目的青紫淤痕,在晨光中清晰无比。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昨夜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御前议事时突如其来的眩晕与心悸,强撑着回府后的天旋地转,冰冷的雨夜,滚烫的煎熬,无边的黑暗与混乱的梦境……以及,在深渊最深处,那死死抓住的、唯一的、冰凉的依托。
是她的手腕。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克沙哈屏住了呼吸。图尔哈在外间也察觉到了里间的动静,悄无声息地靠近门口。
多铎看着雅若,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病后的虚弱,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挣扎,不过是镜花水月。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冰冷的天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高烧后的干涩,语气却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谁让你进来的?”
雅若眼中的光芒黯了黯,垂下头,声音低微却清晰:“昨夜王爷昏迷,奴婢……斗胆闯入。请王爷治罪。”
“出去。” 他吐出两个字,简洁,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雅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辩解,没有恳求,只是默默起身。因为久跪,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了身形。手腕处的淤痕再次暴露在他视线中。
多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已极。
雅若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经过苏克沙哈身边时,她轻轻点了点头。苏克沙哈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回到外间,冰冷的空气让雅若打了个寒噤。她走到自己书案旁,缓缓坐下,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酸楚,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将脸埋进冰凉的双手中,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多铎低哑的吩咐声:“图尔哈,更衣。准备入宫。”
“王爷!您的身子……” 图尔哈的声音带着震惊。
“我叫你去!” 多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更显暴戾。
图尔哈不敢再多言,只能进去伺候。
又过了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多铎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新的石青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腰背挺得笔直,除了嗓音嘶哑,几乎看不出昨夜刚刚经历了一场凶险的高热。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比平日略显迟缓的步伐,和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窥见一丝端倪。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外间,仿佛跪坐在书案后的雅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低沉的声音,丢下一句:
“……那退热的土方,还有么?”
雅若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他已经迈步走了出去,玄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图尔哈紧随其后,经过雅若身边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王爷问你要东西。” 也匆匆跟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雅若一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
她怔怔地坐着,直到院门外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空旷的街道尽头。她才缓缓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青紫。
指尖轻轻抚过那淤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痛楚,连同昨夜他滚烫的手心,昏迷中无助的呓语,紧握不放的力道,以及方才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询问……所有的一切,都像一道道滚烫的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皮肤上,也烙进了她的心底。
不是柔情,不是慰藉。是伤害,是依赖,是粗暴的占有,是沉默的认可,是冰冷现实下扭曲生长、却坚韧无比的共生。
她慢慢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用素绢仔细包裹的小小油纸包。里面是额吉留下的、几样寻常草药的粉末,按特定比例混合,清热安神。她昨夜便是用这个,化在温水里,一点点喂他服下了一些。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贴身放好。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铜盆边,用昨夜剩下的、已经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她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虽然依旧灰蒙蒙的。新的一天开始了,盛京城的权力游戏还在继续,关内的烽火仍在蔓延。而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雨夜病劫,那烙在彼此身上的印记,将伴随着她,也伴随着那个刚刚强撑病体、走向波谲云诡宫廷的男人,一同踏入这更加莫测的、暗流汹涌的未来。
笔尖落在纸上,她开始整理今日的第一份文书摘要。手腕处的淤痕,在执笔时隐隐作痛,她却写得比往日更加平稳,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