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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节 砺刃 ...


  •   崇德六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十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住了盛京城的飞檐斗拱。先是细密的雪粒子,敲在瓦当上沙沙作响,继而转为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街道、屋脊、枯枝,将这座刚刚经历大婚喧嚣的亲王宅邸,也裹进了一片冰冷的素白之中。

      雪能掩盖许多痕迹,却盖不住人心底的暗流。

      砺锋轩的院落里,积雪已被苏克沙哈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老兵清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从院门直通书房台阶。雪堆在墙根、树下,厚厚地垒着,衬得那几株老松愈发苍黑凝重。雅若坐在窗内,呵气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写下一个“闯”字,又迅速抹去。

      案头堆积的文书,性质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多铎交给她的,不再仅仅是流寇动向、灾情民变的零散报告,开始夹杂进一些更敏感、也更危险的东西。

      有兵部、吏部流转的、关于关内几处重要军镇人事任免的抄报——哪位总兵因“剿贼不力”被革职,哪位巡抚因“催饷无方”遭申饬,后面往往附有简略的出身、履历,以及隐隐约约的派系倾向标注。有多尔衮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关于明朝几位阁臣、尚书私下言论的只言片语,有些甚至涉及对“东虏”(清廷)和“流贼”孰轻孰重的争论。还有更隐晦的,是来自投降汉官圈子的私下议论,关于南方的“复社”,关于江南士林对时局的绝望与分化,关于哪些人可能“识时务”,哪些人注定是“死硬”的“梗顽”。

      这些信息更加支离破碎,指向性却更强,牵涉的利害关系也更深。处理它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梳理归纳的能力,更要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政治嗅觉,和对明朝那套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地域集团、学派门户之间复杂关系的深刻理解。

      雅若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一边是浩如烟海、真伪难辨的信息碎片,一边是多铎那日益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审视目光。他不再对她的分析摘要做任何直接批示,只是取走,看完,有时会就其中某个极其具体的点,冷不丁地问一句:“这个消息来源,可信度有几成?” 或是:“你认为此人(某明朝官员)去职,是战败之过,还是党争之果?”

      他问得越细,越刁钻,雅若就越明白,自己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他乃至睿亲王判断局势、做出决策的参考依据。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掺杂半点个人情绪。

      她将自己埋入故纸堆,也埋入对那个遥远帝国的艰难理解中。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明朝的官制、历年科举进士的籍贯与座师关系、各地卫所与营兵的建制渊源。她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名单与履历背后,勾勒出一张无形的关系与利益网络。她知道,要看清明朝如何崩解,必须先看懂它是如何运作的,又是哪些关节正在锈死、断裂。

      这日,她正对着一份来自宣大方向的密报蹙眉。报告称,宣府镇总兵王承胤近来与监军太监高起潜往来密切,而高起潜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的心腹,王德化与首辅周延儒又……线索如乱麻,她试图厘清这条隐约浮现的“阉党—边将—阁臣”利益链条,及其对宣大防线稳定性的潜在影响。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嚣。不是乌兰福晋那种骄矜的质问,而是一种混杂着马蹄、甲胄碰撞和许多人脚步声的嘈杂,由远及近,最终在王府正门方向停下。紧接着,隐约有唱名声、交接文书声传来。

      雅若心中一动。是多铎回来了?似乎还带了外人?

      果然,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扫出的雪径,停在书房院门外。苏克沙哈低声禀报了什么,院门被推开,多铎大步走了进来,玄色貂裘上落着未化的雪粒,眉宇间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带回的、凛冽的寒气。他身后,竟跟着睿亲王多尔衮。

      多尔衮也是一身出行装束,脸色被寒风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锐利,甫一进院,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闻声从书案后起身、垂首肃立的雅若身上。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评估器物般的专注。

      “十五,你这书房,倒是比外面暖和。” 多尔衮淡淡开口,解下玄狐大氅递给身后跟上来的侍卫,自顾自地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他的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多铎对苏克沙哈使了个眼色,苏克沙哈会意,立刻退到院门外,将门虚掩,亲自守在那里。多铎这才走到雅若书案旁,随手拿起她正在看的那份关于宣府镇的密报,扫了一眼,又放下,转向多尔衮:“十四哥冒着风雪过来,是有急事?”

      多尔衮搓了搓手,走到里间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雅若一眼,对多铎道:“让她也进来。有些事,她听听无妨。”

      多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对雅若道:“进来伺候。”

      雅若心头一紧,依言低头跟了进去,安静地侍立在书架旁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里间比外间更暖,炭火烧得正旺。多尔衮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多铎坐在他对面。兄弟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几,上面除了茶具,还摊开着一幅显然是刚刚带来的、绘在羊皮上的简要舆图。

      “刚从宫里出来。” 多尔衮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皇上今日精神不济,只召了郑亲王、范文程和我,议了不到半个时辰。”

      多铎身体微微前倾:“议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 多尔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关内的烂摊子,和咱们自己家里的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羊皮舆图上的某处——那是河南的位置。“李自成在洛阳杀了福王,开仓放粮,如今在豫西声势极大,有僭号建制之象。朝廷(指明廷)调左良玉、孙传庭等部围剿,但各怀鬼胎,进展缓慢。皇上担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多铎:“担心这流寇坐大,万一成了气候,或是与南明残余勾连,会成为我大清将来入主中原的心腹大患。可眼下,咱们的主力被辽西、锦州的残局拖着,皇上龙体……又不宜轻动。豪格那帮人,咬定‘攘外必先安内’,主张先稳固辽西,肃清朝鲜隐患,对关内局势,主张‘以汉制汉’,甚至暗示可与流寇暗中通气,令其与明廷互相消耗。”

      多铎冷哼一声:“说得轻巧。与流寇通气?与虎谋皮!李自成是什么人?一个驿卒出身,能搅动半个天下,其志岂小?与他勾结,无异自贬身份,将来如何收场?再说,辽西已定,朝鲜经年震慑,已不足为大患。此时若不趁明廷疲于奔命、流寇根基未稳之际谋取主动,难道等他们分出胜负,坐稳了江山,再去硬碰硬?”

      “我也是这个意思。” 多尔衮颔首,手指在舆图上从山海关缓缓向西移动,“但皇上顾虑甚多。一来,用兵关内,钱粮耗费巨大,去年松锦之战的损耗还未完全恢复。二来,朝中反对之声不小,不光豪格,许多老成持重的宗室、大臣,也觉风险太高。三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皇上这身子骨,你我都瞧在眼里。这个时候,任何大的军事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数。皇上……恐怕也是在为身后计。”

      里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哔剥作响。雅若在阴影中,听得心惊肉跳。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关系着天下大势,也关系着这两位亲王,乃至整个大清国的未来命运。而她,一个本该与此毫无瓜葛的汉女,此刻却站在这里,亲耳听着。

      “所以,” 多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没有明说。” 多尔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只是让我们‘详加斟酌,妥议方略’。但我看得出来,皇上心中是倾向于有所作为的,只是被形势和身体所困,难以决断。他把这难题,扔给了我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多铎,目光锐利如刀:“十五,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险关。若能在此事上拿出让皇上放心、也让朝野信服的方略,我们兄弟,便能在这棋局上,再进一步。若是拿不出,或是出了纰漏……”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多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幕,又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羊皮舆图上,眉头紧锁。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光有方略不够。得有实据,得让人看到,我们的判断是对的,我们的路是能走通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雅若,“你,过来。”

      雅若心头一凛,依言上前几步,在书案前停下,依旧垂着头。

      “李自成杀福王,据洛阳,已近两月。” 多铎看着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依你这些时日所见所闻,你以为,他接下来会如何?是北上直逼京师,还是西进图谋关中,或是南下席卷湖广?他称王建制,可能性有几成?若其称王,对明朝士绅、官军,又会是何影响?”

      问题如连珠炮般袭来,个个直指核心,且极其具体。这不是考校,这是在索要一份可能影响重大决策的判断依据。

      雅若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将这些日子看过的所有关于李自成部、关于河南、湖广、陕西情势的碎片信息,疯狂地拼接、推演。

      “回王爷,” 她声音微颤,但尽量保持清晰平稳,“奴婢愚见,李自成部骤得洛阳巨资,必先稳固根本,收拢流民,整顿兵马。其部多为流民饥卒,骤富之下,易生骄逸,急切北上,后路不稳,非上策。关中乃其旧地,有根基,但经年战乱,残破已极,且有三边明军残余,西进图之,耗费时日。唯湖广……”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几条关于张献忠部在湖广活动、以及明朝郧阳、襄阳一带兵力空虚的零星记载。

      “唯湖广,鱼米之乡,连通南北,明军主力被牵制于中原,湖广空虚。李自成若南下取襄阳、荆襄,则可扼长江上游,西联四川,东逼江南,南俯两广,立不败之地。且荆襄富庶,足供大军就食,其地理形胜,亦宜割据称王。” 她越说,思路似乎越清晰,那些散乱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被一个清晰的战略逻辑串联了起来。

      “至于称王建制……” 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福王府财富,足可支撑其初步建制。其连番大胜,麾下必有劝进者。为收拢人心,彰显与明朝决裂,亦为号令四方流寇、吸纳失意士人,僭号之举,恐在旦夕之间。一旦其称王,明朝官吏、士绅中,意志不坚、心怀怨望者,或有效仿‘三顺王’故事者,其势必将更为猖獗。”

      她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多尔衮和多铎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多铎则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敲击茶几的节奏,微微放缓了。

      “南下荆襄,割据称王……” 多尔衮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羊皮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襄阳的位置,“有几分道理。若其真如此,则明廷南方半壁,危矣。左良玉、孙传庭之流,皆在北方,救援不及。”

      他抬头看向多铎:“十五,你这个丫头,倒真是块材料。这份眼力,这份推断,不比兵部那些老学究差。” 他语气平淡,但评价极高。

      多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对雅若道:“把这些,连同你推断的依据,整理成文。要快,要清晰。”

      “是。” 雅若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呈上,其分量将远超以往任何分析。

      “还有,” 多尔衮忽然又开口,目光再次转向雅若,这次带上了几分冰冷的锐意,“不光是流寇。明朝那边,如今是谁在主事?周延儒复出为首辅,此人能力如何?心胸如何?与江南东林、与宫中宦官、与各地督抚,关系又如何?皇上若对关内有所动作,此人会是助力,还是阻力?这些,你也需留心,整理出来。”

      这又是一个更为复杂艰巨的任务,直接涉及对明朝最高决策层的评估。雅若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了数倍,但她只能低头应“是”。

      多尔衮似乎对她这种平静的顺从还算满意,不再多说,起身对多铎道:“我今日所言,你心中有数。方略要拿,实据也要有。关内这盘棋,我们得下先手。皇上那边,我再去探探口风。你这里……” 他瞥了一眼雅若,“抓紧。”

      多铎点头,起身相送。

      兄弟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多尔衮这才重新披上大氅,带着侍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多铎站在门口,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也浑然不觉。直到苏克沙哈上前低声提醒,他才转身回屋,反手关紧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温暖,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的压力。

      多铎走回里间,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按压着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眼时,他看向默默侍立、等待吩咐的雅若,目光复杂。

      “你都听到了。” 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雅若低声应道。

      “睿亲王的话,你也明白了。” 多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消息,是能助我们看清前路、说服皇上、压倒对手的‘实据’和‘方略’。你的差事,只会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记住,你的眼,只能看我要你看的。你的笔,只能写我要你写的。你的脑子,只能想我要你想的。你推断出的任何东西,想到的任何可能,都只能进我的耳朵。出了这间书房,你只是个不识字的粗使丫头,明白吗?”

      这话语中的警告与禁锢意味,比外面的风雪更寒彻骨髓。雅若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逾越,亦不敢妄言。”

      “明白就好。” 多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这世道,要变了。变得很快。能不能在这变局里站稳,甚至更进一步,就看我们手里有多少真东西,脑子里有多少清醒账了。”

      他挥了挥手:“去吧。把刚才说的,关于李自成和明朝内阁的,尽快整理出来。要详尽,要有据。”

      “是。” 雅若行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里间的门。

      外间的寒气似乎比里间更重。她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各类文书,目光落在刚刚那份关于宣府镇的密报上,停顿片刻,将其轻轻推到一边。然后,她铺开新的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站在了风暴将起的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滚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云海。而她手中的笔,或许将成为投向这混沌乱世的第一块探路石,其落点,可能将牵动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的,也包括那个此刻在里间沉默的、心思难测的男人。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仿佛要将整个盛京,连同这间书房里正在悄然滋生的、可能影响天下走向的思虑与谋划,一并深深地掩埋。

      雅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笔尖落下,写下第一行字:

      “闯逆李自成部克洛阳后动向研判及明朝内阁首辅周延儒人物浅析”

      墨迹在雪光映照的窗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砺锋轩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交织成这雪夜中,一曲无人听闻的、关乎天下兴亡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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