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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五节: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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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的春天,终于在指婚圣旨下达后的半月,以一种近乎敷衍的姿态,悄然降临盛京。护城河畔的垂柳勉强抽出些许鹅黄的芽苞,宫墙下的积雪化作浑浊的泥泞,空气里残留着去岁寒冬的凛冽,与新生的、微弱的暖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豫亲王府筹备大婚的动静,打破了月余来的死寂压抑。内务府派来的工匠、嬷嬷川流不息,正院张灯结彩,重新裱糊,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绸缎、皮毛、珠宝被清点出来,预备着婚礼的诸般用度。下人们脸上重新有了些活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只是那笑容背后,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和窥探的神色——谁都知道,新进门的这位侧福晋,不仅是科尔沁尊贵的格格,更是皇帝亲旨指婚,其分量与背后的意味,远非寻常妾侍可比。王府的天,怕是又要翻起新的波澜。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中的一个黄道吉日。天公作美,前一夜淅淅沥沥的春雨恰好停歇,晨曦微露时,竟有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王府巍峨的门楣和簇新的红绸上,显出几分强撑起来的喜庆亮色。鼓乐喧天,仪仗煊赫,蒙古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马蹄声、车轱辘声、欢笑声、唱礼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几乎将整条街巷淹没。盛京城的百姓挤在道旁,踮脚张望,啧啧赞叹着蒙古格格的排场和皇家的恩典。
多铎身着亲王吉服,头戴镶珠东珠暖帽,面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接受皇恩与联姻荣耀的淡淡笑意。他骑马在前,接受着沿途官员百姓的叩拜与欢呼,举止雍容,无可挑剔。只有跟随他多年的苏克沙哈,能从王爷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握住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窥见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僵硬与疏离。
婚礼的仪程繁琐而隆重。祭祖、拜堂、合卺、宴客……多铎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精致偶人,精准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他向御座方向叩谢皇恩,与蒙着红盖头、身形高挑的新娘行礼,接受宗室勋贵、蒙古王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与恭贺。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他端坐主位,偶尔举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喧嚣的声浪与迷离的烛火,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寂静的所在。
夜色渐深,宾客渐散。王府重新被一种饱胀后的疲惫与空洞笼罩。正院新房方向,红烛高烧,映得窗纸一片暖融的橘红,隐约有嬷嬷、侍女低语走动的窸窣声传来。而与之相隔数重院落、被刻意遗忘在喜庆边缘的“砺锋轩”,却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雅若没有点灯。
她独自坐在窗前,背对着房门,面向着窗外庭院里那片被远处隐约红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假山石影。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靛蓝色旧夹袄,发髻纹丝未乱。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炭盆早已冷透。她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满室清寒融为一体,唯有微微起伏的肩背,显露出这是一个活物。
远处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传来,模糊不清,却持续不断地、固执地钻进耳朵。鼓乐声,欢笑声,唱礼声,觥筹交错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早已麻木的某处。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从听到风声的那日起,从写下“绝笔”的那夜起,从他嘶吼着将她拽回的那刻起……她以为心已经死了,冻硬了,不会再疼了。
可原来,还是会疼的。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钝痛,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浸透骨髓,冰冷而沉重。她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暖红,想象着此刻正院新房内的场景——龙凤喜烛,合卺美酒,盛装的新娘,还有……他。
他会是什么表情?会对那位出身高贵、代表皇帝意志与满蒙联盟的科尔沁格格,露出怎样的笑容?会说些什么?
不,不能再想了。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死死压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锐痛,试图驱散心中那片无边的荒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王府重归寂静,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凝滞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廊下的夜色,停在了书房门外。
雅若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是他?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理所当然。
一股混合着淡淡酒气、夜露寒凉,以及他身上特有的清冷檀香的气息,随着门外的冷风,一同卷入室内。
多铎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吉服,只着一身寻常的玄色暗纹常服,外头松松披了件同色大氅。头发未束冠,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随意绾着,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新婚的喜气,也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终,落在了窗边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单薄僵直的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站在门外的昏暗与门内的黑暗交界处,仿佛一道沉默的、割裂了两个世界的影子。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多铎迈步,踏入了书房。他反手,轻轻合上了门,将门外那一丝微光也彻底隔绝。室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轻微可闻。
他走到她的书案旁,停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天际的星月光辉,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整齐的文书,抚过冰凉的砚台,最后,落在她面前摊开的、一片空白的书页上。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浓重的疲惫,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寂静。
雅若的脊背绷得更紧了。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喉咙发紧,努力了两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回王爷,奴婢……白日贪睡,此时并无困意。王爷今日大婚辛劳,怎不去……安歇?”
“安歇?” 多铎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凝视,如同实质,落在她的后颈、肩膀,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里,”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倒是比哪里都清静。”
雅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接话。
多铎不再说话。他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静静地站着。黑暗中,她听得到他绵长而压抑的呼吸,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酒气,也感受得到那无处不在的、沉重而复杂的视线。
他在看什么?看她?看这间书房?还是透过这黑暗,看向某些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多铎缓缓转身,走到了他自己的紫檀木大书案后,坐下。他没有唤人点灯,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那样坐着,隐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个疲倦至极、终于找到一处巢穴暂时栖息的猛兽,沉默地舔舐着旁人无法得见的伤口。
雅若依旧僵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泪水,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脸,冰冷地滑过下颌,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
这算什么?新婚之夜,他丢下满堂喜庆和尊贵的新娘,独自来到这冰冷黑暗的书房,与她这个见不得光的“罪婢”,无言对坐?
是示威?是忏悔?是逃避?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无言的折磨?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累,和冷,一种沁入心脾的、无处可逃的冷。
书房内,一坐一立,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天堑鸿沟,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王府守夜人模糊的梆子声,提示着时间并未在此停滞。
新进门的侧福晋,博尔济吉特·乌兰(意为“红色”),在成婚后的第三日,循例来向嫡福晋请安,并“熟悉”府中环境。她年方十六,身量高挑,有着草原女儿特有的红润健康肤色和明亮大胆的眼神,一身大红色的蒙古袍服,镶着华丽的貂皮滚边和耀眼夺目的各色宝石,行动间环佩叮当,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磨砺的、鲜辣逼人的生命力。
在正院与嫡福晋(也是她的堂姐)进行了一番矜持而暗藏机锋的叙话后,乌兰在嬷嬷和侍女们的簇拥下,状似无意地在府中走动。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评估,扫过精致的亭台楼阁,掠过垂手侍立、神色恭谨的仆役,最终,落在了那座位于府邸偏东北一隅、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肃穆的独立院落——“砺锋轩”的匾额上。
“那里是什么地方?” 乌兰扬起下巴,用带着浓重蒙古口音的满语问道,声音清脆。
引路的管事嬷嬷赔着笑,小心翼翼道:“回侧福晋,那里是王爷的书房,王爷处理公务和存放紧要文书的地方,等闲不得入内。”
“书房?” 乌兰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兴趣似乎更浓了,“王爷常在那里?”
“是,王爷闲暇时,多在书房。”
乌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了几步。她看到院门紧闭,廊下肃立着两名目不斜视、腰佩长刀的亲兵守卫,那架势与府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更让她留意的是,就在她驻足观望的片刻,那书房的门忽然从内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靛蓝色丫鬟服饰、身形纤瘦单薄的女子,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叠文书,脚步轻悄迅速地走了出来,对着守卫微微颔首,便沿着廊下另一侧匆匆离去,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向这边。
那女子低眉顺目,毫不起眼,但乌兰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异样。那身影太过沉静,步伐太过轻稳,与这府中大多数仆役面对她这位新主子时或惶恐或巴结的姿态截然不同。而且,从那书房里出来的……只是个婢女?
“刚才出去的那个,是书房伺候的丫头?” 乌兰状似随意地问。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含糊道:“是……是王爷身边伺候笔墨的……”
乌兰“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朝着花园方向走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日子看似恢复了“正常”。皇帝病情似乎稳定了些,虽未临朝,但已能偶尔召见重臣。指婚带来的风波暂时平息,朝堂上关于多铎的弹劾也诡异地沉寂下去。豫亲王府内,新的侧福晋迅速适应了环境,她年轻,活泼,带着草原的直率,很快与嫡福晋维持着表面和睦、内里较劲的微妙平衡,也开始尝试在府中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上施展影响力。
多铎的生活似乎也步入了一种新的“轨道”。他白日多半在衙门或入宫议事,回府后,按“规矩”,会在嫡福晋或侧福晋院中用晚饭,偶尔留宿。但更多的时候,尤其夜深人静后,他最终停留的地方,依旧是砺锋轩。
只是,书房里的气氛,与以往又有了不同。
多铎待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直至深夜。他处理公务,翻阅文书,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或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久久不动。他与雅若之间,话语少得可怜。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偶尔询问她的看法,或对她整理的东西做出直接批示。所有的交流,似乎都通过那些不断送进来、又不断被取走的文书完成。
雅若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情报整理与分析中,比以往更加专注,也更加……拼命。她开始尝试建立更复杂的信息对照体系,从海量杂乱的信息中,提炼出关于关内民变、明朝边军、乃至朝鲜、蒙古各方势力的动态脉络,形成一份份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摘要。她的字迹越发工整冷峻,分析越发客观犀利,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感与思绪,都冰封在这些冰冷的文字与图表之下。
她不再轻易抬头看他,不再在他深夜独坐时,于耳房内点亮那盏可能会透出光晕的小灯。她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只在必要的时刻出现,完成必要的工作,然后迅速退回到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彻底隐形,不成为任何人的“烦忧”,尤其是……不成为那位年轻骄傲的新侧福晋眼中,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刻意回避,反而在寂静中生长得更加盘根错节,无声地侵蚀着一切。
这一夜,多铎又在书房待到很晚。苏克沙哈无声地进来换过两次热茶,又无声地退下。雅若早已整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李自成部在河南活跃情况的简报,悄悄退回了自己的耳房。她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听着外间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终于停下。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
他走了。今晚,是去正院,还是……侧福晋那里?
雅若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冷,似乎已成习惯。
然而,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并未离去。接着,是门被重新轻轻关上的声音。那脚步声竟转了回来,而且,朝着耳房的方向,缓缓走近。
雅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她听到那脚步声停在了耳房单薄的门板外,很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呼唤,也没有离开。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恒。雅若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门外,他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无数纷乱的念头和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又被她死死压下。她死死咬住被角,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令人窒息的一动不动的姿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渐渐远去。外间的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这一次,他真正离开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夜的庭院中,雅若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冰冷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她将脸深深埋进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她没睡。他知道她在听。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沉默,将彼此之间那道早已血肉模糊、却又不得不存在的裂痕,无声地,又划深了一道。
窗外,月色凄清,寒星零落。
盛京的夜,漫长而冰冷。而这座亲王府里,看不见的裂痕,正在寂静中蔓延,等待着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将一切伪装与平衡,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