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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四节:反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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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角门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死寂的豫亲王府炸开,余波却诡异地被限制在了最小的范围。没有惊动更多守卫,没有引来福晋院落的窥探,甚至当多铎半挟半抱着几乎虚脱的雅若回到砺锋轩时,连苏克沙哈也仅是沉默地守在廊下阴影中,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石像,对王爷寝衣单薄、发丝凌乱、怀中抱着裹在宽大氅衣里发抖人影的异常景象视若无睹。
有些风暴,只能存在于黑夜,存在于最紧密的几个人之间,见不得光,也无需解释。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维持着一种更加压抑的平静。弹劾的浪潮并未停歇,反而因多铎的沉默和皇帝的持续不朝,愈演愈烈。都察院的言官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奏疏越发咄咄逼人,甚至开始影射多铎“倚仗军功,目无君上”,在皇上病重之际“闭门不出,其心难测”。矛头隐隐开始转向,试图将“骄横”、“跋扈”的罪名也一并坐实。
然而,砺锋轩内,气氛却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那一夜多铎近乎疯狂的低吼与滚烫的泪水,像一道炽热的烙铁,在雅若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恐惧并未消失,绝望也依旧如影随形,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在她骨子里悄然凝结。她不再去想“离开”或“牺牲”,那扇门已经被他亲手,用最蛮横的方式彻底焊死。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与他一同,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将所有的情绪——后怕、震撼、以及那丝不容深究的悸动——都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转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重新投入到那堆杂乱的情报中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她要知道,那些躲在奏疏背后,射出毒箭的人,究竟是谁?他们真的干净吗?
她不再满足于梳理流寇动向或明朝政局。她开始利用多铎给予的、更高的权限,调阅那些原本她不会触碰的卷宗——关于朝中一些汉臣、以及部分与汉臣过从甚密的满蒙官员的财产往来、门人故旧、升迁贬谪记录。甚至,她冒险通过苏克沙哈,动用了一些埋得更深的“钉子”,去查证某些奏疏中提及的、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其来源是否干净。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的无声狩猎。她知道自己行走在悬崖边缘,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但当她将自己梳理出的、关于某位跳得最凶的御史私下与江南巨贾有银钱往来(款项流向与辽东马市某些“损耗”微妙吻合)的线索,以及另一位指摘多铎“靡费”的官员其侄子在关内购置田产的资金来源疑点,用只有她和多铎能懂的暗语写成简报送进去时,她的手是稳的,心是冷的。
多铎收到那些纸条,通常只是扫一眼,便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们在铜盆里化为灰烬。他什么也不说,但次日,苏克沙哈或他身边其他几个绝对心腹的出府次数,便会明显增多。一些隐秘的指令,通过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渠道,传递出去。
风暴并未平息,但反击的序曲,已经由睿亲王多尔衮在庙堂之上,以更宏大、更激烈的方式奏响。
崇政殿偏殿,小朝会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皇帝依旧不朝,代为主持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脸色疲惫,努力维持着表面平衡。但今日,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多尔衮一改往日或深沉或冷峻的姿态,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没有直接为多铎辩护,而是将矛头对准了都察院,对准了那些看似“铁骨铮铮”的言官。他抛出了一份份证据——并非雅若提供的那些过于具体、容易引火烧身的线索,而是经过精心提炼、指向性更模糊却也更具杀伤力的“风闻”与“疑点”。
“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所在,” 多尔衮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然风闻也需有据,奏事更需为公。本王近日偶闻,都察院中有人,假公济私,以清流之名,行倾轧之实,甚或与关内某些不清不楚的商贾勾连,借弹劾构陷之机,行利益输送之便。此等行径,与南朝那些结党营私、败坏朝纲的阉党何异?难道我大清也要重蹈明廷覆辙,让此等蛀虫,坏了太祖太宗艰难创下的基业?!”
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面色突变的言官,最后落在济尔哈朗脸上:“郑亲王,皇上龙体欠安,正是我辈臣子同心协力、稳定朝局之时。有人却唯恐天下不乱,罗织罪名,构陷亲王,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本王请问,此等行径,该当何罪?!”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多尔衮此言,不仅是为多铎开脱,更是将“构陷亲王”的罪名反扣回去,并上升到了“动摇国本”、“败坏朝纲”的高度。更重要的是,他暗示了言官与“关内商贾”的勾连,这在明清对峙、满汉隔阂深重的当下,是一个极其敏感且致命的指控。
豪格一党自然不肯罢休,纷纷出言驳斥,指责多尔衮“转移视线”、“污蔑言路”、“袒护包庇”。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朝会几乎成了战场。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之际,多铎出现了。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素色箭袖常服,外罩玄色貂裘,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步履甚至有些虚浮,在两名贴身侍卫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殿中。他这副大病未愈、甚至带着几分颓唐的模样,与奏疏中“骄横跋扈”的形象大相径庭,让许多不明就里的朝臣都是一愣。
多铎走到御阶下,推开搀扶的侍卫,撩起衣摆,竟直接跪了下去,朝着空置的御座,深深叩首。
“臣弟多铎,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病气,“臣弟有罪,特来向皇上请罪。”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仿佛被重担压垮了的年轻亲王。
“臣弟之罪,其一,在于治家不严,驭下无方。” 多铎垂着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府中收纳一粗通文墨的汉女,本为整理书册,料理杂务,不料竟因此惹来物议纷纷,更牵连朝局不宁。此乃臣弟疏忽懈怠,御下不谨之过,请皇上治罪。”
他先认了“治家不严”的罪,姿态放得极低。
“其二,” 他顿了顿,抬起苍白的脸,目光扫过那些弹劾他的言官,眼中并无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臣弟自松锦归来,伤病缠身,精力不济,于朝政多有懈怠。未能及时体察圣意,安抚蒙古诸部,以致宵小之辈得以借题发挥,离间我满蒙君臣之义,兄弟之情。此乃臣弟愚钝不敏,有负皇恩,请皇上重处。”
此言一出,豪格等人脸色微变。多铎这番话,看似认罪,实则绵里藏针。他将“汉女”之事轻描淡写为“惹来物议”,而将矛头暗指那些“借题发挥”、“离间满蒙君臣兄弟之义”的“宵小之辈”。更厉害的是,他将自己摆在一个“伤病缠身”、“精力不济”的弱者位置,与奏疏中“骄横”、“其心叵测”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激起了部分中立朝臣的同情。
“然,” 多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虽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然之气,“臣弟扪心自问,自跟随皇上以来,每战必先,刀山火海,从未退缩!松锦一战,臣弟与数万将士浴血搏杀,为的是大清江山,为的是皇上天威!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形微晃,旁边侍卫连忙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至于那些奏疏所言,什么‘交通关内’、‘其心叵测’,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臣弟府中所有文书往来,皆可查证!臣弟麾下将佐,皆可作证!若有人能拿出真凭实据,证明我多铎通敌叛国,我多铎愿受千刀万剐,绝无怨言!但若仅凭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欲置我于死地——”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射向都察院队列中几人,那几人被他目光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我多铎,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问问,这究竟是大清的都察院,还是前朝东厂锦衣卫的翻版?!这等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的行径,究竟是何人主使,意欲何为?!”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沙场悍将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他本就伤病在身,此刻情绪激动,脸色愈发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这番表演,半真半假,却极具冲击力。一个战功赫赫的亲王,拖着病体,在朝堂上悲愤陈词,自请其罪(小罪),力辩其诬(大罪),最后以死明志,质问构陷者居心。无论真相如何,在情感和道义上,他已占据了上风。
多尔衮适时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沉痛道:“十五弟一片赤诚,天日可表!皇上龙体欠安,竟有小人借此兴风作浪,构陷亲王,其心可诛!臣请郑亲王,严查此事,肃清朝纲,以安臣子之心,以固国本!”
郑亲王济尔哈朗,作为皇太极较为信任的中间派,此刻头大如斗。他深知此事水深,背后是两白旗与两黄旗的生死博弈。皇帝病重,他既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又必须维持朝局稳定。眼见多铎这副模样,又有多尔衮强势施压,他只得和稀泥,一面安抚多铎,称皇上圣明,必不使功臣寒心;一面斥责都察院风闻奏事也需谨慎,不得捕风捉影;同时下令将双方所奏,暂且压下,待皇上龙体康愈后再行圣裁。
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朝争,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矛盾并未解决,只是被强行按入了水面之下,暗流更为汹涌。
数日后,一道旨意自宫中发出,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对弹劾案或反制案的裁决,而是——
皇帝下诏,重申满蒙联姻之国策,嘉奖科尔沁部忠诚,特旨将科尔沁部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之妹,指婚豫亲王多铎为侧福晋,择吉日完婚,以示天家恩宠,永固藩篱。
旨意明发天下,用词冠冕堂皇,是无可挑剔的“恩典”。但落在明眼人心中,却不啻于一记重锤,也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表面所有的火星。
这是皇太极的帝王之术,是至高无上的平衡与裁决。他不追究弹劾的真假,也不追究反制的对错。他只是用一道指婚的圣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多铎:
你的功劳,朕记得,所以用最荣耀的联姻赏你。
你的“麻烦”,朕也知道,所以用最“正确”的婚姻来“规范”你。
满蒙一体,才是根本。其他的,都是小节,都必须为这个根本让路。
到此为止。
旨意传到豫亲王府时,多铎正在砺锋轩的外间,听雅若低声汇报她最新梳理出的、关于宣大防线一处微妙变动的分析。苏克沙哈捧着明黄的圣旨进来,宣读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多铎跪在那里,面无表情,恭敬地叩首领旨:“臣弟多铎,叩谢皇上天恩。”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站在他侧后方的雅若,却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听到“择吉日完婚”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一现。
苏克沙哈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多铎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拉得很长。
良久,多铎缓缓站起身,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而疲惫:“旨意下来了。科尔沁的格格,春天进门。”
雅若静静地站着,垂着眼帘,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地方,似乎又被轻轻地、钝钝地刺了一下,并不很痛,只是有些空荡荡的凉。
“奴婢恭喜王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与那日听到风声时,如出一辙。
多铎的背影似乎僵了僵。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后,慢慢坐下,伸手拿过一份公文,展开,却久久没有移动目光。
“赢了局面,输了余地。”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嘲讽,“天威……难测。”
雅若明白他的意思。这场风暴,他们看似顶住了,用反击和示弱暂时逼退了明枪暗箭。但指婚的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最终落了下来,将一切都钉死在了“规矩”之内。她的存在,从此不再是秘密,而是被皇帝用这种方式“知晓”并“处置”了——用一个更符合“规矩”的蒙古侧福晋,来覆盖、平衡、乃至警告。
“王爷,”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僵硬的背影,声音轻而坚定,“皇恩浩荡,此乃王爷之福,亦是王府之幸。新福晋进门,王府内外气象更新,于王爷大局有利。奴婢……会谨守本分,安于书房一隅,绝不再给王爷添任何烦忧。”
她将“绝不给王爷添乱”,换成了“绝不再给王爷添任何烦忧”。一字之差,是更彻底的划清界限,是更清醒的自我定位。从今往后,她是这书房里一件有用的摆设,一个需要被更加小心隐藏的影子,一个不能引起新主人丝毫“烦忧”的旧物。
多铎握着公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闷的、近乎叹息的“嗯”字。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上移开,书房内迅速被暮色笼罩。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之间,那比夜色更浓、更无法跨越的沉默与鸿沟。
旨意是恩典,是保全,是平衡。
也是将他们之间那点微弱而隐秘的关联,彻底打入更深的、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的,冰冷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