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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节: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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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阴郁。残冬的积雪尚未在盛京的背阴处完全消融,一股比倒春寒更刺骨的寒意,已从皇宫大内那重重朱墙黄瓦深处,悄然弥散开来,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座亲王府邸、贝勒宅院,冻结了新年刚过本就不多的几分喜庆余温。
皇帝病了。
起初只是“圣躬偶有不豫”,免了几次常朝,政务由诸王贝勒与大学士们在崇政殿偏殿合议。但很快,消息灵通的重臣们便从太医频繁出入宫禁、御药房日夜不熄的灯火、以及皇后、庄妃等后宫主位骤然凝重的神色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皇上此次“不豫”,来势汹汹,绝非寻常风寒。有传言说是“头风”剧烈发作,眩晕不能视事;更有隐秘的小道消息,在极少数顶级权贵间心惊胆战地传递——皇上在殿中议政时,曾突然口不能言,半边手臂麻痹,虽顷刻恢复,却将侍立的内监大臣惊得魂飞魄散。
天,似乎要变了。尽管太阳依旧每日升起,照耀着冰封的浑河与巍峨的宫殿,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名为“未知”与“恐惧”的巨石。国本动摇,储位未定,而最有力量、也最有可能在皇权更迭中一锤定音的几位亲王贝勒之间,早已是暗流汹涌,势同水火。皇帝这一病,无疑是将这锅已烧至滚烫的油,猛地泼上了一瓢冰水——表面死寂,内里却瞬间沸腾、炸裂!
豫亲王府,这座在松锦战后备受瞩目、也备受猜忌的府邸,首当其冲,成了这沸腾油锅中最灼热的一点。
弹劾的浪潮,几乎在皇帝病重不能临朝的消息得到确认的同一时间,便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系统、更恶毒的态势,汹涌扑来。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耽于逸乐”或“行止不检”,而是直指核心的致命攻击。
都察院数名言官联名上疏,洋洋数千言,条陈豫亲王多铎“十大罪”。其中最为骇人听闻、也最易触动皇帝那根敏感神经的,便是“私纳汉女,秽乱宫闱(指王府内院),交通关内,其心叵测”。奏疏中,将雅若的存在描述成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她并非寻常逃难孤女,而是“前朝余孽”或“南朝细作”,以美色与文墨为饵,蛊惑亲王,借整理文书之名,行窥探军国机密之实。更指多铎“沉迷此女,疏远蒙古福晋,有违满洲旧俗,更负皇上满蒙一家、抚绥汉人之深意”,甚至暗示多铎通过此女,与关内“某些势力”暗通款曲,在皇帝病重之际,其心难测。
这已不仅仅是对多铎个人的攻讦,更是要将雅若置于死地,并将“里通外国”、“有不臣之心”这顶足以夷灭九族的铁帽子,死死扣在多铎头上。奏疏的措辞狠毒老辣,显然酝酿已久,就等着皇帝病重、朝局不稳、多铎与多尔衮兄弟必然全力关注前朝博弈而无暇他顾的绝佳时机,发动这致命一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着料峭的寒风,席卷了整个盛京。豫亲王府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前来“探病问候”或“商议公务”的官员几乎绝迹,府门前车马冷落,与月前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霄壤。连往日殷勤走动的包衣奴才和旗下属人,如今在府外遇见豫亲王一系的官员,也多是低头匆匆避过,唯恐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王府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的院落终日门窗紧闭,她称病不出,但谁都知道,那“病”多半是惊怒交加,以及面对娘家人(科尔沁部在此事上态度必然微妙)可能的质询时,难以言说的羞愤与压力。下人们噤若寒蝉,行走时足下无声,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恐慌。
风暴的正中心,“砺锋轩”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只是这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一种暴风雨席卷而过、万物死寂后,剩下的冰冷的真空。
雅若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张崭新的、纤尘不染的宣纸。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清亮得有些吓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从第一道弹劾的骇人内容以各种隐秘渠道传入她耳中时,她就明白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不是争宠,不是倾轧,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剿杀。而她自己,就是对方选定的、最脆弱也最致命的突破口。他们不需要真的证明她是“细作”,只要将这个罪名牢牢钉在她身上,就足以将多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存在本身,已成了他最致命的“罪证”。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终于落下。
她没有写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是用最工整、最清晰的小楷,一字一句地写道:
“罪婢雅若,叩首泣血陈情:奴婢本科尔沁荒野一流离孤女,蒙豫亲王殿下仁德,雪中拾命,赐以温饱,此恩同再造,奴婢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然奴婢卑贱之躯,蒙王爷不弃,使供洒扫笔墨之役,实乃奴婢天幸。然奴婢愚钝昏聩,不知避嫌,身处机要之侧,虽战战兢兢,恪守本分,然瓜田李下,终惹物议,致有今日污秽王爷清名之滔天大祸。此皆奴婢之罪,万死莫赎。”
“王爷天潢贵胄,国之柱石,松锦血战,功在社稷,一身系天下之重,万不可因奴婢一微末贱躯而蒙尘受谤。今弹章汹汹,皆指向奴婢。奴婢恳请王爷,万勿以奴婢为念,更不可为护奴婢而触怒天颜,授奸人以柄。奴婢愿一身承担所有罪责,自请出府,听候朝廷发落。或拘押,或审讯,或……一死以证王爷清白,奴婢皆无怨悔。唯求皇上、朝廷明鉴,王爷忠君体国,绝无二心,所有罪愆,皆在奴婢一身。”
“王爷大恩,奴婢来世衔草结环以报。伏乞王爷保重贵体,以江山社稷为念,切不可因小失大。罪婢雅若,绝笔。”
写至“绝笔”二字时,一滴冰凉的水珠,终究不受控制地坠下,“啪”地一声,落在墨迹未干的“笔”字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湿润的深色。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这份“陈情”就显得不够“清醒”,不够“决绝”了。
她将写好的“认罪书”小心吹干,折好。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把她视若性命、从不离身的短匕——多铎赠予她的、承载着过往岁月与无声承诺的信物。冰凉的皮鞘贴在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将它轻轻放在“认罪书”旁边。
接着,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案。将那些她精心绘制的图表、整理的分析摘要、记录的笔记,分门别类,叠放整齐。将毛笔洗净,插入笔筒。砚台中的余墨倒掉,擦拭干净。最后,她将多铎离京前交给她的那把青铜钥匙,从贴身内袋中取出,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压在了那叠文书的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环顾这间她待了数年、几乎承载了她全部生命意义的书房。熟悉的书架,熟悉的舆图,熟悉的炭火气息,以及里间那扇紧闭的门后,那个她曾无数次悄悄凝望、将全部心神与未来都寄托其上的高大身影。
一切都该结束了。从雪地里被他捡回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负累。如今,这负累终于到了必须被割舍的时候。用她的消失,或许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至少,能斩断敌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府中因白日里的惊涛骇浪而格外疲惫,巡逻的守卫也因人心惶惶而显得有些松懈。雅若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棉袍,用一块同色头巾包住头发,将“认罪书”和短匕揣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灯火昏黄的书房,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入廊下的黑暗中。
寒风刺骨,扑面而来。她沿着熟悉的路径,避开偶尔亮着灯火的院落,向王府后花园一处偏僻的角门摸去。那里守卫相对稀疏,且有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沟洞,她曾无意中发现,或许可以勉强钻出。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脚踝、膝盖、胸口……但她没有停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走向既定的刑场。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斑驳掉漆的角门门闩时,身后,无声无息地,骤然逼近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压迫感!一道黑影,如同夜幕中扑出的猎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悍与……某种濒临爆发的、骇人的怒意,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雅若惊骇欲绝,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灼人、布满了猩红血丝的眼睛。
多铎。
他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外头胡乱裹了件玄色大氅,头发未束,几缕散落在额前,更添几分狂乱。他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度压抑的狰狞。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带着席卷一切的暴戾。
雅若被他眼中的疯狂和手腕上钻心的疼痛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话!” 他低吼,手腕猛地加力,将她狠狠拽向自己,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呼吸,“深更半夜,穿成这副鬼样子,你想干什么?!啊?!”
“王……王爷……” 雅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放开奴婢……奴婢……奴婢不能……再连累您……”
“连累?” 多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绝望的嘲讽,“你现在才知道是‘连累’?早干什么去了?!”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却在她踉跄后退的瞬间,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俯身逼视着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谁准你走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灼热而混乱,“我说过!你是我的家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轮得到你来逞英雄,来替我决定怎么‘不连累’我?!”
“王爷!您醒醒吧!” 雅若被他眼中的疯狂和话语中的偏执逼出了眼泪,积聚了数日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哭着喊了出来,声音破碎,“这次不一样的!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会用我的死来定您的罪!我走了,我认了,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留下来,只会让您万劫不复!您看看那些折子!他们是要您死啊!!”
“那就让他们来!” 多铎猛地一拳砸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灰簌簌落下。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守护着最后珍宝的凶兽,嘶声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要死,也是我先死在你前头!想动你,除非从我多铎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猛地将她紧紧箍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是愤怒,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冰冷的颈窝,烫得她浑身一颤。
“听着,雅若,你给我听清楚,”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刻入骨髓,“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罪,也是我的。要审,让他们来审我!要杀,让他们先杀我!你想死?可以,等我死了,你爱怎么死怎么死!但在那之前——”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最庄严也是最残酷的誓言:
“你,生是我多铎的人。死,也得是我多铎的鬼。”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后花园,吹动他散乱的黑发和单薄的寝衣。他站在这里,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褪去了所有亲王的威仪与冷漠,只剩下最原始、最蛮横、也最绝望的占有与守护。
雅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焚毁的疯狂与执念。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近乎野蛮的宣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要她懂事,不要她牺牲,他只要她活着,留在他的地盘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恐惧或绝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混合着深入骨髓的震撼,以及一丝……在绝境中悄然滋生、不容于世的、扭曲的暖意。
她缓缓地,抬起冰冷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着自己肩膀的、青筋暴起的手背。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多铎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眼中的疯狂血色缓缓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的幽暗。他松开捧着她脸的手,重新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紧裹进自己带着寒意与滚烫体温的大氅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回去。” 他沙哑地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下次。”
他半搂半抱,几乎是拖着她,转身,朝着“砺锋轩”那点昏暗却固执地亮着的灯火方向,一步一步,踏碎寒风与夜色,走了回去。
将惊涛骇浪与冰冷的绝望,暂时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