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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节:耳目 ...


  •   崇德五年冬日的尾巴,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指婚的风声早已不是秘密,随着年关琐碎而密集的礼节往来,那位科尔沁格格的生辰八字、母族势力、乃至据说颇有些娇憨任性的脾气,都成了宗室女眷们茶余酒后,心照不宣又津津乐道的谈资。豫亲王府门前的车马似乎少了些,但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刺,试图从那依旧巍峨的门庭里,钩出些可供咀嚼的虚实。

      府内,空气是粘滞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往宫中永福宫(庄妃处)走动得愈发勤勉,每次归来,那端庄眉目下沉淀的,是只有身边老嬷嬷才能看懂的、混合了忧烦与戒备的复杂神色。下人们噤声疾走,连新年该有的喧腾也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敷衍。唯有东北角那处悬着“砺锋轩”匾额的院落,沉默地矗立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像一口深井,隔绝了外间所有的浮响与尘埃,只泛着幽暗冰冷的水光。

      雅若坐在那方属于自己的小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她面前堆积的,已非往日那些格式规整的旗务公文或朝廷明发邸报,而是更为散乱、粗粝,甚至散发着汗血、尘土与陌生气息的纸片与布帛。

      有多铎麾下夜不收从锦州以西、宁远以北的荒野中带回的残破纸头,上面或许只有半封家书,诉说着关内某地的粮价或疫病;有投降的明军小校、书吏在酒后或刑讯下,颠三倒四吐露的军中怨言、将领龃龉;有装扮成晋商、镖客的细作,从山西、北直隶零星带来的、关于“闯将”、“八大王”人马调动方向、劫掠情形的口述记录,真假惨杂,往往前后矛盾;还有一些更为模糊的、辗转抄录的市井流言、乡野俚曲的片段,字句俚俗,却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戾气。

      这些信息,如同被狂风从一幢将倾大厦的不同裂缝中卷出的碎片,带着原本结构的伤痕与尘土,混乱地堆积在她面前。多铎没有多做一句解释,只是将这些“碎片”交给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测试,也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托付。

      雅若接下了。她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关于指婚,关于未来,关于自身这尴尬渺小的存在——死死地压入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仿佛用一块巨石镇住。然后,她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将自己投入这片信息的泥沼。额吉曾教她辨识草药,需观其形,辨其色,嗅其味,尝其性,更要明了其相生相克、配伍禁忌。此刻,她面对的是一剂名为“天下大势”的、成分无比庞杂混乱的“毒药”或“解药”,她需得从那混乱的气味与性状中,品咂出真正的病灶所在。

      她在案头铺开自制的粗糙格纸,以炭笔勾勒出简易的黄河、长江、运河轮廓,将那些零碎的地名、人名、事件,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注其上。她试图从一支流寇队伍飘忽不定的行踪中,逆推出其可能的粮草补给地与虚弱时刻;从几条关于不同地区米价、盐价暴涨的消息中,拼凑出物资流通血脉的淤塞与断裂;从官吏贪墨、军队欠饷、宗室奢靡的只言片语里,窥探那庞大帝国肌体下,脓血如何滋生、蔓延。

      这是一个极其耗神,且多数时间徒劳无功的过程。常常对着一堆彼此抵触的消息枯坐半日,头痛欲裂,却理不出半点头绪。挫败感如影随形。但她不让自己停下来。仿佛只有在这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自我折磨的思考中,才能暂时忘却自身,忘却那悬在头顶、日益逼近的、名为“科尔沁格格”的铡刀。

      一日,她在整理一堆来自陕西、山西方向的杂记时,目光被两段看似毫不相干的文字钉住了。

      一段是某商队护卫的闲谈记录,末尾提及:“……过米脂时,听驿卒醉后嘟囔,说县衙前那对石狮子,今岁竟被饥民拿碎砖刮下石粉,回去和水煮了,说是观音土,能顶饿,衙役驱赶不尽,县尊也无法……”

      另一段,则来自一个被俘的、原在宣府镇某将官麾下听用的老书办的口供,其中夹杂着抱怨:“……上官贪狠,吃空饷,喝兵血,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年冬,却让我们护送一批‘山货’进京,说是给某阁老府上的年礼。我悄悄瞥过,哪是什么山货,分明是辽东老参、云南白药,还有好几大盒上好的东阿阿胶,说是阁老夫人体虚,需得此物滋补……”

      饥民刮食石狮粉。阁老笑纳阿胶膏。

      两行字,像两道猝然劈开浓雾的冰冷闪电,在她脑海中炸亮,映照出一幅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图景。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扶住书案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撞,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惊悸。

      她扑到那幅自己绘制的、标记混乱的“关内形势草图”前,手指颤抖着,掠过陕西、山西……最终,死死按在了“河南”二字之上。洛阳!福王!

      她转身,几乎是跌撞着翻出多铎书房中那几本关于明朝藩封、赋税的地理志略,又凭记忆搜寻着自己曾看过的、关于万历年间福王就藩洛阳时赏赐之巨的零星记载。那些枯燥的数字、物产清单,此刻与“石狮粉”、“阿胶膏”的意象疯狂交织、碰撞。

      河南连年大旱,飞蝗蔽天,朝廷催征的辽饷剿饷却分文不能少。洛阳福王府,财富堆积如山,庄田遍及数省,脂膏吸尽。陕西饥民已食石粉,流寇之势如野火燎原,其东向……若东向……

      一个模糊却狰狞的箭头,在她脑海中缓缓转向洛阳。那里有足以让数十万大军就食数年的财富,有天下宗室奢靡无度的象征,有官军因腐败而日益空虚的防务,更有遍地干柴、只待一点火星的滔天民怨。

      她跌坐回椅中,铺纸,研墨。手腕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闭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她提笔,用最克制、最客观的语句,写下自己的推断:李自成部于今冬明春,极大可能乘中原空虚、灾荒酷烈、官军懈怠之机,东出潼关,觊觎河南,而洛阳以其无可比拟的财富与政治象征,恐为首要之选。她列举了天灾、人祸、民情、军备等多方面碎片信息作为佐证,最后以“此皆奴婢据琐碎讯息妄加勾连,并无实据,然河南之势,譬若沸鼎,恐在呼吸之间”作结。

      写完,她看着那页薄薄的纸,仿佛重逾千钧。这不是捷报,而是一份对即将发生的巨大惨剧的冰冷预告。她默默将其放在多铎书案一摞待阅文书的最上方。

      数日后,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睿亲王多尔衮不期而至。他没有去正厅,径直来了砺锋轩。多铎闻报迎出,兄弟二人并未立刻进入里间,多尔衮的脚步在外间雅若的书案旁停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那堆满图表的桌案,随手拿起了最上面一份——正是雅若那份关于河南局势的分析。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却渐渐凝滞,唇角那惯常的、略带讥诮的弧度慢慢拉平。他看得很慢,甚至将其中关键段落重新看了一遍。

      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衬得寂静更为深重。雅若垂手立在角落,屏住呼吸,能感觉到那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几次从纸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意想不到的武器。

      “这东西,” 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你写的?”

      “是。” 雅若屈膝,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奴婢妄加揣测,惶恐之至。”

      “揣测?” 多尔衮抬眼,看向多铎,又瞥向雅若,那目光深沉难辨,“依据是……饥民刮食石粉,阁老家收阿胶滋补,继而推断流寇必图洛阳富庶?”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毫无笑意,“你这丫头,倒有几分……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不,该说是见落叶而知秋。”

      他将那份分析放下,走到雅若书案前,手指拂过那些绘制着奇怪符号的舆图和分类格纸。“这些,也是你弄出来,辅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

      “是。奴婢愚笨,只得用些笨功夫,试着理出些头绪。”

      “笨功夫?” 多尔衮低哼一声,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关于宣府镇某处防务松懈的摘要,问了几个颇为关键且具体的问题,涉及消息时效、地形判断、兵力推断。雅若依着这些日子反复推演的记忆,一一谨慎答了,虽不免紧张,但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多尔衮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雅若,那目光中的审视未减,却少了几分纯粹的居高临下,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一件被尘埃掩盖、却意外锋利的古器。

      “你识文断字,是家学?” 他忽然问。

      “是。先母略通文墨,教授过奴婢。”

      多尔衮“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身看向多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十五,你这书房里,倒是藏着件……特别的物事。” 他用了“物事”一词,平淡,却将那种非人的、工具的属性点得明明白白。“这份心思,这份从碎瓷烂瓦里拼出全豹的眼力,放在外面,多少自诩谋士的男人也未必能有。”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只可惜……”

      “可惜”二字,轻轻吐出,便悬在了空中,余音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可惜什么?可惜身为女子?可惜身为汉女?可惜在这满蒙贵胄的天下,这份才智注定见不得光,只能囚于这方寸书房,成为主人阴影的一部分?

      “好生用着吧。” 多尔衮最后对多铎道,语气听似平淡,却字字清晰,“刀快是好事,但握刀的手更要稳。须知利刃可伤敌,亦易反噬。尤其……”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门外庭院的积雪,“在新刃未至,旧鞘仍须妥帖之时。”

      话已点透,无需多言。他不再看雅若,示意多铎一同进入里间。

      雅若默默退至廊下,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惊觉贴身小衣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背上。方才那一番问答,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心神俱疲。

      里间,低语隐约。良久,多尔衮离去。多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良久未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冷的玉石镇纸,眼前却浮现出兄长离去前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以及那句未尽的“可惜”。

      他当然明白兄长的意思。雅若的价值,今日已然显露,未来只会更加重要。关内的戏台子越来越热闹,他们需要一双能穿透迷雾、看清戏文的眼睛。这双眼睛,如今就在他手里。但正因其锐利,才更需小心藏锋,妥善掌控。尤其,在新妇即将入府,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都会聚焦于此的时候。她必须彻底隐形,化为他手中一段无声的思绪,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可惜……”

      他在心底,也无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忌惮,是一丝莫名的烦躁,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怜惜与……无奈。

      他起身,走到外间,站在雅若那张堆满心血的书案前。目光掠过她那份笔迹工整却触目惊心的分析,沉默片刻,从自己案头取过一份刚刚送抵的、关于陕西流民动向的密报,轻轻压在了那份分析之上。

      没有只言片语的评价。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然是最明确的回应与指令。

      窗棂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砺锋轩内,一灯如豆,照亮了两张沉默的书案,和其主人之间,那日益清晰、也日益无法跨越的鸿沟。智识的认可与身份的囚笼,在此刻,以一种极其沉重的方式,达成了暂时的、冰冷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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