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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五章:惊弦 第一节:指婚 ...


  •   崇德五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为滞重。松锦大捷的余热尚未在盛京城的酒宴笙歌中散尽,一股来自皇宫大内的、无形的寒意,却已随着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悄然渗入了豫亲王府的朱门高墙,尤其是那间总是燃着灯火的“砺锋轩”。

      最初是些流言,像雪片一样,无声地飘落、堆积。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前往宫中向皇后请安的次数,明显比往日频繁了些。每次回来,她眉宇间那份因王爷凯旋而持续了数月的、真正舒朗的喜气便会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思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戒备的谨慎。她与多铎在正房内的谈话时间变长了,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茶盏轻轻磕碰的脆响传出,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

      雅若身处书房,对外界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她最先察觉的不是流言,而是苏克沙哈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郁,以及前来书房回事的某些属官、包衣头领,在等待觐见时,投向她的那种不再是单纯好奇或探究,而是掺杂了隐约同情、打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目光。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引发震荡。

      这日,多尔衮过府。他没有去正厅,而是径直来了书房。兄弟二人屏退左右,连苏克沙哈也守在了外间廊下。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内外,但那种沉凝压抑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雅若在自己的小书案后,尽量将存在感降至最低,笔尖悬在纸面,却一个字也落不下。里间隐约的谈话声断续传来,听不真切,但多铎骤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的嗓音,像冰层下的裂响,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凭什么?!我们打下的江山,流的血,就换来这个?!”

      接着是多尔衮更低、更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的声音,几个词破碎地传来:“……皇上的意思……科尔沁……必须结……平衡……十四哥求你……忍一时……”

      “忍?我忍得还不够多?!” 多铎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触怒的困兽般的暴躁,“额娘的事我忍了,这些年在两黄旗眼皮底下我忍了,现在连我身边放个什么人,都要他们来指手画脚?!”

      “那不是‘什么人’!” 多尔衮的声音也厉了起来,“十五!你醒醒!那是你的软肋!是别人攻讦你的刀!皇上这是在保你,也是在提醒你!科尔沁的格格娶进来,是加一道护身符,是告诉所有人,你豫亲王心里,装着的是大清的江山,是满蒙一家!不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汉人女子的心思!”

      “砰!”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

      里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雅若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渍。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指尖僵硬,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那些破碎的词句——“指婚”、“科尔沁格格”、“软肋”、“汉人女子”——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她的脑海,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钉死在原地。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沉凝的气氛,源头在这里。不是猜忌她是否窥探机密,不是担忧她是否恃宠生娇,而是……她的存在本身,成了他荣耀战功上的一抹碍眼的瑕疵,成了政敌攻击他的现成口实,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需要亲手来“纠正”和“平衡”的“错误”。

      她算什么?一个被捡回来的孤女,一个伺候笔墨的奴婢,一个……需要被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来“覆盖”和“抵消”的污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麻木的绞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那支掉落的笔,用冻僵的手指,试图将它握稳。笔杆冰凉滑腻,怎么也抓不住。

      里间的门被猛地拉开。多尔衮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玄色貂裘在身后带起一阵冷风。他甚至没有看外间的雅若一眼,仿佛她只是这书房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他的目光如刀,只扫过垂手肃立的苏克沙哈,留下一句冰冷的嘱咐:“看顾好你家王爷。” 说罢,身影已消失在门外风雪中。

      图尔哈躬身送走睿亲王,这才轻轻推开里间的门。多铎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压,肩线绷得死紧。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怒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颓唐的疲惫。

      “王爷……” 图尔哈低声唤道。

      “出去。” 多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图尔哈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将门重新掩上。

      书房里,只剩下多铎,和外面那个几乎凝固成雕像的雅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光线渐渐昏暗。多铎始终没有转身。雅若也始终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弯腰捡笔的姿势,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眼中的酸涩被冰冷的空气逼退。

      终于,她听到里间传来极其缓慢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多铎转过身,走到了书案后,坐下。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惨淡的天光,伸手去拿案上的公文。手指在触到纸张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穿过了隔断的珠帘,落在了外间那个模糊的、单薄的身影上。看了很久,久到雅若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都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那平静之下,是竭力控制的汹涌暗流。

      雅若缓缓直起身,转向里间的方向,垂下眼帘。“奴婢……听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颤抖,也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又是长久的沉默。

      “皇上,” 多铎再次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有意将科尔沁部一位台吉的格格,指给我做侧福晋。旨意……大约开春前后就会下来。”

      “奴婢恭喜王爷。” 雅若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板无波,“科尔沁乃皇后母族,与王爷结亲,是皇上隆恩,亦是王爷之福。”

      “福?” 多铎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自嘲与戾气,“是啊,天大的福气。用一场血战换来的战功,再搭上一桩身不由己的婚姻,来换一个‘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换你……一个‘安稳’。”

      雅若猛地抬起头,隔着珠帘,望向里间那个隐在昏暗中的身影。他说“换你一个安稳”?什么意思?

      “弹劾我的折子,没断过。” 多铎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像是在对空气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以前是‘耽于逸乐’,后来是‘携不明汉女’。松锦之后,是‘功高震主’,是‘私蓄智囊,交通内外’。雅若,” 他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近乎交代后事的语境下叫她的名字,“你整理的那些东西,很有用。太有用了。有用到……让有些人害怕了。”

      他拿起一份折子,在手里掂了掂,又丢下。“他们怕的不是你,是我。怕我有了你这双‘眼睛’,看得太清楚,手伸得太长。娶一个科尔沁的格格进来,是给所有人看,我多铎的根基,在草原,在八旗,不在别的什么地方。也是……把你藏得更深一点的法子。”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将皇权制衡、政治算计、个人情感的无奈,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这不是情话,是政治宣判,是生存逻辑。

      雅若静静地听着,最初的刺痛和冰冷,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混合了悲哀与了悟的情绪取代。她明白了。她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风花雪月的故事。是雪地里的生死相托,是书房中的秘密共享,是战火中的精神牵系,更是这权力场上无法切割的命运共生。他的荣辱,即是她的安危;他的束缚,亦是她的囚笼。

      “王爷不必对奴婢解释这些。” 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谅解,“奴婢的命是王爷救的,奴婢的安稳是王爷给的。王爷要做什么,自有王爷的道理。奴婢……会守好书房,做好该做的事。绝不……给王爷添乱。”

      她说“添乱”,而不是“分忧”。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她彻底划清了自己的位置——一个有用的工具,一个需要被妥善隐藏的秘密,一个不能成为“乱”源的存在。

      多铎放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看着珠帘外那个低眉顺目、仿佛瞬间将自己所有鲜活气息都收敛起来的女子,胸口那处因愤怒和憋闷而灼烧的地方,非但没有冷却,反而窜起一股更猛烈、更无处发泄的邪火。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也好过这样平静的、懂事的、将他于千里之外的“明白”!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十四哥的话像警钟在耳边回荡。皇上的目光如芒在背。他甚至不能像在战场上那样,用刀剑劈开眼前的困境。

      “你明白就好。” 最终,他也只能吐出这四个干巴巴的字,声音涩然。他挥了挥手,仿佛疲惫至极,“今日……就到这里。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雅若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脚步平稳,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门轻轻合拢。

      多铎独自坐在彻底暗下来的书房里,没有点灯。雪光映窗,一片凄清的白。案头,雅若白日里整理好的一份关于关内流民最新动向的摘要,墨迹犹新,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冰凉的触感。然后,他猛地将那份摘要攥紧,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角!纸团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落在地。

      他颓然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额娘温柔带泪的脸,十四哥年少时在宫墙下递来饽饽的瘦削身影,松山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景象,皇兄高深莫测的微笑,豪格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有……方才珠帘外,她那平静到令人心慌的侧影,交替闪过。

      指婚。科尔沁的格格。政治平衡。隐藏的软肋。

      一场用鲜血和战功换来的“赏赐”,一个必须吞下的苦果。

      而他甚至不能对那个最理解他此刻痛苦的人,说一句安慰的话,做一次真实的自己。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他强行咽下。肩胛处松山留下的旧伤,在这雪夜寒气和心绪激荡下,开始隐隐作痛。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也仿佛要覆盖住这间书房里,所有无法言说的挣扎与即将到来的、更加凛冽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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