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五节:功过 ...
-
松山大捷的露布飞报,是在一个秋阳高悬的午后送达盛京的。快马穿过城门时,驿卒背插的三根染血雉翎和嘶哑的“大捷!松山大捷!”的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都城。起初是死寂般的凝滞,仿佛不敢相信这期盼了太久、煎熬了太久的好消息,随即,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汉人商贾点燃的)便从皇宫大政殿前的广场开始,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席卷了每一条街巷。八旗兵丁的家眷们涌上街头,涕泪交加,向着皇宫、向着辽西方向跪拜磕头;蒙古、汉军的官员将领也纷纷换上吉服,奔向各自的衙门或主家府邸打探更确切的消息。
皇宫里,象征至尊的九龙藻井下,皇太极接到了那份用明黄绫缎包裹、由兵部尚书亲自呈上的捷报。他展开,看得极慢,脸上并无多少狂喜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更加复杂难明的光芒。良久,他合上捷报,对满殿屏息以待的亲王贝勒、文武大臣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威严:“此乃上天眷佑,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之功。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礼部从速议功叙赏,不得延误。阵亡将士,优加抚恤。朕,要亲祭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旨意一下,整个朝廷的机器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封赏的名单、规格,如同流水般从各部衙门拟出、上奏、批复。而在所有赏格的最前列,几个名字熠熠生辉: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运筹帷幄,统御有方,赐御用鞍马、金帛、庄田、包衣阿哈无算,其子多尔博晋封贝勒;和硕豫亲王多铎,勇冠三军,亲冒矢石,阵斩明将,摧破敌锋,居功至伟,赏赐规格比照睿亲王,另赐其未出襁褓的长子多尼亦得厚赏,其麾下镶白旗将士赏赉尤丰;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等亦各有封赏。
盛京城的狂欢持续了数日。凯旋大军尚未回师,但封赏的诏书、犒军的物资、代表皇帝嘉勉的钦差,已一拨拨派往辽西前线。豫亲王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打探消息、乃至提前巴结的文武官员、各旗权贵踏破。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穿着亲王福晋的吉服,容光焕发,在正厅接待着一波又一波诰命女眷,言谈举止,既保持着亲王嫡福晋的矜贵雍容,又恰到好处地流露着“与有荣焉”的欣喜与谦逊。府中上下,从管事到粗使奴才,个个脸上洋溢着与别家不同的、带着底气的喜气,走路似乎都带着风。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烈火烹油般的盛景之下,某些敏锐的人,却从皇帝看似慷慨无边的封赏中,品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寻常的滋味。
大宴群臣的庆功宴上,皇太极对多尔衮、多铎兄弟的褒奖言辞最为华美恳切,亲自把盏赐酒,询问战事细节,关怀伤病情状,俨然一幅君臣相得、兄弟情深的完美画卷。但在一次豪格起身敬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十五叔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日后咱们这些做侄儿的,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时,皇太极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道:“豪格,你十五叔的功劳,是实打实在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你既知不如,便该好生学着,替朕分忧,为你十五叔分劳才是。” 话是勉励,可那“位极人臣”四个字,却像一根细刺,借着豪格的口,轻轻扎在了某些人的心上,也留在了某些人的耳中。
又有一次,议及对明军降将(尤其是洪承畴)的处置,以及松锦战后辽东、辽西大片新得之地的治理方略时,多铎因亲身经历前线,对明军虚实、地方民情了解较深,便提出几条颇为中肯的意见,如“对洪承畴,宜示以优容,慢其心志”,“对新附之地,当暂用明制,缓行剃发易服,以免激变”。他言辞直接,分析透彻,引得不少汉臣暗暗点头。皇太极听罢,抚须良久,方才温言道:“十五弟所言,不无道理。你此番在前线,确是历练出来了,看事愈发老成。” 夸赞之后,却话锋一转,“不过,此等军国大计,牵涉甚广,非一时一地可决。还需与诸王贝勒、六部九卿,细细商议,务求稳妥。你身上伤未大好,且先好生将养,这些繁杂政务,不必过于劳神。”
语气是关怀的,态度是温和的,可那“非一时一地可决”、“不必过于劳神”的潜台词,却让坐在下首的多尔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兄长,又看了看身旁因皇帝“关怀”而微微蹙眉、随即垂下眼帘的十五弟,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功高,则震主。赏愈厚,忌愈深。这个道理,他们兄弟自幼在宫中倾轧中长大,看得太多,也太懂了。如今,这柄名为“猜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已借着这“泼天之功”与“浩荡皇恩”,悬得更高,也更近了。
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定在了捷报传来半月之后。盛京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御道两侧,争睹凯旋王师的风采,尤其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用兵如神、勇不可当”的年轻豫亲王。当多铎骑着皇帝新赐的、通体雪白的御马,身着亲王礼服,在亲兵簇拥下缓缓穿过德胜门时,山呼海啸般的“王爷千岁”声几乎掀翻城墙。他端坐马上,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淡漠,只是偶尔向道旁百姓微微颔首。阳光照在他依旧略显清瘦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一道在松山血战中新添的、浅淡却清晰的疤痕,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与这喧天喜庆格格不入的疲惫与疏离。
回到豫亲王府,又是一番繁琐的仪节。祭祖、拜谢皇恩、接受属官叩贺。等一切尘埃落定,将皇帝、宫中、各王府的赏赐与回礼交割清楚,天色已近黄昏。多铎屏退左右,只留图尔哈跟着,穿过依旧弥漫着喜庆气息、但已渐渐安静下来的庭院,走向那个在梦中、在战火与病痛中浮现过无数次的地方——砺锋轩。
书房的门紧闭着,窗内透出熟悉的、昏黄温暖的灯光。苏克沙哈上前,轻轻叩门。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从内拉开。
雅若站在门内。她似乎刚匆忙整理过仪容,发髻一丝不乱,穿着王府冬日丫鬟统一的靛蓝色厚缎夹袄,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玉色比甲,身形比数月前似乎更清减了些,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望向立在门外阶下的多铎。
她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掠过他的全身——从头顶的亲王暖帽,到脸颊上新添的疤痕,到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躯,最后,落在他看似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连惯常的恭谨行礼都似乎忘了。她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要透过这身华丽的亲王袍服,看清里面那个经历了生死、血火、病痛与无上荣耀后,归来的人,是否……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多铎也看着她。数月不见,她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不是外貌,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更加沉静坚韧的气质。那眼神里的惊惶与脆弱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镇定,以及那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汹涌而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担忧,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他完好归来而悄然落定的心安。她就这样站在门内的光晕里,身后是熟悉的、一尘不染的书房,像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与他身□□院中清冷的暮色与尚未散尽的、遥远的凯旋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最终还是图尔哈低咳一声,打破了这奇异的寂静。雅若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慌忙退后两步,深深福下身去:“奴婢给王爷请安!恭喜王爷得胜凯旋!”
多铎迈步,踏过门槛,走进书房。熟悉的墨香、书卷气,混合着她身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似乎是用来防书虫的芸草或冰片),将他周身萦绕不去的血腥、尘土、以及朝堂上虚伪的香料气息,瞬间涤荡一空。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才真正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劳顿和宴饮所致。
“谢王爷。” 雅若起身,垂手肃立一旁,目光低垂,不敢再直视他。
多铎走到自己的紫檀木书案后,缓缓坐下。书案干净整洁,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他惯用的那方紫玉镇纸的位置,都与离开时毫无二致。他随手拿起一册摊开在案头的书,是他留下的那本关于前朝屯田的旧籍。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被反复翻阅摩挲的痕迹。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看着书页,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雅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王爷……一路劳顿,伤势可大安了?”
“无碍。” 多铎放下书,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比记忆中更尖削的下巴上,“府中……可还安生?”
“回王爷,府中一切安好。福晋主持大局,诸事妥帖。” 雅若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书房内外,亦一切如常。苏克大人留下的各位护卫大哥,都十分尽心。”
“嗯。” 多铎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这“安好”与“如常”背后,必然不会真的风平浪静。福晋的“妥帖”,苏克沙哈留下的护卫的“尽心”,还有她自己的“恪尽职守”,共同维系了这表面的平静。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沉重的铁柜,又掠过她书案上堆积的、明显是她自己整理抄录的笔记册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交握、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我离京前,让你看的东西,看的如何了?” 他忽然问。
雅若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答道:“回王爷,王爷留下的笔记,奴婢已反复看过数遍,并试着与奴婢之前整理的一些关内民情、地方志乘相互参照,做了些札记。” 她指了指书案上那几本厚厚的册子,“只是奴婢愚钝,所见所想,恐多浅陋谬误……”
“拿来我看看。” 多铎打断她。
雅若应了一声,走到自己书案前,略一犹豫,从最底下取出那本她记录着最私密思考的、纸张质地明显不同的册子,双手捧着,走到多铎案前,轻轻放下。
多铎翻开。册子的前半部分,是她用工整小楷抄录、归纳的多铎那些零散笔记,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后面,则逐渐加入了更多她自己的批注、联想、疑问。比如,在多铎记录蒙古某部因草场纠纷与他部结怨的片段旁,她用朱笔小字批注:“此怨始于天聪三年,或可利用,以分漠南诸部之势?” 在多铎提及辽东某地汉人村庄对“剃发”令消极抵抗的观察旁,她写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强行剃发易服,徒增怨恨,不若暂缓,示以仁政,徐徐图之。” 甚至在一些关于气候、物产、道路的记载旁,她也会尝试与可能发生的战事、屯田、物资转运联系起来分析。
笔迹从一开始的工整谨慎,到后面渐渐放开,带上了更多她自己的思索痕迹,有些想法甚至颇为大胆,带着一种超越闺阁女子、乃至超越寻常幕僚的眼光。多铎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她在一些关于明朝卫所军腐败、民变的记载旁,用颤抖的笔触写下:“大厦将倾,非独梁柱之朽,实乃地基蚀空。得天下易,治天下难,难在得民心。” 也看到她在册子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写道:“……王爷问,百姓要什么。奴婢愚见,不过‘活’字而已。有地可种,有粮可食,有屋可居,少些欺凌盘剥,便是太平盛世。可这‘活’字,自古至今,对升斗小民,何其难也。”
这些话,若在朝堂之上公然说出,便是“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但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书房里,在这本私密的册子上,它们只是她最真实、最沉重的思考。
多铎久久没有翻页。书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雅若垂手站在一旁,心悬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他看到这些“胡思乱想”会作何反应,是斥责她妄议朝政,还是觉得她幼稚可笑?
终于,多铎合上了册子。他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封面摩挲着。
“看来,这几个月,你没闲着。”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没白看。”
雅若的心,微微一动。她抬起头,看向他。
多铎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写的这些,有些,和十四哥,还有范文程他们议的,不谋而合。有些……比他们想得更直接,也更……”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贴着地面。”
他顿了顿,又道:“松山战后,洪承畴被俘,锦州投降。辽东辽西,一下子多了几十万人口,数百里疆土。如何处置,朝廷争论不休。有人主杀,有人主抚,有人急着要行‘剃发易服’,彰显我大清威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今日庆功宴上,我还为‘缓行剃发’的事,挨了皇上几句软钉子。”
雅若的心一紧。原来朝堂上的暗流,已经如此明显了么?
“你册子上写的,‘得天下易,治天下难,难在得民心’。” 多铎重复着她的话,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话,很多人不懂,或者,装作不懂。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功劳、土地、丁口,却看不见这功劳、土地、丁口下面,埋着的是怨气,还是顺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雅若,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疲惫与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一种奇异的托付感。“你能看到这些,想到这些,很好。比那些只会歌功颂德、或一味喊打喊杀的人,强。”
“王爷谬赞,奴婢……只是胡乱想想。” 雅若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有被他认可的微甜,更有对他处境的担忧。
“不是谬赞。” 多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往后,这类文书,这类思虑,只会更多,更复杂。朝堂,战场,王府……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枪。”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我今日回府,一路所见,皆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站得越高,风越大,脚下也越滑。十四哥今日私下与我说,往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尤其是……身边人、身边事,更需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雅若静静地听着,心渐渐沉静下来。她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也明白那未尽的话语里,包含着怎样的警示与无奈。他是在告诉她,胜利的光环之下,是更险恶的处境;他获得的荣耀与权柄,同时也是枷锁与标靶;而她,作为他“身边”一个特殊的存在,更需谨言慎行,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攻击他的武器。
“奴婢明白。” 她轻声应道,声音坚定,“王爷放心,奴婢知道自己的本分,也知道……该怎么做。”
多铎转过身,看着她平静而清澈的眼睛。数月战火与生死,似乎将某些东西淬炼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们之间,从一开始的救命之恩、主仆之别,到后来的秘密共享、患难与共,再到如今,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理解与共鸣。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全力庇护、茫然无助的孤女,而是成了一个能理解他的困境、能分担他的思虑、甚至能提供某种独特视角的……特殊存在。这份羁绊,在血与火的洗礼、在离别与等待的煎熬中,已变得无比坚韧,也无比复杂。
“那把短匕,” 他忽然问,“还在吗?”
雅若微微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旧匕,双手奉上。
多铎接过。冰凉的皮鞘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怀中的一丝暖意。他摩挲着鞘身上熟悉的磨损痕迹,那是他多年征战留下的印记。然后,他将匕首递还给她。
“收好。以后……或许还用得上。”
雅若接过,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与坚实。这不仅仅是一把匕首,这是信任,是托付,也是某种沉重而无法言说的承诺。
“书房,以后还是老规矩。” 多铎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依旧主理。该看的文书,该记的东西,继续。有什么想法,记下来。但记住,只在此间,只入我眼。”
“是,奴婢谨记。”
多铎点了点头,似乎再无他话。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书案上那些等待他处理的、堆积如山的贺表、公文、请柬。凯旋亲王的荣耀之下,是无穷无尽的繁琐事务与人际周旋。
雅若知道,他需要独处,也需要开始处理这些“俗务”了。她无声地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雅若。” 在她转身之际,他忽然又唤了一声。
她停步,回身。
多铎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手中的一份公文,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离京前,你托阿克敦送来的那本书……还有里面夹着的东西,我收到了。”
雅若的心,猛地一跳。
“画得很难看,字也写得颠三倒四。” 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嫌弃,“不过……有些话,没说错。”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雅若站在那里,怔了许久。直到苏克沙哈在门外轻轻咳嗽一声,她才恍然惊醒。脸上再次浮起淡淡的红晕,这一次,却一直烧到了耳根。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再次屈膝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夜色已浓。庭院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正院隐约传来的、庆祝王爷凯旋的宴饮笙歌之声,飘飘渺渺,如同另一个世界。
她背靠着冰凉的书房门板,仰起头,望着廊檐外深蓝的、寒星闪烁的夜空。冰凉的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中那澎湃的、酸涩又温暖的悸动。
他收到了。他看懂了。他说……有些话,没说错。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又迅速被她用力眨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匕,迈开脚步,走向自己那间位于书房侧后、狭小却安静温暖的耳房。脚步很轻,却很稳。
前方的路,依旧被浓雾笼罩,充满未知的险阻。但至少今夜,她知道,那个从血火中归来的人,平安地回到了他的书房。而自己这数月来,在孤灯下的等待、担忧、思考,乃至那场冒险的、笨拙的“通信”,并非毫无意义。
她点亮了自己房中的油灯,坐在那张简单的书桌前。桌上,还摊开着几本她正在对照查阅的地方志。她没有立刻开始阅读,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也听着隔壁书房里隐约传来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此刻的她听来,竟是如此令人心安。
长夜漫漫,但灯已点亮,人已归来。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默默祈祷的影子。她会继续看,继续想,继续在这间书房里,用她的方式,与他一同面对那浩瀚而莫测的历史洪流,以及洪流之下,属于他们各自的、无法言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