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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节:砥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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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州大营的帅帐内,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苦涩药味,如今又掺入了一丝新鲜的、属于上好老山参的甘苦气息。多铎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颧骨处因连日高烧消瘦而显得突出,但那双几日来被高热灼烧得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终于重新凝聚起些许锐利而沉静的光。虽然每一次呼吸,胸膛深处仍带着隐约的扯痛,喉咙也干涩发紧,但意识已彻底从混沌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太医战战兢兢地再次诊过脉,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向侍立一旁的多尔衮叩首禀报:“十四爷,王爷脉象虽仍虚浮,然邪热已退大半,疹点亦未再新发,且有回缩之势。此乃吉兆!只需好生将养,徐徐进补,清除余毒,假以时日,定可康复。”
多尔衮负手立于榻边,闻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肩背线条略微放松。他挥了挥手,太医和帐内伺候的护卫、仆役皆无声退下,只留苏克沙哈在帐角肃立。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多尔衮走到榻边,看着多铎:“感觉如何?”
多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悬挂的舆图,“洪承畴……没动?”
“暂时没有大动静。”多尔衮在榻边的木墩上坐下,语气平静,“你那日‘升帐’之后,我让各部虚张声势,蒙古人那边也配合着闹出不小动静。明军的夜不收这几日活跃得很,但大队人马始终在松山、杏山一线逡巡,像是在观望,也像是在等我们露出真正的破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老狐狸,谨慎得很。”
多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柔软的狐裘上轻轻划动。能暂时稳住局面,已是万幸。这全赖十四哥冒险前来,以雷霆手段控住了右翼。否则……他闭上眼,不愿去想那个后果。
“图尔哈,” 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苏克沙哈立刻上前。
“我病中这几日,盛京……可有什么消息?” 多铎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苏克沙哈。
图尔哈会意,低头禀道:“回王爷,盛京府中一切安好,福晋主持中馈,诸事井井有条。书房……” 他略一迟疑,“雅若姑娘恪尽职守,书房内外,安宁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多尔衮抬眼。
“只是前日,有从盛京来的药材补给车队抵达,其中……混有一本书。” 苏克沙哈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本厚厚的、关于前朝屯田的旧书,双手呈上,“押运的阿克敦说,是雅若姑娘整理王爷旧书时,觉此书或对王爷了解关内民情有助,故托他设法捎来,供王爷……闲暇参考。”
多铎的目光落在那本陈旧的书籍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一本关于屯田的书?在他于前线生死搏杀、病重垂危之际?这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透着一种笨拙的牵强。他了解雅若,她不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尤其在苏克沙哈必然交代过不可轻易传递物品的情况下。
“拿来。” 他伸出手。
图尔哈将书递上。多铎接过,书页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长途颠簸带来的淡淡尘土味。他随手翻开,纸张泛黄脆弱。书的内容确实是关于前朝屯田政策利弊的论述,枯燥乏味。他快速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并未发现任何夹带或批注的痕迹。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本,将其搁置一旁时,指尖在翻过某一页的刹那,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寻常的滞涩感。他动作一顿,重新翻回那一页。纸张看似与其他页无异,但对着帐中明亮的烛光侧看,能发现靠近书脊装订线的边缘,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增厚,像是夹了极薄的东西,又被巧妙地用浆糊类物品粘合过,几乎与书页融为一体。
他抬眼,看了一眼多尔衮。多尔衮也察觉到了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多铎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那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边缘,轻轻刮蹭、剥离。他的手指因大病初愈而有些无力颤抖,但动作却稳定而精准。苏克沙哈屏住了呼吸。
终于,一层薄如蝉翼、被特意做旧的宣纸,从书页上被分离下来。多铎将其轻轻抽出,摊在狐裘之上。
帐内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这张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黄卷曲、还沾染着些许蜡渍和污痕的纸片上。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些歪歪扭扭、堪称稚拙的简笔图画,和几行排列怪异、夹杂着满、蒙、汉文的短句。
多铎的视线首先被那些图画吸引:一个代表火堆的简笔,旁边是几株草叶(他勉强认出似是黄芩、柴胡之类的轮廓);一个躺倒的小人,额头一点(发热?疹子?);小人旁,冒着热气的罐子(药?)…… 这些图画如此直白,又如此刻意地指向“病”与“药”。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盛京有了什么传言?这图画是在提醒他注意疫病,注意用药?那几株草叶……是她从那些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可能有效的草药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那几行文字。
“南苑的鹿,记得春天爱啃嫩柳枝。”
“广宁的马医,曾说麻黄配桂枝,发汗太急反伤身。”
“锦州的杏子,七月才甜,早了酸涩伤人。”
“听说祖大寿的侄子,最好猎鹰,曾为一只海东青与人赌斗。”
第一句,南苑……嫩柳枝……春天。是提醒他注意春季时疫?柳枝可入药,有清热之效,她是在暗示这个?还是说,时局如春寒料峭,需谨慎?
第二句,广宁马医……麻黄桂枝。这是治伤寒发热的经典配伍,但发汗力猛。她在提醒用药不可过峻,尤其对大病之人?她……连这个都去查了?
第三句,锦州杏子……七月。现在才腊月,离七月尚远。是让他耐心?等待时机?不可急于求成?与当前“洪承畴观望,我军需稳守”的局面,隐隐契合。
第四句……祖大寿的侄子,好猎鹰,赌斗。多铎眼中精光一闪。祖大寿是锦州守将,他的侄子……似乎叫祖泽润?确在锦州军中,风评是“性骄躁,好勇斗狠”。她是从哪份陈年文书里看到这点的?此刻提这个,是暗示此人或可被利用?贪功?易怒?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这几行字,看似东拉西扯,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困守后方的女子,在忧惧交加中,将所能想到的、或许有关联的碎片信息,胡乱拼凑在一起。可多铎却从中,清晰地读出了好几重意思:对他病情的知晓与担忧(图画和第一、二句),对前线战局的隐晦提醒(第三句),甚至……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破敌思路的暗示(第四句)。
没有柔情蜜意的问候,没有哭哭啼啼的倾诉。只有这些笨拙的图画和 cryptic 的句子,却仿佛跨越了数百里的风雪和生死,精准地抵达到了他的病榻前,带着她独有的、安静而执拗的温度。
她是在用他教她的方式(观察、分析、联系),用她能接触到的有限信息,试图给他传递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提醒,哪怕只是无用的牵挂。
多尔衮也看完了纸上的内容,他眉头微蹙,显然也看出了些门道,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的疑惑。“这汉女……倒是有些心思。” 他评价道,听不出褒贬,“只是此举,太过行险。若此物落入他人之手……”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多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将那张轻薄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抚平,对折,再对折,然后,在图尔哈和多尔衮的目光注视下,将其塞进了自己贴身内衣的夹层之中,紧贴着仍在虚弱跳动的心脏位置。单薄粗糙的纸片,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异常清晰的暖意,仿佛带着盛京书房里那盏孤灯的温度。
“十四哥,” 他抬起头,看向多尔衮,眼中疲惫犹在,但那种属于豫亲王多铎的、凌厉而果决的神采,正在迅速回归,“洪承畴在等,我们不能再等了。”
多尔衮目光一凝:“你想如何?”
“我病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洪承畴此刻观望,一是忌惮右翼实力未损,二也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倒下。” 多铎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藏着纸片的位置,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与决心,“我们不能让他继续试探下去。必须让他相信,我多铎还好端端地坐镇右翼,而且……正准备找他的麻烦。”
“你要出战?” 多尔衮不赞同地皱眉,“你的身子……”
“我不需亲临战阵。” 多铎摇头,目光投向舆图上的松山、杏山之间某处,“但右翼需要一场胜仗,一场干净利落、能打疼他、让他不敢再小觑右翼的胜仗。不需要太大,但要够狠,够响亮。”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着明军小股驻垒的地方:“这里,靠近杏山侧翼,是明军一处前出哨垒,守将……似乎与祖家有些关系?” 他看向苏克沙哈。
图尔哈立刻回忆,躬身道:“是,王爷。此地驻有一个把总,据降人言,是祖大寿一个远房姻亲,平日颇骄横。”
祖家……姻亲……骄横。多铎想起了纸片上那句“祖大寿的侄子,好猎鹰,曾为一只海东青与人赌斗”。骄横之人,往往有其弱点。
“好。” 多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就拿他开刀。他不是好猎鹰吗?咱们就给他设个套,放只‘鹰’给他瞧瞧。”
他示意图尔哈近前,低声、但清晰地口述方略。以一部精兵伪装成蒙古游骑,伴攻另一处无关紧要的据点,诱使该处明军出垒救援或轻敌冒进。同时,派一支真正的白甲精骑,埋伏于其归路或侧翼险要处。最关键的一步,是设法让消息“恰好”传到那个祖家姻亲把总耳中,暗示这支“蒙古游骑”携有抢掠来的、包括珍贵猎鹰在内的财货,且人马疲敝……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不要俘虏,但要故意放走几个腿快的,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是我镶白旗的巴牙喇干的,老子病好了,正嫌闷得慌,拿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多铎说完,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虚汗,但眼神亮得灼人。
图尔哈听得心领神会,这是典型的钓鱼设伏,利用了敌军将领可能的贪功和骄横心理。王爷虽在病中,谋算依然精准狠辣。“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那帮明狗有来无回!”
图尔哈领命匆匆而去。
帐内又只剩下兄弟二人。多尔衮看着多铎,沉默片刻,道:“此计甚险。若那守将谨慎不出,或洪承畴有后手……”
“那也无妨,不过折损些游骑,无关大局。但若成了,” 多铎靠在枕上,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便能告诉洪承畴,我右翼利刃仍在,且随时可噬人。他再想试探,就得掂量掂量代价。” 更重要的是,能迅速稳定右翼因他病重而可能浮动的军心士气。
多尔衮不再多言。他知道,这个弟弟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而且,这计策本身,确实是对当前困局最直接有效的反击。
“你方才看那张纸……” 多尔衮忽然提及。
多铎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那汉女,倒是个有心人,也有几分急智。” 多尔衮语气平淡,“只是,心思用在这上面,终非长久之道。你如今树大招风,多少人盯着。此番病重,京中恐怕已有风言风语。她这般作为,若被有心人知晓,又是现成的把柄。”
多铎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良久,他才缓缓道:“十四哥,我明白。但有些人,你既已拉上了船,除非船沉,否则便只能同舟共济。她……至少知道,这条船该往哪里使劲。”
多尔衮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和眼前这场仗。其余诸事,待尘埃落定再议不迟。”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或者说,多铎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得令人心悸。那名祖家姻亲的把总,果然经不起“珍贵猎鹰”和“唾手可得的功劳”双重诱惑,又自恃对地形熟悉,不待友军呼应,便点齐麾下数百“家丁精锐”,贸然出垒追击那支看似慌不择路、携带“财货”的“蒙古游骑”。
结果,一头撞进了镶白旗巴牙喇精心设置的死亡陷阱。战斗毫无悬念,一边倒的屠杀。明军被杀得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那名把总亦被阵斩。埋伏的清军按照多铎的吩咐,故意放走了几个魂飞魄散的溃兵。
捷报在次日清晨传回大营,同时带回的,还有从那名把总身上搜出的、证明其身份的腰牌,以及几件象征性的战利品。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右翼各营。豫亲王病体稍愈,便指挥若定,设伏歼敌,阵斩明军将领!疑虑和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干脆利落的胜利所鼓舞、夯实。原本因主帅病重而略显低沉的士气,陡然高涨。
而正如多铎所料,这场小规模但极羞辱性的败仗,和那句刻意传播的“豫亲王拿你们活动筋骨”的狂言,果然激怒了明军,也让洪承畴更加谨慎。接下来数日,明军在松山、杏山方向的试探性动作明显减少,变得更加凝重、迟缓,仿佛在重新评估右翼的真实实力和指挥状态。
多铎没有出席任何庆功,甚至没有公开露面。他依旧在帅帐内静养,但每日处理的军报越来越多,精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只有苏克沙哈和最亲近的太医知道,每次看完军报、下达命令后,王爷仍会虚弱地出上一身冷汗,需要歇息良久。
这夜,多尔衮提着一壶温好的酒(实际多半是药酒)来到多铎帐中。兄弟二人屏退左右,对坐于炭火旁。
多尔衮斟了两杯,将一杯推到多铎面前。“这一仗,打得漂亮。右翼的军心,稳住了。”
多铎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是将士用命。”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火苗,“十四哥,谢了。”
谢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谢他冒险前来稳住大局,谢他支持自己带病用计,谢他……没有对那张来自盛京的纸片,做更多的质疑或干涉。
多尔衮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让他微微眯眼。“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他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不过,十五,有句话,哥得提醒你。”
多铎抬眼看他。
“你这回,是从鬼门关前硬闯回来的。” 多尔衮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沉重,“经此一遭,该更明白,什么才是顶顶要紧的。咱们兄弟走到今天,不容易。额娘在天上看着,是盼着咱们能真正做成一番事业,站到没人能再欺负咱们的高度,不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多铎懂。不是耽于些许温情,授人以柄,最终可能累人累己,辜负了母亲的牺牲,也辜负了兄弟这么多年在刀尖上行走、挣下的这片基业。
“我明白,十四哥。” 多铎的声音很平静,他将杯中微温的酒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冲入喉管,“我心里有杆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清楚得很。”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帐外深沉的夜色,那里是南方,是松山、锦州的方向,也是更遥远的盛京方向。
“只是,十四哥,” 他忽然极轻地说,仿佛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这仗打得久了,血见得多了,心里头某个地方,好像越来越空,也越来越硬。偶尔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能让你觉得,你还是个活人,而不是一把只知道砍杀的刀,好像……也挺好。”
多尔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弟弟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是疲惫?是苍凉?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对“活着”本身,更复杂温暖的渴求?
最终,多尔衮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酒壶,将两人的杯子再次斟满。
“那就,为了咱们兄弟都能好好活着,为了额娘看着的那片天,” 多尔衮举起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坚定,“干了。”
多铎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干了。”
兄弟二人,在孤帐寒夜之中,对着炭火,饮下这杯混杂着药味、血火、权谋与复杂亲情的酒。帐外,北风呜咽,掠过大营无数顶帐篷,仿佛预示着,更猛烈、更残酷的风暴,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此刻,多铎贴着心口的那张薄纸,似乎微微发烫。那上面笨拙的图画的句子,与眼前冰冷的现实、肩上的重担、兄弟的期许、以及对未来的莫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缚于这历史与命运的湍流之中,无法挣脱,亦不愿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