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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节: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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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的冬夜,是一种与辽西前线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入骨髓的寒冷。没有风雪咆哮,只有无边无际的、凝固般的沉寂,和从青砖缝、窗棂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阴寒。这寒意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棉袍,直钻到人的心里去。
“砺锋轩”内,炭火在精铜盆里明明灭灭,挣扎着吐露最后一点暖意。雅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案前翻阅卷宗或整理笔记。她裹着一件半旧的银鼠皮里子棉斗篷,蜷缩在靠窗的椅子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手炉,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手炉早已凉透,她却恍然未觉。
已经整整七天,没有从图尔哈那里得到任何关于前线的确切口信了。
起初几日,她还能勉强维持镇定,按照多铎的吩咐,处理每日送达的、不那么紧急的文书,整理他留下的卷筒笔记,甚至强迫自己继续在那本秘册上,记录一些关于关内流民与地方军镇关系的零星思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莫名的心慌,如同悄然蔓延的苔藓,逐渐爬满了她的心。
她开始失眠。即使偶尔合眼,也总被混乱而狰狞的梦境纠缠。有时是漫天的风雪,一个人影在其中艰难跋涉,忽然倒下,被白雪吞没;有时是昏暗的军帐,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榻上的人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有时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冻结、死去。
她不敢对人言,甚至不敢在白天流露出丝毫异样。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来“看望”书房的次数,明显比多铎离京初期频繁了些。有时是亲自来,带着和煦的微笑,问几句“书房可还缺什么?”“你独自守在此处,甚是辛劳”,目光却如梳篦般,细细扫过书案的每个角落、铁柜的锁孔,乃至雅若脸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有时是派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送些点心、炭火,或“顺道”问问,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文书从京城各部送来。
雅若应对得愈发谨慎。她将所有情绪牢牢锁在眼底深处,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回答永远是最稳妥的“托福晋挂怀,一切都好”、“王爷吩咐,奴婢只知守好书房,外间文书,非奴婢所能与闻”。她将多铎留下的那把青铜钥匙贴身藏着,夜里就压在枕下,白天则藏在最贴身的内袋里。那把短匕,也从不离身。
但表面的平静,无法掩盖内心越来越炽烈的灼烧。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焦虑、无力感和某种近乎直觉的不祥预感的“心火”。白天,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务,用繁杂的工作麻木神经。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对这满室清冷与一灯如豆时,那“心火”便轰然升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反复回想图尔哈最后几次带来的口信。“王爷已至义州大营”——这是安稳的。“右翼前锋与明军夜不收有小股接触”——这是寻常的。“蒙古科尔沁部兵马已按约抵达”——这是顺利的。之后,便再无音讯。为何没有关于王爷本人起居、是否安好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王爷安”三个字?
反常即为妖。
她开始重新审视多铎临行前留下的、关于辽东气候与疫病的那些杂乱记载,尤其是她后来自己整理、抄录的那些关于时疫症状、护理、草药的笔记。辽西苦寒,冬春之交,本就是时疫高发之时。军营之中,人口密集,条件艰苦,一旦疫病流散,往往死人无数。王爷……他身体虽强健,可连日奔波劳顿,身处苦寒前沿,万一……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疯狂蔓延。她想起曾在某本兵书杂记中看到,前朝大将常遇春,便是正值壮年,暴卒于征途,原因众说纷纭,亦有“时疫”之说。又想起多铎那本旧册里,有一页潦草地记着某年随军,因水土不服,士卒病倒大半的往事。
不,不会的。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他是亲王,身边有太医,有亲兵护卫,有最好的药材……可是,那为何没有消息?为何连苏克沙哈都沉默了?
这日午后,福晋又遣了身边的宝音(自先前那事后,宝音已被贬斥,如今是另一个唤作乌云的嬷嬷)过来,送两匹新到的江宁织造缎子,说是给雅若裁新年衣裳。乌云嬷嬷笑容可掬,话却说得绵里藏针:“……福晋说,姑娘守着书房辛苦,眼看着要过年了,总得有些新气象。这料子颜色正,姑娘肌肤白,穿着定然好看。说来,王爷离京也有些日子了,前方战事不知如何了?姑娘常在书房,可曾听到什么消息?福晋日夜悬心,只是不好常来打扰姑娘清净。”
雅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温顺,接过料子,敛衽道谢:“劳福晋和嬷嬷费心,奴婢愧不敢当。奴婢只是谨守本分,看守书房门户,外间文书,非王爷明示,奴婢不敢擅动,亦无从得知前线军情。王爷用兵如神,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克敌凯旋,福晋与奴婢,只需安心等待便是。”
乌云嬷嬷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雅若口风极严,应对滴水不漏,也只得作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了。
人一走,雅若虚脱般靠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内衫。福晋的“关切”,一次比一次迫近,一次比一次急切。这绝非简单的嘘寒问暖。要么是福晋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心中不安,故而来试探;要么……就是这府中,乃至这盛京城里,已经开始有了不利于王爷、或者不利于王爷“携汉女、耽逸乐”旧事的议论,福晋是来提醒,或是警告?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前方音讯断绝,后方窥伺日紧。她像被困在了一口正在缓缓收紧的井里,井口的光越来越远,井壁越来越冷。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虚幻的支点。
夜幕再次降临。雅若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燃亮书案上一盏。她将多铎留下的皮质卷筒再次打开,将他那些关于辽东、蒙古、朝鲜的零星见闻,与自己之前整理的所有关于时疫、草药的笔记,一一摊开。然后,她又拿出了多铎书房中几本关于兵法、关于明朝边将履历的书籍,快速翻阅着。
她有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
苏克沙哈留下的几名绝对心腹戈什哈中,有一个叫阿克敦的年轻护卫,为人机警沉稳,且略通文墨,曾被苏克沙哈暗中交代,若有万分紧急、必须联络前线的特殊情况,可通过他尝试。但苏克沙哈也严令,非关乎生死存亡,绝不可动用此线,且传递信息必须极其隐蔽,内容必须加密,绝不可落人口实。
雅若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触碰这条红线。她传递的并非“生死存亡”的军情,甚至可能毫无用处。但她心中的“火”已烧得太旺,若不做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先于远方的他崩溃。
她铺开一张最普通的、用于记录杂事的劣质宣纸,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写什么?直接问安?表达担忧?那不仅无用,一旦被截获,便是天大的把柄和笑话。她必须传递一些,只有他,或者至少是他身边极核心的人,才能看懂,并且可能真的有用的信息。
她想起了他教她看舆图时,随口提过的几个只有他们兄弟间才用的、标注地形险易的简单符号。想起了他在批阅文书时,对一些无关紧要的错别字或特殊表述的习惯性圈点方式。甚至想起了他旧册里那些稚嫩笔迹中,偶尔出现的、只有他们兄弟才明白的童年玩笑般的暗记。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她开始动笔。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上出现的,首先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看似随手涂鸦的图形:一个简笔的火堆,旁边画着几株草叶(她根据笔记,画的几种关外可能寻到的、有清热作用的野草);一个躺倒的小人,额头上点了个点(表示发热或出疹);小人旁边,画了个罐子,罐口冒出烟气(表示熬药或护理)。
然后,在纸张的下方空白处,她写了几行看似毫不相干、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混杂着满文、蒙文和汉字:
“南苑的鹿,记得春天爱啃嫩柳枝。(暗指:注意春季疫病易发,柳枝或柳芽有清热之效?)”
“广宁的马医,曾说麻黄配桂枝,发汗太急反伤身。(暗指:用药需谨慎,尤其对高热病人,不可过用猛药发汗。)”
“锦州的杏子,七月才甜,早了酸涩伤人。(暗指:时机未到,勿急勿躁,耐心等待转机?或指锦州战事需耐心?)”
“听说祖大寿的侄子,最好猎鹰,曾为一只海东青与人赌斗。(她在一份旧文书中看到过,祖大寿有个侄子性骄纵。此处暗指:明军将领或有贪功冒进、或可被引诱的弱点?)”
这些句子,每一句似乎都能在她之前整理过的卷宗、笔记或多铎的零散记录中找到一点遥远的、模糊的依据,但又似是而非,混杂着她自己的担忧、提醒,甚至是一点笨拙的战术猜想(关于祖大寿侄子)。它们本身不构成任何有效情报或建议,更像是一个心神不宁之人的胡思乱想。
但雅若赌的,就是多铎若能看见,以他对她的了解,以他此刻可能的处境(病中、焦灼),或许……或许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她想要传递的气息——关于疫病的提醒,关于用药的谨慎,关于等待时机的隐喻,甚至是一点点可能启发他思路的、关于敌军弱点的碎片。
这太渺茫了。渺茫得近乎自欺欺人。
但她已别无他法。写完,她将纸张拿起,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放下。不行,太直白了,图形和句子都带着明显的指向性。她将纸凑近烛火,让边缘微微烤焦卷曲,又滴了两滴蜡油在上面,弄脏些,看起来更像一张无意中写下、又被随意丢弃的废纸草稿。
然后,她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她正在“研读”的、关于前朝屯田政策的旧书里。这本书很厚,纸张泛黄,夹在里面毫不显眼。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她走到门边,轻轻叩击了三下门板,两急一缓。这是与阿克敦约定的暗号。
片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阿克敦低沉的嗓音响起:“姑娘有何吩咐?”
雅若压低声音,隔着门道:“阿克敦,我昨日整理王爷旧书,找到一本前朝屯田策,其中有些记载,或对王爷了解关内民情有助益。我想着,王爷或许用得上。只是不知,如今前线驿路可还通畅?可能将书捎去?”
门外沉默了一下。阿克敦显然在权衡。送一本书,这个理由不算突兀,但值此紧张时刻,任何送往前方的东西都必须慎之又慎。
“姑娘,”阿克敦的声音带着迟疑,“眼下前方战事正紧,驿路虽通,但盘查甚严。一本书……奴才需请示苏克大人留京的副手。”
“我明白。”雅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只是……这本书颇有些年头了,我怕在府中虫蛀损毁。若能送到王爷处,或许闲暇时可作参考。若实在不便……便罢了。”
她以退为进,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但点出了“虫蛀损毁”(暗示信息可能过时或丢失)和“王爷闲暇参考”(降低重要性,显得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克敦又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姑娘将书交给奴才吧。奴才想法子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送到王爷手中,亦不能保证何时能到。”
“有劳了。”雅若松了口气,轻轻拉开门缝,将那本厚厚的旧书递了出去。阿克敦接过,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门重新关紧。雅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跳如擂鼓,浑身脱力。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是否太过冒险,甚至愚蠢。那本书,那张“废纸”,就像投入无边黑暗中的一粒微尘,能否飘到他的面前,能否被他看见,能否被他理解……一切都是未知。
但做完这一切,她心中那团烧灼了数日的“火”,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转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至少尝试了,在无尽的等待中,做出了一点微弱的、朝向他的努力。
她走回书案,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光影昏黄,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拿起多铎留下的那把短匕,冰凉的鞘身贴在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你会没事的,对吧?” 她对着虚空,用气声喃喃自语,仿佛在对匕首,也对远方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说,“你会看懂的,对吧?哪怕……只是看懂了我在担心你。”
窗外,盛京的夜,寂静如死。遥远的辽西前线,此刻是风雪肆虐,还是杀机四伏?她无从知晓。
她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个充满秘密的房间,守着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心火,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默默祈祷,并准备好承受任何可能到来的消息——无论是希望的微光,还是绝望的雷霆。
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