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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章:血沃松山 第一节:寒夜孤灯 ...


  •   崇德四年的腊月,辽西的冬天比往年更加酷烈。刀子般的北风卷着雪沫,日夜不息地呼啸过义州城外连绵的清军大营。旌旗冻得僵硬,营帐在风中剧烈抖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入夜后,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连哨兵厚重的皮袄都难以完全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中军大营深处,豫亲王多铎的帅帐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比帐外冰雪更令人窒息的沉重。数盏牛油大蜡将帐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汗味,以及一种疾病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多铎仰卧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行军榻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嘴唇的干裂苍白形成刺目的对比。他双目紧闭,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锁,额头上覆着的湿巾很快就被体热蒸得发烫。厚重的貂裘盖至胸口,露出的中衣领口已被虚汗浸透。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

      “王爷……王爷……” 随军的太医跪在榻边,手指搭在多铎滚烫的手腕上,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已经换了三次方子,用上了带来的最珍贵的药材——老山参、犀角、羚羊角,可王爷的高热始终不退,时昏时醒,偶尔还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更可怕的是,今晨开始,王爷脖颈、前胸出现了零星的红疹,这让他本就沉重的心情坠入冰窟——这症状,太像时疫中最凶险的“痘疹”了。若真是,在这苦寒前线,缺医少药,便是亲王之尊,也凶多吉少。

      图尔哈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立在榻尾,手按刀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上的铁甲未曾卸下,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帐内还有两名多铎最亲信的白甲巴牙喇护卫,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帐内每一个角落,也警惕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王爷病重的消息,被图尔哈以铁腕死死封锁在这座帅帐周围极小的范围内。对外只称“王爷偶感风寒,需静养”,日常军务暂由几位副都统、参领会同处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关系错综复杂、人人绷紧神经的前线大营。右翼各旗的将领们已明显察觉到异常,这两日前来请安或回事被挡驾的次数太多了。流言如同瘟疫的副产物,开始在营地里隐秘地滋生、蔓延。

      “水……” 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呻吟。

      太医连忙示意,一名护卫迅速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图尔哈上前,小心地扶起多铎的上身。触手之处,衣袍下的躯体滚烫,且能感到肌肉因高热而轻微的颤抖。多铎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焦距模糊,费力地吞咽了几口参汤,大部分却沿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额……娘……” 他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苏克沙哈手臂一僵。

      多铎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仿佛穿透了帐顶,看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潮红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脆弱与依恋。“冷……宫里……好冷……”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十四哥……墙……纸……”

      图尔哈的心狠狠揪紧。他知道王爷在说什么。那是很多年前,先汗驾崩,大妃殉葬后,年幼的王爷和睿亲王在冰冷的深宫里,相互依偎着度过的、无数个恐惧而寒冷的夜晚。王爷极少提及,此刻却在最虚弱的谵妄中,泄露了深埋心底的创伤。

      喂完水,将多铎重新放平。他再次陷入昏沉,呼吸依旧急促。太医颤抖着声音,对图尔哈低语:“图大人,王爷这症候……来势太凶。高热不退,疹点已现,若真是‘痘疡’(天花),或是夹了别的瘟毒……奴才……奴才实在……”

      “废物!”图尔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布满血丝,“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王爷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们全族陪葬!” 他不是虚言恫吓,若多铎真的倒在这里,他图尔哈也绝无颜面独活,更无颜去见将王爷托付给他的睿亲王。

      太医瘫软在地,磕头不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图尔哈安排在外围的心腹戈什哈掀帘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急步走到苏克沙哈身边,附耳急促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文递上。

      图尔哈听完,脸色骤变,一把抓过军文,迅速展开。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军文来自前沿哨探,并有投降明军提供的佐证:锦州明军似已察觉清军右翼指挥中枢有异(很可能是近日将领频繁往来帅帐被暗探窥见),统帅洪承畴正在调集宁远、塔山方向的兵马,频繁向松山、杏山方向运动试探,小股精锐夜不收的活动范围明显扩大,有寻找右翼薄弱环节,意图反扑或至少大规模试探的迹象。若此时右翼因主帅病重而露出丝毫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混账!”图尔哈低吼一声,猛地将军文攥紧。内忧外患,一齐压来。王爷病重昏迷,军心已显浮动,敌军又伺机而动。这局面,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血战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继续强撑,赌王爷很快好转?还是将实情部分告知高级将领,共同议定对策?但后者风险极大,难保不会有人趁机生事,或消息进一步泄露,导致军心彻底崩溃。

      “图尔哈……” 榻上,多铎竟又短暂地醒转,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但眼神似乎凝聚了一丝微光,看向了手握军文、脸色铁青的心腹。

      “王爷!”图尔哈立刻单膝跪到榻前。

      “何事……惊慌?” 多铎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目光落在被苏克沙哈攥得变形的军文上。

      图尔哈知道瞒不住,咬了咬牙,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敌情概述了一遍。

      多铎静静地听着,潮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因高热而格外亮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向了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巨大的辽西舆图。松山、杏山、锦州、塔山……那些地名在他脑海中划过。洪承畴……不愧是知兵之人,嗅觉灵敏。

      “不能……退。” 他喘息着,吐出三个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示弱……则崩。”

      “可王爷您的身子……” 苏克沙哈急道。

      多铎没有理会,他闭上眼,似乎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再次睁开,目光竟锐利了些许,直射图尔哈:“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不收……放出三十里。旗号……照常。我……明日……升帐。”

      “王爷不可!” 太医和那心腹戈什哈同时惊呼。以王爷现在的状态,莫说升帐,便是坐起来都难。

      “照……做。” 多铎说完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与病痛和危局搏斗。

      图尔哈看着榻上形容枯槁、却仍咬牙强撑的主子,眼眶一阵发热。他重重磕了个头:“嗻!奴才遵命!”

      他起身,迅速对那心腹戈什哈下令:“按王爷说的办!立刻去传令!记住,神色如常,就说王爷已好转,明日要议下一步军务!谁敢泄露半点王爷病重实情,或举止慌乱,立斩不赦!”

      “嗻!” 戈什哈领命,匆匆而去。

      图尔哈又看向太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吊住王爷的元气!需要什么药材,立刻开单子,我派人去盛京、去蒙古各部搜罗!快去!”

      太医连滚爬爬地到一旁开方。

      帐内暂时只剩下昏迷的多铎和如同困兽般的苏克沙哈。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松山、杏山一带。明日升帐,不过是虚张声势,能瞒过普通将领,却未必瞒得过洪承畴那些老辣的夜不收和暗探。一旦敌军大举来攻,右翼群龙无首……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寂中,帐外远处,忽然隐隐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巡营的马蹄声,急促、密集,由远及近,直奔帅帐而来,并在帐外被守卫拦下,传来低声的、急促的交谈。

      图尔哈猛地按刀转身,眼神凌厉。是谁敢深夜擅闯帅帐重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席卷而入。一个身披玄色大氅、风尘仆仆的身影,带着一身未化的雪屑,大步走了进来。氅帽之下,是一张与榻上之人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此刻布满寒霜与焦急的脸。

      来人一把扯下氅帽,露出真容。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图尔哈更是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十四爷?!” 图尔哈失声喊道,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奴才给睿亲王请安!”

      来人正是和硕睿亲王,多尔衮。

      他看也没看跪地的图尔哈和惊呆的太医护卫,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行军榻上昏迷不醒的多铎。当他看清多铎那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的模样时,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震怒。

      他几步抢到榻前,伸手探向多铎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手指一颤。他又轻轻掀开裘被一角,看到那些初现的红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多尔衮猛地转头,看向图尔哈和太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戾,“十五怎么会病成这样?!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早报?!”

      图尔哈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回十四爷,王爷是五日前开始发热,起初只当风寒,谁知越来越重……奴才封锁消息,是怕动摇军心,已派人急寻名医良药……奴才该死!未能护好王爷!”

      多尔衮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他重新看向多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弟弟滚烫而无力垂在榻边的手。那手,曾经能开强弓,能执利刃,此刻却软绵无力。

      “十五……哥来了。” 他在多铎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仿佛怕惊扰了他。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多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又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清晰了一些,模糊地映出了多尔衮的脸。

      “十……四……哥?” 他嘶哑地唤道,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是浓浓的依赖与委屈,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太久,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你……怎么……来了?皇上……那边……”

      “别说话。” 多尔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截断了他的疑问,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锦州前线有皇上亲临坐镇,大局无碍。我接到密报,说你这里不妥,就过来了。” 他省略了过程——他是如何以“巡视右翼,协调蒙古”为名,连夜点齐亲信巴牙喇,顶风冒雪,奔驰近百里,违逆了皇太极“各守其位,稳扎稳打”的旨意,直闯到这右翼大营的核心。

      多铎看着他兄长眼中深藏的忧虑与风霜,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

      “图尔哈,” 多尔衮松开多铎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瞬间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睿亲王,声音冷硬如铁,“刚才我入营,已察觉气氛有异。洪承畴那边,有动静了?”

      图尔哈连忙将方才的紧急军情,以及多铎昏迷前“不能退,明日升帐”的指示,原原本本禀报。

      多尔衮听完,沉默地走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松锦一线的地形与敌我态势标注。帐内静得可怕,只有多铎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良久,多尔衮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静。“十五说得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此刻示弱,便是将右翼数万将士的侧背,送给洪承畴宰割。”

      他走回榻边,看着意识又开始模糊的多铎,沉声道:“十五,你听着。从现在起,右翼军务,暂由我替你执掌。对外,仍是你豫亲王多铎的旗号,你只是‘小恙’,我在你帐中‘协理’。所有军令,以你的名义发出。明白吗?”

      多铎挣扎着,想要点头,却只无力地眨了眨眼。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多尔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放心,有我在。你当年在宫里没倒下,现在,更不会倒在洪承畴面前。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这右翼的大旗,还得你自己来扛。”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复杂:“额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咱们兄弟,谁都不能先掉队。”

      多铎的眼中,似乎有极微弱的水光一闪而过,最终,彻底被疲惫和病痛拖入了黑暗。

      多尔衮直起身,对苏克沙哈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将王爷移至内帐静养,加派绝对可靠之人护卫,太医十二时辰不得离人。所需一切,不惜代价。”

      “第二,对外宣布,豫亲王病情已稳,明日升帐议事照旧。升帐时,我会坐在屏风之后。你,” 他指向苏克沙哈,“立于屏风之侧,代王爷传令。所有将领,不得近前,不得喧哗。”

      “第三,立刻按照王爷方才的指示,加强各营戒备,夜不收尽出。同时,传令蒙古各部,让他们在侧翼多打旗帜,夜间多增篝火,做出兵马频繁调动的假象。要让洪承畴的探子觉得,我们右翼不仅未乱,反而在积极备战,甚至想找他们的晦气。”

      “第四,”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军中若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立斩。将领中,若有举止可疑、暗中串联者,名单报我。”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冽,瞬间将帅帐中方才的绝望与混乱,强行纳入了秩序的轨道。苏克沙哈精神大振,仿佛有了主心骨,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嗻!奴才明白!”

      多尔衮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多铎,对太医道:“用尽你平生所学,保住王爷。本王,不会亏待你。”

      太医连连磕头。

      安排妥当,多尔衮走到案前,就着烛光,开始翻阅堆积的军报文书。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只有偶尔看向内帐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忧急。

      帐外,风雪依旧狂舞,扑打着帅帐,仿佛要将其吞噬。

      帐内,一盏孤灯,映照着两个在命运风暴中紧紧相依的兄弟,一个在病榻上与死神搏斗,一个在权谋与战争的刀尖上,为他撑起一片不至倾覆的天空。

      长夜漫漫,寒彻骨髓。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盛京,另一盏孤灯,也在同样的寒夜里,静静亮着,等待着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平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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