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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节:独守青灯 ...


  •   多铎出征后,豫亲王府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主心骨,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异样氛围。前院明显冷清了许多,往来递送文书的旗员、属吏依旧,但那份属于亲王的、无形的威压与热闹的中心已然远去。后院内宅,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主持中馈,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砺锋轩”也未曾有过任何明面上的干预,但那种源自女主人的、沉默的注视,却比往日更加清晰可感。偶尔在庭院中遇见,福晋的目光会在雅若身上停留一瞬,客气地问一句“书房可还安稳?”,得到恭谨回答后,便不再多言,但那目光深处,是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疏淡。

      雅若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影子,一个只属于“砺锋轩”的影子。她严格遵守多铎的命令,每日只在固定的时辰进入书房,洒扫除尘,检查门窗火烛,然后便坐在自己那张靠窗的小书案后,开始漫长而寂静的“守望”。

      图尔哈成了连接内外的唯一枢纽。每日都有从不同渠道送来的文书信函,经他之手,被原封不动地放入里间那个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启的铁柜。铁柜沉重,锁孔冰凉,每次苏克沙哈前来存放文书,雅若会默默取出自己的那把钥匙,两人无言地配合,打开,放入,锁闭。整个过程,除了钥匙插入转动的“咔哒”声和柜门开合的沉闷声响,再无他音。苏克沙哈从不多话,表情是岩石般的冷硬,但雅若能感觉到,这位沉默的侍卫首领,在执行多铎这道命令时,有种近乎本能的严谨与忠诚。这让她稍感安心。

      存放文书之外,苏克沙哈偶尔会带来一些口信,简短,模糊,却至关重要。“王爷已至义州大营。”“右翼前锋与明军夜不收有小股接触。”“蒙古科尔沁部兵马已按约抵达。”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雅若记忆中多铎临行前指点过的地图、以及她之前整理过的军情文书隐隐对应,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前线模糊的轮廓。她知道,他已在风暴中心。

      铁柜中的文书越积越多。雅若无权拆看,却能通过封装样式、递送人员的急切程度、乃至苏克沙哈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凝重,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日益汹涌的暗流。有些文书带着边关特有的尘土和汗渍气味,有些则印着清晰的官方朱印,来自盛京的六部乃至皇宫。这个铁柜,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来自战场与朝堂的无数秘密,也吞噬着雅若日复一日的担忧与揣测。

      在完成日常的洒扫和等待之后,雅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那只皮质卷筒和多铎留下的嘱托里。卷筒中的内容,确如多铎所言,杂乱无章。有行军途中随手记下的某处山谷可设伏、某条河流深浅及渡口位置,有与蒙古台吉饮酒时听来的部落恩怨与草场纠纷,有对朝鲜边民生活习性、对辽东汉人村庄耕作方式的片段观察,甚至还有一些用生硬的汉字音译记录的、当地流传的童谣或俗语,旁边标注着“似与赋税劳役有关”、“此谣流传,民心恐不稳”。

      这些碎片,与他书房中那些严谨的舆图、冰冷的兵册、官样的文书截然不同。它们充满了人的气息、土地的质感,以及一种粗粝的、未经雕琢的真实。雅若仿佛能看到,那个在众人面前威严冷峻的亲王,在独自一人时,如何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默默观察、记录着他所征战和经过的土地与人民。

      她开始尝试将这些碎片分类,与自己之前从关内杂录中看到的、关于明朝统治下民情困苦、官吏腐败的记载进行对照。一个模糊的、却又惊心动魄的图景,渐渐在她心中浮现:无论是关外新附的辽东,还是关内广袤的明朝疆域,底层百姓的悲欢、诉求、恐惧与愤怒,竟有诸多相似之处。沉重的负担,不公的待遇,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而高高在上的庙堂之争、族群之别、疆界之防,在这些最原始的生存诉求面前,有时显得如此遥远而苍白。

      她想起了多铎那句“看看这片土地和百姓,到底还在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边缘。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看清了又如何?他能如何?大清又将如何?这些念头太大,太沉重,远非她所能解答。她只能将零星的感悟,用最简短的语句,记录在另一本单独的、更加隐秘的册子上。

      日子在等待与思考中缓慢流逝。庭院里的树叶从焦黄变为枯红,最终在北风中瑟瑟凋零。盛京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深夜悄然飘落。清晨推开门,世界一片素白,清冷孤寂。雅若站在阶前,呵出一口白气,望向南方。义州,此刻也该下雪了吧?前线大营,可还安好?那个身披铁甲的身影,是否正立于风雪之中,凝视着南面同样被冰雪覆盖的宁远城墙?

      担忧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啃噬着她的心。但她不能表露,无处倾诉。她只能将所有的焦虑,都转化为更深的沉寂,和更专注的“阅读”。她开始反复翻阅多铎书房里那些关于明清历年战事的记载,试图从字里行间理解战争的逻辑,理解他可能面临的处境。松山之败、锦州之围……那些曾经陌生的地名和将领名字,如今带着血淋淋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思绪纷乱时,她会从怀中取出那把样式古朴的短匕。冰凉的鞘身贴着掌心,仿佛能汲取一丝来自远方的、虚幻的暖意与力量。她记得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征时,十四贝勒所赠。这匕首见证过少年多尔衮与多铎在深宫中的相濡以沫,见证过多铎从青涩到威严的成长,如今,又来到了她的手中,成为连接她与那个风雪征人的、沉默的信物。她轻轻摩挲着皮革鞘身,想象着它曾陪伴他经历过的夜晚、战斗、还有不为人知的时刻。这份想象,竟奇异地带来些许慰藉。

      这一日,图尔哈前来存放文书时,脸色比往日更加沉凝,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他动作依旧利落,但锁闭铁柜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雅若案头堆积的、她正在对照整理的卷筒笔记和史书。

      “雅若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近日……可有整理到关于‘痘疫’或‘时疫’的记载?”

      雅若心中一凛,抬头看向他。苏克沙哈从不过问她在看什么、写什么,此刻突然发问,必有深意。“回苏克大人,奴婢在查看往年辽东志书时,确见有记载,关外苦寒,每至冬春之交,军中或民间,时有疫病流行,痘疹尤烈。不知大人何以问此?”

      图尔哈嘴唇紧抿,腮边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前方传来消息……军中似有疫病流散。王爷……王爷亦连日不适,有发热之症。”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消息尚未经证实,亦未公开。姑娘知道即可,切勿外传,徒乱人心。”

      话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在雅若耳边炸响。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连日不适?发热之症?军中疫病?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何等凶险的境地!在那缺医少药、严寒困苦的前线,寻常风寒都可能夺命,何况可能是传染的疫病!

      “王爷他……”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太医已前往诊治,十四爷亦从盛京急调了药材和懂疫症的郎中。” 苏克沙哈快速说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王爷身体素来强健,定能逢凶化吉。只是……” 他看了雅若一眼,那眼神复杂,“只是眼下战事正值紧要,皇上催促进兵甚急。王爷若……若有恙,恐影响军心,亦会授人以柄。”

      雅若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短匕,冰凉的鞘身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明白苏克沙哈的未尽之言。多铎不仅是统帅,更是镶白旗旗主,是皇太极倚重又忌惮的兄弟,是朝中无数目光聚焦所在。他若在此刻倒下,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可能引发一连串难以预料的□□。那些潜伏的对手,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图大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仍带着颤意,却努力清晰,“王爷吉人天相,又有太医和十四爷照应,必能无恙。府中上下,全赖大人维系。奴婢……奴婢能做什么?”

      图尔哈看着她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姑娘守好书房,便是对王爷最大的助力。此外,”他略一沉吟,“姑娘既在查阅疫病记载,或许……可留意是否有民间或前朝应对此类时疫的验方、或隔离防护之法,若有发现,可摘要记下。前线医药匮乏,多一条路子,或有一线用处。但切记,只可查阅王爷书房内存书,不得外求,不得声张。”

      “奴婢明白。”雅若立刻应下。这至少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能让自己不再陷入无边恐惧、可以做点什么的微小出口。

      图尔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与沉重的消息隔绝在外,却将更深的寒意与焦虑,锁在了雅若心头。她跌坐回椅中,浑身发冷,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前晃动的,全是多铎可能病卧军帐、高烧不退、甚至……的画面。额吉病逝前的苍白面容,与想象中多铎受疾病折磨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痛彻心扉,几乎窒息。

      不,不能这样。她猛地摇头,甩开那些可怕的联想。图尔哈说得对,他身体强健,还有太医,还有十四爷……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苏克沙哈交代的事情上。疫病……验方……防护……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架,开始在那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找可能与“疫”、“瘟”、“疹”、“瘴”相关的记载。医书、农书、方志、杂记……她一本本抽出来,快速翻阅,指尖因焦急而冰凉颤抖。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雪停了又下,暮色渐浓。她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疲惫,眼中只有那些泛黄的纸页和可能带来希望的只言片语。她找到一些关于“避瘟”、“除瘴”的香药配方,有些药材名称生僻难寻;找到一些关于隔离病患、焚烧染物、清洁水源的古老记载;甚至在一本明朝地方志的边角,看到一段关于某年军中断粮,兵士误食死马肉后引发腹泻高热,后用某几种当地草药熬汤,救回不少人的模糊记录。她如获至宝,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连同出处,仔细地抄录下来。

      夜深了,烛火将她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孤独而执拗。怀中短匕的冰冷,时刻提醒着她远方那个人的安危。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一句无声的祈祷。她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可能毫无用处,前线有专业的太医,有十四爷调度。但她不能停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与他的苦难产生连接的方式,是她对抗内心巨大恐惧的唯一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疲惫地搁下笔,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抄录的纸页已有厚厚一叠。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她拿起那叠纸,又放下。目光落在多铎留下的皮质卷筒和那本记录着她关于“人心”、“民情”思考的秘册上。疫病,是天灾,却也往往与人祸相连。困苦的军营,疲惫的士兵,严寒的天气,滞涩的补给……这些,是否也是疫病滋生的土壤?而朝廷的催战,对手的环伺,内部的倾轧,是否又让病中之人,承受了远超疾病本身的压力?

      纷乱的思绪缠绕着她。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些观察与思考,距离真正的残酷现实,依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平安”的屏障。只有当灾难切实地逼近她在意的人时,那些纸面上的“民情”、“利弊”、“人心向背”,才陡然拥有了锥心刺骨的重量。

      她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案头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她将短匕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将抄录的疫病资料和那本秘册小心收好,然后,抱膝坐在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火苗,静静出神。

      风雪拍打着窗棂,仿佛永无止息。长夜漫漫,孤灯如豆。

      远方的人,愿你熬过此劫,平安归来。

      而我,会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些纸,守着你留下的方寸之地,在无尽的等待与祈祷中,慢慢学会坚强,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无论那一天,是带来凯旋的号角,还是更深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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