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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节:掌中经纬 ...


  •   盛京的夏日,在蝉鸣声中显得漫长而黏腻。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砺锋轩”里,少了那种因主人长时间外出而积聚的沉闷滞气。窗扉常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拂过,吹动书案上镇纸压着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雅若坐在多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侧后方——那是她自己的小书案,但如今,她需要处理的文书范围,已悄然扩展。多铎离京前虽未明言,但苏克沙哈的态度说明了一切:非绝密或需亲王亲决的日常公务文书、各处往来移文、乃至部分旗务杂事,都会先送到这里,由她初步整理、分类、摘要,甚至拟出简单的处理意见草稿,再封存好,连同她的摘要条陈,一并快马送往辽西前线。

      这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声的、高压的试炼。

      起初几日,雅若几乎是战战兢兢。她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将所有心神都浸入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之中。兵部的粮秣调拨单,她要核对数目、日期、接收部队番号,检查有无错漏或明显不合理之处;工部的军械营造、修缮文书,她要留意完成进度与请拨银两是否匹配;理藩院关于蒙古各部的往来文书,她需仔细分辨其中恭敬言辞下的真实意图与诉求;甚至还有内务府送来的一些关于皇庄、官田收成的预报表。

      她案头除了文房四宝,还多了一本自制的厚厚的册子,按“兵、工、户、礼、吏、理藩、内务”等分门别类,记录每日经手文书的关键信息、疑点、以及她根据以往多铎批阅习惯或相关律例章程,尝试写下的“拟办意见”。她不敢擅专,所有“拟办”都只作为参考附录,但她会尽量将理由写清楚,哪怕只是“查旧例某年某月有类似情形,王爷批为……”,或“此数目与上月某部移文所载似有矛盾,需核”。

      图尔哈每日会来取走封装好的匣子。他不多话,但偶尔看向雅若那本越记越厚的册子和她眼下的淡青时,目光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可的神色。

      除了处理这些“公务”,雅若心里还揣着多铎离京前那句看似随意的话:“看看明国这屋子,除了大门,还有哪里漏风。” 她明白,这指的是那些他留下的、关于关内情状的杂录。这些信息更加零散、模糊,来自商旅口述、边境俘获的明军低级官吏或百姓的零星供词、甚至是一些缴获的私人家信、地方邸报的残片。

      她将多铎的大幅辽东舆图旁,又挂上了一张自己悄悄绘制的、简陋得多的“关内形势草图”。依据那些杂录,她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陕西北部,流民李自成部活动频繁”、“河南大旱,有易子而食传闻”、“山东登莱,明军水师有调动向”、“南直隶(南京),东林党人与阉党余孽似有纷争”……信息破碎,真伪难辨,但她尝试着串联、比较。

      某一夜,她在一份来自山西的商队口述记录中,看到“汾州府今春粮价腾贵,斗米千钱,民有菜色”,而另一份来自北直隶的残破私信里,则提到“保定府兵痞横行,强索市集,商路几绝”。她将这两条信息与之前看到的、关于明廷严催辽饷、练饷的记载联系在一起,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天灾或兵祸,这是整个体系的朽烂,是从根子上透出的衰败之气。她想起额吉曾说过的,汉人史书里讲的“民心思变”。额吉当时是叹息,如今这叹息,却成了她眼前这些冰冷文字背后,隐约可见的、惊心动魄的现实。

      她提笔,在自己那本密册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下:“关内情势,如干裂之薪,遍地星火。其患不在外而在内,不在兵强而在民困、官贪、政弛。辽西防线虽固,然腹心已溃。” 写罢,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又轻轻涂掉,改为更隐晦的表述:“南朝之弊,似在肌理,民力凋耗,恐非重兵可医。” 她不知道这些想法是否幼稚可笑,更不知道有无价值,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或许是多铎想看到的“漏风”之处。

      日子在枯燥、疲惫与高度紧张中滑过。直到七月中,苏克沙哈带来口信:王爷有令,两日后启程,往城北温泉皇庄小住,处理庄务,雅若姑娘同行。

      温泉皇庄位于盛京以北数十里外的辉山脚下,背山面水,林木蓊郁。这里有多处天然温泉,皇太极即位后,将此地圈为皇庄,修建了殿阁房舍,既是皇家休憩之地,也掌管着周边大片田庄、山林、牧场的出产。

      马车离开繁华喧嚣的盛京城,驶入郊外官道,雅若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随着视野的开阔而稍稍松弛。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与科尔沁草原截然不同的景致——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主要是高粱、粟米),整齐的田垄,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这是“定居”的、农耕的景象,对她而言既熟悉(来自额吉的描述和书本),又陌生。

      抵达皇庄时已是午后。庄头早已得了信,带着管事仆役在庄门外跪迎。皇庄的建筑虽不如王府巍峨,但更显开阔疏朗。多铎被引往正殿歇息,雅若则被安置在靠近后山温泉的一处独立小院里,环境清幽,推窗可见苍翠山色和一角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池。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节奏似乎放缓了,但雅若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多铎白日里多数时间在庄内各处巡视,查验粮仓、巡视马场、召见庄头、佃户代表询问农事、翻阅皇庄历年账册。他有时会让她跟在身边,记录要点,或整理他口述的一些指令。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位亲王是如何管理其庞大的产业,如何与那些最底层的包衣、佃户打交道。多铎在这类事务上,语气往往比在朝堂或军中更为平淡直接,问话切中要害,对庄头试图隐瞒或粉饰的小问题,常常一语道破,目光扫过时,带着不容欺瞒的威严。但对待年老的、诚惶诚恐的佃户,他问及收成、家口、负担时,语气又会稍微和缓些。

      一日,巡视到皇庄边缘的一片坡地,那里种植着一些果树和杂粮,长势明显不如别处。庄头有些紧张地解释,此地贫瘠,水源也远。多铎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远处的水渠走向。

      “不是地不好,是用错了力。”他站起身,指了指那片坡地,“这种砂壤土,蓄水差,种高粱粟米自然费力不讨好。但适合种豆,或者栽些耐旱的果树,比如山杏、枣树。旁边那条小沟,稍加修整,开条小渠引过来,春秋浇灌足够了。硬要学平地种主粮,徒耗人力种子。”

      庄头唯唯称是。雅若在一旁听着,默默记下。她忽然想起在多铎那本旧册里,似乎有一页歪歪扭扭地画过几种土壤和适宜作物,旁边还有批注。当时她不解,此刻却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知识,并非来自深宫兵书,而是来自更早的、或许是他随父兄征战、迁徙途中,对脚下土地的观察与积累。这是一个马背民族,在学着如何真正“拥有”和经营这片土地。

      又一日,多铎去检视皇庄的马场。马匹是八旗的根本,皇庄的马场除了供养皇室,也承担着为朝廷培育、供应部分战马的任务。马场规模不小,数百匹各色马匹散在围栏里,其中不乏神骏之辈。多铎显然是爱马懂马之人,他走进马群,毫不介意马蹄溅起的尘土和牲口特有的气味,仔细查看马匹的毛色、体态、蹄腿,甚至掰开马嘴看看牙口。

      他挑中一匹通体黑亮、四蹄雪白的年轻儿马,从马倌手中接过缰绳,轻轻抚摸着马颈,那马竟颇为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多铎翻身上马,未用马鞍,只一抖缰绳,那黑马便长嘶一声,箭一般射了出去,在校场中驰骋起来。风声呼啸,玄色衣袍与黑马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四蹄雪白翻飞,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轨迹。纵马急驰、骤然勒停、原地回旋……动作干净利落,人马合一,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于王府中雍容威仪、也不同于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近乎野性的生命力与掌控力。

      雅若站在场边,看着那一人一马,竟有些怔住。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纯粹的力量与美所冲击的悸动。

      多铎驰了一圈回来,额角见汗,神色却舒展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畅快。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回给马倌,走到雅若面前。

      “会骑马吗?”他问,气息微促。

      雅若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回王爷,奴婢不会。在科尔沁时,年龄小,家里也没有马……”

      “在关内,女子骑马者少。在草原和咱们这儿,女子善骑射的不少。”多铎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看着她,“想学吗?”

      雅若一愣,下意识地道:“奴婢……可以学吗?”

      “艺多不压身。何况,未必用得上,但紧要时,多条路。”多铎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让苏克沙哈给你挑匹温顺的母马,先从走步开始。”

      “谢王爷。”雅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惶恐,有隐约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被纳入他所属世界某个环节的、微妙的归属感。

      午后,多铎常在书房(皇庄的正殿侧厅也被临时布置成书房)处理文书,或召见从盛京来的部属。雅若则在他指定的厢房内,继续整理从王府带来的、未处理完的文书,以及记录皇庄见闻。

      这日,多铎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她所在的厢房。她正对着一本皇庄的陈年旧账册蹙眉,试图理清其中几笔糊涂账。

      多铎走到她案边,看了一眼那账册,随手拿起她旁边记录的草稿翻了翻。“看出什么了?”

      雅若忙起身,指着账册上几处道:“回王爷,奴婢愚钝。只是觉得,这账册上记载的某年粮食入库数与实际田亩产出,似有较大出入。而同年,庄子上报修缮房舍、沟渠的用度,又格外高。奴婢对照前后年份,觉得有些蹊跷,但……没有实据。”

      多铎接过账册,只扫了几眼,便冷笑一声:“不是蹊跷,是贪墨。手法拙劣,连假账都做得不平。”他放下账册,看着雅若,“你能从故纸堆里看出数目不对,已是细心。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庄头、管事、乃至京城管着皇庄的内务府官员,上下其手,花样多了。这还只是贪点钱粮,更厉害的,是借着皇庄的田亩人口,兼并土地,隐匿丁口,逃避税赋,甚至私蓄武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庄园景色,声音有些沉:“你以为这天下,只有前线是真刀真枪?这田庄、牧场、乃至盛京城里的各部衙门,哪一处不是战场?只不过,这里的刀,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能蛀空根基。”

      雅若静静地听着,心中凛然。她似乎触摸到了这太平景象之下,另一重更复杂、更危险的暗流。

      “你在盛京整理的关于关内的那些杂录,有什么新的想法?”多铎忽然话锋一转。

      雅若定了定神,将自己关于“民困、官贪、政弛”的观察,以及觉得明朝“腹心已溃”的隐约想法,谨慎地说了出来,但用的是更委婉、更多引用那些杂录原话的方式。

      多铎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你看的不算错,但还不够深。”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明国病症,确在膏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疆域之广,人口之众,文官体系之庞大绵密,远超想象。纵有千万弊病,要将其彻底推倒,亦需雷霆万钧之力,与恰到好处的时机。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推倒之后,如何?如何收拾这亿兆生灵的残局?如何让这片土地,不再只是战场,而能成为我大清安居乐业、传之万世的基业?”

      这个问题,如此宏大,又如此沉重,远超雅若所能思考的范畴。她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多铎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或是某种教导。“光有弓马,可得天下,难治天下。十四哥力主攻明,是看清了其外强中干。但皇上犹豫,未必全是私心或怯战。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得是全局,想的是身后。打下来,如何治理?用我们满洲的法子,还是用汉人的法子?用哪些汉人?如何让关内的汉人百姓,不视我们为仇寇,而能渐渐归心?”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她正在整理的、关于各地皇庄田亩出产的记录。“就像这皇庄,光是收租收粮,压榨佃户,迟早生变。要让他们觉得,在这庄子里劳作,虽然辛苦,但能活命,甚至日子能比在别处稍好一点,有盼头,他们才会安心留下,才会真正把这里当成安身立命之所。治国,其理相通,只是……难上千百倍。”

      雅若的心,因这番话而剧烈跳动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一位身处权力顶峰的亲王,谈论夺取天下与治理天下的艰难与思虑。这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带着血与火、铁与犁的、沉甸甸的现实。她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威严的庇护者,一个战场上的统帅,更是一个在浩瀚如烟的历史棋局中,艰难寻找落子之处的、孤独的执棋人。

      “王爷……”她低声唤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多铎摆摆手,似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抽离。“这些,你现在听听便罢。路要一步步走。” 他看着她案头堆积的文书和那本密册,忽然道:“这几日,你将皇庄近五年的田亩、人口、粮产、赋税、开支各项总数,以及每年主要的气候异常、虫灾水患,还有庄头、管事的更换情况,整理一份总表给我。不要细账,只要关键总数和变化趋势。另外,从那些关内杂录里,挑出你认为最反映其地方官吏腐败、军队废弛、民生困苦的十件事例,注明出处和你的判断依据。”

      他布置任务的口吻,如同布置一场战役的侦察。“给你五天时间。做得到吗?”

      雅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隐隐的兴奋,屈膝应道:“奴婢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且要做好。”多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要看的,不是你抄录了多少字,而是你从这些杂乱信息里,能抓到多少筋络。就像学骑马,先要能坐稳,看懂马性。做这些事,便是练你的眼力和定力。”

      “是,奴婢明白。”

      多铎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厢房。

      雅若独自站在案前,良久,才慢慢坐回椅中。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心潮却澎湃难平。他给她的,不再仅仅是庇护和温情,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试图让她推开那扇通往他真实世界大门的、沉重而冰冷的钥匙。门后的风景,并非只有荣光与温暖,更有无边的血腥、泥泞、博弈与孤独。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本厚重的密册,又看向窗外暮色渐合的皇庄。远山如黛,温泉的雾气在林木间袅袅升腾,一切宁静如画。

      但她的心,已无法回到从前的宁静。她知道,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拽着,卷入那浩瀚而凶险的历史洪流深处。而给予她这股力量,并走在前方那个高大而孤独的背影,将成为她未来全部命运,唯一的方向与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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