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三章:关山月明 第一节:塞外风烟 ...


  •   崇德元年七月,辽西的暑气里已掺进了来自燕山以北的、过早的秋意。旷野上的风毫无遮拦,卷着尘土和枯草屑,扑打在猎猎作响的织金龙纛和镶白旗旗面上。多铎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是绵延的营帐和如林枪戟。他身披轻甲,外罩石青色行袍,目光沉沉地掠过前方起伏的、被前明军称为“边墙”的残破土垣,投向更南边隐约起伏的燕山支脉轮廓。

      离开盛京已近一月。此行奉的是皇太极“巡边抚藩、整饬防务、体察下情”的谕旨,明面是亲王例行巡视,内里却是大战前夜的无声窥伺与力量检阅。他先至广宁,检阅了驻防的镶白旗、汉军及蒙古各部兵马,看了新铸的红衣大炮试射,震耳的轰鸣和腾起的硝烟后,靶墙化为齑粉。军中士气可用,但粮秣转运的滞涩、汉军火器手与满洲马甲之间的微妙隔阂,也都落在他眼里。

      此刻,他所在的是义州以北的一处前沿台堡。堡墙低矮,夯土斑驳,是早年明军所筑,如今已成镶白旗一处前哨。他刚刚巡视完堡内军械库和马厩,与驻守的甲喇额真说了几句话。那额真是个老兵,脸上刀疤纵横,汇报时一板一眼,但多铎能从其眼底看到一丝被亲王亲临前沿激起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光芒。

      “南边儿有什么动静?”多铎问,视线依旧投向远方。

      “回王爷,近来哨探回报,宁远、锦州方向明军闭门不出,巡哨次数似有减少。但零星夜不收(明军侦察兵)活动频繁,前几日还在堡东三十里外的山林里摸掉了我们两个哨骑。”额真声音粗嘎,“奴才已加派了斥候,昼夜侦伺。”

      “减了明面上的巡哨,加了暗地里的窥探……”多铎喃喃,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洪承畴、祖大寿……这是学乖了,还是憋着什么坏?”他不再多言,一拨马头,“去蒙古人的营地。”

      随行的图尔哈一挥手,数十名白甲巴牙喇精骑无声簇拥而上,铁蹄翻飞,踏起一溜黄尘,向着西边一片水草丰茂的河湾地驰去。那里扎着科尔沁部台吉满珠习礼及其麾下数百帐的营地。满珠习礼是已故科尔沁大妃(孝端文皇后)的侄子,与清廷关系紧密,此番率部在义州附近驻牧,亦有协防、向导之意。

      蒙古营地的气氛与军营截然不同。牛羊散落在河滩,毡包星罗棋布,空气中弥漫着奶腥和牛粪燃烧的气息。满珠习礼得报,早已带着儿子和部中贵族迎出帐外。礼见完毕,众人进入最大的毡包,奶茶、奶酒、手把肉流水般呈上。

      多铎高踞主位,与满珠习礼用蒙语交谈。他询问草场、牲畜、部民生计,也听取满珠习礼对明军动向、以及更西边喀喇沁、土默特等部动态的看法。满珠习礼是个精明的中年蒙古贵族,言辞恭谨,却也透着草原王公特有的直率与试探。

      “……大汗的威名,如同天上的太阳,照耀着草原。我们科尔沁的儿郎,愿意为大汗,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满珠习礼举杯,“只是,王爷,今年夏天旱,草场不如往年,部里一些老人、孩子,日子有些紧巴。开春时答应赏下来的布匹、茶砖,还有些没到位……”

      多铎端着银碗,慢慢啜饮着略带腥膻的奶酒,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满珠习礼说完,他才放下碗,缓缓道:“台吉的难处,本王知晓。此次巡边,皇上亦挂念各藩部生计。赏赐之事,本王回京后会向皇上及礼部催问。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内一众蒙古贵族,“朝廷的赏赐,是恩典。各部的忠心,才是根本。如今南朝(明朝)困兽犹斗,关内流寇四起,正是我大清涤荡中原、廓清寰宇之时。草原上的雄鹰,当知顺势而为,共搏云天。切莫学那林中的鼹鼠,只顾眼前寸草,忘了天高地阔。”

      他语气平淡,但话中的分量,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懂。满珠习礼脸色一肃,连忙起身抚胸:“王爷教训的是!科尔沁部上下,绝无二心!只等大汗和王爷一声令下,我部儿郎愿为前锋!”

      “台吉忠心,皇上与本王家知。”多铎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眼下要紧的,是将你们所知的,关于宁远、锦州以南,乃至山海关内的道路、水源、明军屯堡虚实,仔细绘制成图,详加说明。朝廷用兵在即,这些,比布匹茶砖更紧要。”

      “嗻!奴才回去就办,绝不敢有误!”满珠习礼连声应下。

      离开蒙古营地时,日头已西斜。多铎没有立即回自己大营,而是信马由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缓缓而行。苏克沙哈带着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戒的距离。

      塞外的黄昏,苍穹如盖,残阳如血,将无垠的荒原和远处蜿蜒的边墙染成一片悲壮的赭红色。风大了些,带着刺耳的呼啸,卷动他披风的衣角。空气中除了尘土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南方农耕土地的湿润气息,以及某种深埋地下的、属于无数过往征战的血与铁的味道。

      这辽阔而残酷的景象,他看过无数次。但每次置身其中,仍能感到一种熟悉的、近乎战栗的悸动。这是力量驰骋的疆场,也是生死瞬息的地狱。他生于斯,长于斯,也将注定在此搏杀,直至……他未曾细想的终点。

      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掠过另一幅画面——不是这苍凉的塞外,而是盛京王府里,那间总是弥漫着墨香和炭火气的书房。窗明几净,书架林立,宁静得几乎能听到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个单薄的身影,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或伏案疾书,或凝神阅读,偶尔抬起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向他时,里面装着谨慎的恭敬,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全然的依赖。

      与眼前这铁血粗粝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在他心底某处,占据了一个柔软而清晰的位置。

      他想起离京前夜,在温泉庄子,他将那把她母亲留下的旧银簪,交还给她的情景。她当时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死死攥着簪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眼神空洞得吓人。后来几日,她沉默得厉害,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甚至更拼命的研读他留下的那些书。直到他临行前,她将那份关于辽东气候与粮产的整理分析,连同她手绘的、标满注解的简图交给他时,眼神里才重新有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王爷,路上或许有用。”她声音很低,却清晰。

      那卷图纸和分析,此刻就在他行囊里。他还没细看,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他领了。

      一阵更疾的风吹来,夹着沙粒,打得脸颊微疼。多铎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个人情愫,在这浩荡国事与杀伐征战面前,轻如草芥,却又……重若千钧。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柔软思绪甩开。

      “回营。”他调转马头,沉声道。

      夜色很快吞噬了草原。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多铎卸了甲,只着常服,坐在案后,就着牛油大蜡的光,批阅今日各处汇总的文书。有粮草损耗,有军械补充清单,有抓获明军夜不收的简短口供,还有满珠习礼下午派人送来的、关于南边道路情况的初步回报。

      他看得很快,朱笔不时批下“准”、“核”、“急办”等字样。苏克沙哈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封信函放在案头一角。

      多铎瞥了一眼,信封寻常,无字。但他眼神微微一凝。这是盛京来的,特殊的渠道。

      他挥退帐中伺候的亲兵,只留苏克沙哈守在门口。然后,他用裁纸刀挑开信封,取出内里一张薄薄的、写满满文小字的纸笺。

      是十四哥多尔衮的信。

      信不长,语气是兄弟间特有的简练直接。开头问了他巡边情况,身体如何。接着,笔锋转入正题:

      “京中近日,议论颇多。皇上于大政殿屡议南征之事,然朝鲜使臣去而复返,言辞闪烁,贡物亦减。两黄旗索尼、鳌拜等人,力主当趁朝鲜首鼠两端,再度膺惩,以绝后患,收其粮秣壮丁,补我之用。豪格附议甚力。”

      多铎眉头蹙起。朝鲜……去年才被打服称臣,今年就敢怠慢?还是明朝在背后又许了什么好处?

      他继续往下看:

      “我与十二哥(阿济格)及范文程、刚林等议,以为不然。朝鲜僻处海隅,地瘠民贫,再度征伐,徒耗兵力,所得有限,反令其彻底倒向南朝。当今心腹之患,仍在明国。辽东明军经年前败,士气低迷,关内流寇横行,朝廷政令不出北直。此正我大清犁庭扫穴,叩问中原之天赐良机。当集中全力,破其宁锦防线,或寻隙直捣燕京。”

      “然皇上……似有犹豫。恐是念及去岁征朝之疲,亦或因两黄旗私心作祟(彼等与朝鲜多有私下贸易,恐战端一开,财路断绝)。近日议事,皇上多问粮草、火炮、蒙古各部是否堪用,对用兵方向,不置可否。”

      看到这里,多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私心?何止两黄旗。这朝堂之上,谁人没有私心?便是十四哥和自己,力主攻明,难道就没有借此进一步掌控兵权、积攒战功、压制豪格一派的打算?大势之下,裹挟着无数个人的盘算,这才是真实。

      信的最后,多尔衮写道:

      “你身在辽西,耳目最真。明军虚实,边备士气,蒙古各部是否可用,皆需仔细察看,速报我知。此乃说服皇上,定下大计之关键。切记。”

      “又及:府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带回那汉女所整理之辽东农时图表,我观之颇有条理,可见用心。可用之人,当善用之。”

      多铎的目光在最后两行停留了片刻。“可用之人,当善用之。” 十四哥这话,是肯定,也是提醒。肯定雅若的价值,提醒他注意分寸,莫因私情误了正事,或授人以柄。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化为灰烬。帐内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辽东舆图前。目光在锦州、松山、杏山、塔山等一串如锁链般的城池上缓缓移动,又在更南边的山海关、宁远、乃至蓟州、宣府一带逡巡。脑海中,白日所见的边墙残垣、蒙古台吉的话语、夜不收的口供、以及雅若整理的那些关于历年气候粮产的枯燥数据,还有十四哥信中的朝局分析,渐渐交织、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更清晰的图景。

      洪承畴是知兵的,祖大寿是悍将,宁锦防线经营多年,硬碰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消耗巨大。能否有别的路子?蒙古人提及,有小路可绕过某些隘口……关内流民日多,明军卫所兵不堪用,是否可从“人心”上做文章?招降纳叛,分化和?

      思绪纷繁。他按了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就是他熟悉的领域,权力与智慧的博弈,铁与血的较量。

      “图尔哈。”

      “奴才在。”苏克沙哈应声入内。

      “明日一早,拔营。去锦州外围看看。通知满珠习礼,让他派最好的向导,要熟悉所有能走马的小道,尤其是……看起来不像路的路。”

      “嗻!”

      图尔哈退下。多铎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他静坐了片刻,忽然从行囊中,取出了那卷雅若交给他的图纸和分析。

      就着跳跃的烛光,他慢慢展开。

      图纸绘在较好的宣纸上,笔触仍显稚嫩,但山川、城池、道路、关隘的位置却标得极其认真,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了主要官道、可行军的岔路、以及蒙古向导提到的隐秘小径。旁边空白处,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注解:某段路夏季多沼泽、某处山谷秋冬风大宜扎营、某条河几月水浅可涉渡……

      而那叠关于辽东气候与粮产的分析,更是让他微微动容。并非内容多么高深,而是那份罕见的、条分缕析的耐心。她将十几年零散混乱的记录,按地域、年份、季节重新归类,制成表格,清晰显示出各地丰年、平年、歉年的规律,以及不同作物对气候的敏感度。甚至在最后,她用略显迟疑的笔触写了一句:“辽东地寒,粮产本不丰。大军若久驻,粮秣转运最耗民力。或可于战前,择丰年之地,预先囤积?又或,仿汉赵充国故事,屯田于敌前,以战养战?”

      “赵充国……”多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是西汉名将,在西北对付羌人时,力主屯田,解决军粮,稳固边防。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那些他给她的史书兵书里,确有提及。

      他仿佛能看到,在盛京王府那间安静的书房里,她如何埋首于故纸堆中,如何一点点梳理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如何蹙眉苦思,试图从这些冰冷的记录里,窥见一丝能对他有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为了回报,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却倾尽全力的……并肩。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多铎缓缓卷起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塞外夜寒,帐内虽有火盆,依旧冷意侵人。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滑过,冲淡了白日巡边的疲惫与思虑朝局的冷硬。

      他将图纸仔细收好。外面,巡夜士兵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塞外的星空,低垂而璀璨,笼罩着无边旷野和连绵营帐。

      一场影响国运的大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酝酿。而他,身处这风暴将起的中心,肩上是江山之重,心底却悄然藏进了一缕来自千里之外、书房灯下的微光。

      长夜漫漫,关山重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