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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五节:风雪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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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的确认,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雅若心中最后那点苦苦支撑的念想彻底掩埋。她没有再回砺锋轩,而是将自己锁在“听雪斋”内,不饮不食,不言不动,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玉雕,只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银簪,蜷缩在床角最深的阴影里。
消息在王府下层悄然传开。刘嬷嬷奉命来看过两次,端着热了又冷的羹汤,叹息着离开。图尔哈在门外劝过,里面却无一丝声息。
第三日黄昏,门被推开。多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粥。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隔绝。屋内没有点灯,寒意弥漫,雅若蜷缩在床角,毫无反应。
多铎将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粥喝了。”
雅若纹丝不动。
多铎在床沿坐下。“你额吉拼了命把你带到世上,拉扯你长大,不是为了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去见她。”
雅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在天有灵,”多铎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投向虚空,“只会盼你好好活着。你活着,记着她教你的东西,用她给你的心性活出个人样,她就在。你把自己糟践没了,她就真是什么都没留下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入回忆的深谷:“我额娘走的时候,天好像一下子黑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谁也不想理,话也不想说。那时候……我才十二岁。”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极其微弱的弧度,“宫里……那时候宫里乱,人人盯着那把椅子。一个没了额娘、又没了父汗倚仗的半大孩子,在有些人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碍事了踢开,用不上了就忘。”
他的目光穿过岁月,看到了那个孤独而必须迅速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时候,是十四哥。”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依赖,是感激,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命运与共的羁绊。“他也就比我大两岁,自己脚跟都没站稳,四面都是眼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他知道我怕,知道我恨,更知道我除了憋着一股狠劲,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他没有太多话,也没有多余的东西能给我。但他会在我被那些年长的兄长或傲慢的臣属刻意忽略、羞辱之后,找到我,用一种冷硬的、几乎不像安慰的语气说:‘记住今天是谁给你的脸色看。光恨没用,你得让自己变得比他们都强,让他们以后只能仰着头看你。’” 多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质感,“他会把他能接触到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汉文册子或残页,想办法塞给我。有时是半本《三国》,有时是几句兵书,甚至是一张画得简陋的舆图。他不说为什么给,只说‘看看,别让人知道。’”
“我很多字不认识,意思连蒙带猜,地图画得歪七扭八……可就是那些东西,在那个所有人都当我们兄弟是多余、是麻烦的时候,让我觉得,我还不能倒下去,我还有东西要学,有路得自己趟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我不能辜负额娘,更不能……成了十四哥的拖累,或者让人因为我们年少可欺,就把他也看低了。我们兄弟三个,额娘就留下我们三个。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强一分,我们这一支,就稳一分。”
他重新看向雅若,眼中是深沉的、理解一切痛苦与孤独的平静:“后来,慢慢懂了。所谓‘相依为命’,不一定是嘘寒问暖。是在谁都靠不住的时候,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你在同一条破船上,对着同样的惊涛骇浪,想着同样遥远、未必能抵达的岸。你活得好,他肩上的担子就轻一分;他站得稳,你背后的寒风就弱一阵。我们……就是那样熬过来的。”
“这道理,你现在未必全懂。但饭得吃,水得喝,人得喘气。活着,才能慢慢懂。”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端起那碗温着的粥,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递到雅若唇边。动作生硬,但稳而坚定。
雅若依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那勺粥停在她唇边,米香固执地萦绕着。
僵持了不知多久。终于,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久违的暖意和咸涩。她机械地吞咽着,一勺,又一勺。多铎沉默地喂着,直到一碗粥见底。
他将空碗放回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她手边。
“看看这个。”
雅若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她迟钝地伸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订的册子,纸张粗糙泛黄,封皮无字,边角磨损。她翻开,是密密麻麻的稚嫩满文字迹,有抄录的《三国》段落,《孙子兵法》片段,蒙汉词汇对照,以及笔法笨拙的边境草图。在几张图页边缘,有一种与多铎笔迹不同、更为瘦劲早熟的批注小字,写着“河道应在此折”、“此山隘夏季方可通过”等。
“这是我十三岁到十五岁那年,夜里偷偷攒纸,就着月光或偷藏的蜡烛头,抄的、画的、记的。”多铎语气平淡,指尖掠过册子上一处批注,“那时候,十四哥也不能常来。憋着一股劲,不想认命,想快点长成能顶事的人。就自己胡乱学。有些实在弄不明白的,就攒着,等偶尔能见时问他。他那时自己也难,可每次我问,总会抽空给我讲几句,有时就直接在我这鬼画符的图上改两笔。” 他指着那瘦劲的批注,“看,这就是他改的。”
雅若的手指抚过那些用力透纸背的字迹,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抚过那不同的、承载着沉默关怀的批注。她仿佛看到,许多年前,两个失去母亲的少年,在深宫寒夜里,一个在孤灯下倔强涂抹未来,另一个在诡谲局势中,仍分出一缕心神,默默关注、引导着弟弟艰难的成长。
“谁都不是天生什么都会,一出生就刀枪不入。”多铎看着她,“摔了,疼了,记住教训,爬起来,接着走。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有必须做到的事,有想要并肩同行、不负所望的人,这路再难、再黑,也得摸着往前走。停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将那本承载着艰难成长与无声羁绊的旧册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雅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让你学这里面的兵书战策。”多铎声音低沉缓和,“是让你知道,人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找点具体的事做,认准一个方向,哪怕只是像这样抄抄写写,别回头,别停。做着做着,天……总会亮的。也许,还会遇到愿意在黑暗里,给你指一点微光的人。”
雅若紧紧抱住了那本册子,粗糙的封皮硌着胸口,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坚实的暖意。那暖意像寒夜荒原上尚存余温的火堆灰烬,微弱,却真切。冰冷的四肢百骸,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热流在复苏。她抬起红肿的、泪痕未干的脸,望着多铎,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汹涌的情绪堵住。
多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安稳的轮廓。“府里人多,耳目杂。你如今心境,更不宜在此久困。”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沉稳:
“过两日,我要出城往温泉庄子。那里清净,对你腿伤旧疾亦有益。你若愿意,可随我同去。住些时日,散散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雅若,从今往后,豫亲王府就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家人。只要我在一日,必护你周全安稳。”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身影没入门外夜色与寒风中,房门被轻轻带上。
雅若呆呆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旧册,掌心贴着银簪。额吉温柔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而另一个低沉坚毅的声音,刚刚就在这里,分享了他最隐秘的过去和伤痕,然后说“我是你的家人”,说“必护你周全”。
两个声音,隔着生死,穿越风雪,在这一刻交织,将她从深渊边缘死死拽住。
窗外,夜色如墨,风雪又起。
但这一次,她知道,风雪再大,屋里总会有一盏灯,一碗粥,一本记载着孤独成长与温暖羁绊的旧册子,一个“家”的落脚处,和一个“家人”的承诺。
她不再是科尔沁草原上无依无靠的孤女雅若。
她是豫亲王府的文书雅若,是那个叫多铎的男人,亲口承诺、视为家人的女子。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混杂了滔天的感激、茫然的依恋、沉甸甸的慰藉,以及一丝微弱却如石缝草芽般钻出的、想要活下去、必须好好活下去的韧劲。
她松开紧握银簪的手,将那枚承载着母亲所有爱与生命的旧簪,小心地贴在胸口,然后,用袖子狠狠抹去满脸的泪痕。接着,她翻开了那本册子,目光拂过那些笨拙的线条,也拂过那些不同的、瘦劲的批注。
灯火如豆,光线昏黄,照亮泛黄纸页上交织的笔迹,也映亮了她红肿未消、却不再空洞死寂的眼睛。那里面,悲痛犹在,却深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清醒,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风雪叩打着窗棂,呜咽声不绝。漫漫长夜,似乎永无尽头。
但至少在这个冰冷刺骨、却也因为一个承诺和一段分享而悄然生出细微暖意的夜晚,两颗都曾在命运暴风雪中失去至亲、独自飘零、伤痕累累的灵魂,以他们各自的方式——一碗粥,一段往事,一本旧册,一句承诺——完成了沉默而深刻的联结与托付。
前路依旧被浓雾和未知笼罩。但有了怀中这本册子,有了胸口那枚银簪,更有了那句“家人”与“周全”的誓言锚在心里,她似乎感觉到,那足以将人冻毙的风雪,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就着昏暗的灯光,指尖抚过册子上那个被修改过的河道标记,开始辨认旁边那陌生的、瘦劲的批注小字。
夜还很长。而活下去,并且努力活好,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也是对额吉、对那个给予承诺和分享过往的人,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