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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节:祸起萧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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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离京后,豫亲王府表面一切如常,内里却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静水,细微的涟漪悄然扩散。
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主持中馈,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雅若的日子在紧绷的平静中滑过。她白日几乎全在“砺锋轩”度过,处理源源不断的文书,研读那些艰深的册子也严格遵守“片纸只字不出此门”的铁律,只在书房孤灯下进行。只有在夜色深浓时,她才沉默地穿过后院短廊,回到仅供栖身的“听雪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下午,雅若正在“听雪斋”内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旧物,门上响起叩击声,不待她应,门便被推开。
福晋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宝音,领着两个面相严肃的管事媳妇并两个粗壮婆子,径直走了进来。宝音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微笑,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屋内寒素的陈设。“雅若姑娘,奉福晋之命,查检各房侍女住处。开春了,清点查验,防着虫蛀霉烂,或是……夹带了什么不合规矩的物事。姑娘是爷跟前得用的人,更需样样清爽明白。还请行个方便。”
雅若心头一紧,无权拒绝,只得退到屋角。翻检细致得令人不适。突然,一个婆子在她存放旧衣的小藤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灰布包裹的硬物。打开,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撮干枯怪异、气味苦辛的暗绿色草叶和虬结根茎。
“这是什么?”宝音捏起一根形状诡谲如爪的根茎,厉声质问,“府中明令,不得私藏此等来历不明之物!姑娘作何解释?”
雅若看着那完全陌生的植物,寒气从脚底窜起:“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从未见过。”
“从你箱底翻出,你说不是你的?”一个管事媳妇尖声道,“听说你娘是汉人巫医,专弄些神神鬼鬼的方子!保不齐……”
“你胡说!”雅若气得发抖,“我额吉是医者,心怀仁术!此物我确然不识,定是有人构陷!请宝音姑娘禀明福晋彻查!”
“构陷?”宝音冷笑,“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带走,回禀福晋!”
正堂气氛凝重。福晋端坐上首,雅若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包“证物”摆在面前。
“福晋明鉴,此物绝非奴婢所有……”雅若竭力镇定陈情。
“赃物在你处起出,你无法自证,又指认不出栽赃之人。”福晋声音平和却压力沉沉,“此事关乎府邸安宁……”
“处置什么?”
一个低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斩断话头。多铎风尘仆仆踏入正堂,玄色披风带着寒气,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雅若和那“证物”上。
“王爷!”众人慌忙行礼。
多铎置若罔闻,几步上前,拈起一点根茎细看,又闻了闻,眉头锁紧。“苏克沙哈!去书房,将东边书架第三层紫檀木匣中,《东国药材图鉴》与《异卉录》取来!再打一盆清水!”
图尔哈飞奔而去。堂内死寂。多铎不再言语,只盯着手中残骸。
书和清水很快取到。多铎快速翻查图鉴,对比,又将根茎捣碎入水观察。清水微黄,无剧烈变化。
他合上册页,抬眼,目光冰刃般掠过宝音等人。
“此物名‘金线重楼’,朝鲜深山毒草,全株剧毒,但需特殊炮制配伍方能害人。常被无知乡民附会为‘邪物’。”他拿起那根茎,冷笑,“至于它为何在此——你,”他猛地指向那发现物证的婆子,“如何能一眼从箱底衣物中,精准摸出这小小一包?”
婆子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奴才……随手一摸……”
“不知?”多铎厉喝,“苏克沙哈!搜身!”
苏克沙哈应声上前。很快,从婆子怀中摸出几粒金瓜子,从宝音袖中搜出一张满文字条,从另一媳妇鞋底找出些许同样的“金线重楼”碎屑!
“人证?物证?赃物?还有赏钱和灭口的后手?”多铎怒极反笑,看向脸色微白的福晋,“福晋!你治家辛劳,竟让此等歹毒刁奴混入内院,行此构陷之事!今日她们敢诬赖藏书侍女,明日是否就敢诬指他人行厌胜之术?府中何来宁日?”
不待福晋回应,他目光扫视全场,声如寒铁:“苏克沙哈!将这三个构陷主上、污蔑良善的刁奴,拖出去!宝音一党,杖八十,发宁古塔为奴!这婆子,杖六十,全家发往黑地垦荒!凡有牵连者,同罪论处!”
“府中上下听清!”他向前一步,威仪凛然,目光落在雅若身上,一字一句,“雅若姑娘于本王有恩,品性端良,勤勉忠谨,是本王亲点、信重之人。往后若再有人敢搬弄是非、无故攀诬、或怠慢于她,不论是谁,有何倚仗,严惩不贷!”
处置迅疾如雷霆。哀嚎声远去,堂内死寂。
多铎看向仍跪着的雅若,声音缓下:“起来吧。随我来。”
雅若依言起身,腿脚有些发软,默默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内院,也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砺锋轩”。苏克沙哈无声地跟在几步之后,保持着距离。
书房里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炭火已彻底熄灭,空气清冷。多铎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书案后坐下。他没有让苏克沙哈跟进来,厚重的门在苏克沙哈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书房陷入一片昏昧的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雅若垂手立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方才在正堂强撑的镇定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和后怕。
多铎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眉宇间是浓重的倦色。片刻,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
“今日之事,是我治家不严,让你受惊了。”他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言重了。是奴婢自己不慎,引人嫉恨。”雅若低声回道。
多铎摆了摆手,沉默下来,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沉下的暮色。书房里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
终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雅若身上,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迟疑,是不忍,但更多的是某种必须履行的责任。
“还有一事,”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更慢,“关于你母亲。”
雅若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倏然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也映出她瞬间绷紧的、充满希冀又惧怕绝望的脸。
多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那双总是锐利或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沉重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用素青色粗布小心包裹的、小小的物件。
那布包不大,形状细长。他将其放在光洁的书案上,就放在两人之间。
雅若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布包上,呼吸停滞了。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派往喀尔喀方向的人,找到了当年可能带走你母亲的商队头领。”多铎的声音平稳,却像钝刀,一下下刮在凝滞的空气里,“一个往来塞外多年的老商人。他记得,天聪九年,也就是崇德元年之前那个冬天,在科尔沁东南靠近漠南的荒原上,遇到一场大风雪后,救了一个快要冻僵、病得很重的汉人妇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雅若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叙述:“妇人当时已有些糊涂,只断续说过家乡、女儿……商队带着她往北走,想穿过漠南。但她病得太重,拖了很久。走到哈拉哈河附近,终于……油尽灯枯。没熬过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投入雅若早已冰冷的心湖。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商队匆匆将她掩埋,在河边背风处。她身上别无长物,只有这个,”多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素布包裹,“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最后。商队头领想着,或许有一天,她的亲人会沿着商路找来,便留下这个,当作……凭证。”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那个布包,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炭盆冰冷的灰烬气息,混合着陈年书卷和墨的味道,还有窗外渗入的、春夜的寒意,一同包裹着他们。
雅若的视线,从多铎脸上,移到那个布包上。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粗糙布料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一层层,打开那个包裹。
素布褪去,里面躺着的,是一枚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显得粗陋的旧银簪。簪身因为长年摩挲,变得光滑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黯淡温润的光泽。簪头没有任何花俏纹饰,只有一处小小的、不规则的凹痕。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雅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从头顶褪去,又在下一秒轰鸣着冲回耳膜!她认得这枚簪子!这是姥姥留给额吉,额吉戴了一辈子,睡觉都不愿轻易取下的簪子!那处凹痕……是她五岁那年,额吉低头在灯下为她缝补冬天刮破的皮袍子,她淘气地从背后扑上去搂额吉的脖子,不小心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铜烛台,烛台底座重重磕在额吉发间的银簪上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冰冷的银簪,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掌心,那灼痛瞬间穿透皮肉,直抵心脏最深处,将里面苦苦支撑的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嗤啦”一声,烧得灰飞烟灭!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她只是猛地攥紧了那枚银簪,用尽全身力气,尖利的簪尾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锐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脏那里传来的、天崩地裂般的空洞剧痛。她整个人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将她抛入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黑暗深渊。脸色在昏光下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眶迅速充血变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争先恐后地涌出,滚过冰凉的脸颊,砸在她紧握簪子的手背上,也砸在冰冷光滑的书案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将喉咙里那声濒死的、想要撕裂一切的悲鸣,硬生生堵了回去。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叶子,每一次抽搐都仿佛要散架。无声的泪水汹涌决堤,冲刷着她苍白的面容,却洗不去那刻入骨髓的绝望。
多铎看着眼前瞬间被巨大悲痛吞噬、连放声痛哭都变成奢侈的少女,看着她单薄如纸的身影在昏暗中抖得不成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簇自从雪地相遇便一直顽强闪烁的生命之火,骤然黯淡、几近熄灭。他能指挥千军万马,能执掌权柄,却无法抵挡这股名为“失去”的洪流,无法填平那骤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瞬,那只握惯了刀剑弓马、批阅过无数生死文书的手,最终只是沉重地、带着些许生疏的力道,按在了她瘦削的、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上。掌心传来她衣衫下单薄骨骼的震颤,和一种透入骨髓的冰凉。
“她在最后时刻,并未受太多折磨,是在昏睡中去的。”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试图给予一点点可怜的慰藉,却深知苍白无力,“那商队头领说,掩埋时,她面容……还算安详。后事,我会让人妥善料理,在她安息处,立个标记,让你日后……有个可祭拜的方位。”
雅若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或者说,所有声音都已离她远去。她只是蜷缩在自己崩塌的世界里,紧紧攥着那枚银簪,仿佛那是连接她和母亲、和过往一切温暖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实物凭证。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书案,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细微抽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被泪水浸透、狼藉一片的脸,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焦点涣散。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谢……王爷……替我额吉……找到……归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
多铎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早已黑透的夜色,仿佛这样能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悲伤。“今日你受了惊吓,又……先回去歇着吧。这里,不必收拾了。”
雅若木然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木偶。她依旧紧紧攥着那枚银簪,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书房门口。脚步虚浮,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单薄、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沉重的黑暗,消失不见。
多铎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声息也消失了。
书房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窗外更漏遥远而单调的滴水声,提示着时间并未停止。
他独自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肩上冰凉的颤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瞬间破碎的眼神和无声汹涌的泪水。这间他用来掌控权力、谋划局势的书房,此刻却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沉重。他给了她一个“家人”的承诺,一个“周全”的保障,却无法阻止命运将她最后一点温暖和念想夺走,甚至要亲手将这冰冷的结局递到她面前。
这富丽堂皇的亲王尊位,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王府,能抵挡明枪暗箭,能约束无数人心,却护不住一颗刚刚彻底沉入永夜的心,甚至无法给予一个痛哭失声的地方。
窗外,春寒料峭,夜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