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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三节:崇德肇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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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盛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躁动、肃穆与某种盛大期许的厚息,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某种无形的弓弦上缓缓绷紧。宫殿日夜修缮,新漆的气字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沉香,在料峭春寒中弥漫。八旗巡弋的兵甲在日渐柔软的日光下反射着冷光,马蹄声整齐得失去了人间的温度。
崇德建元,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豫亲王府的忙碌是井然的,像一架所有齿轮都严丝合缝的精密仪器。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的身影出现在各处,指挥若定。东院的“砺锋轩”与“听雪斋”,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与这洪流格格不入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雅若案头堆积如山的、需要誊抄译写的礼仪单章与各地预备贺表,才泄露了这寂静之下同样汹涌的暗流。
真正的重量,并非来自贺表的厚度。是在她将一叠叠《宗室谱录草案》与《功臣田土丁口初拟册》归类时,那些代表着无上恩荣与庞大财富的名字与数字,冰冷地滑过指尖。她看到额驸扬古利、阿巴泰、岳托、萨哈廉……直至,指尖停在一页墨迹最新、朱砂印记鲜艳的纸上。“和硕豫亲王多铎” 几个满汉合璧的字赫然在目,后面罗列的庄园、牲口、包衣阿哈的数目,让她短暂地屏住了呼吸。而在这名字上方,紧密排列的正是“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与“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三兄弟的赏赉规格远超旁人,像三座并立的山峰,朱笔勾勒的圈点仿佛还带着御前的温热。她匆匆合上册页,仿佛那象征着皇恩与权势的朱砂会灼伤人。
另一日,在整理一摞已批复、待归档的旧档时,一份夹在寻常兵部文移中的单子滑落出来。上面是些她看不太懂的满语官职和姓名,但多处被朱笔勾勒、批注。她本能地快速扫过,看到“正蓝旗某某佐领调隶镶白旗”、“镶蓝旗某某员缺着正黄旗某某补授”等字样。而在纸张边缘,是多铎那熟悉而锐利的笔迹,写着小小的“已悉”或“再核”。她心头一跳,立刻将纸页原样夹回,放归卷宗,指尖冰凉。她隐约觉得,这薄薄一页纸,比那些厚重的赏赐册子,藏着更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声的、精确的拆解与填充。
这些碎片般的信息,与她夜里在书房外间等候时,隐约听到的、多铎与心腹将领低语中漏出的“十二爷已动身”、“皮岛”、“朝鲜使臣反复”等词句混杂在一起。她依旧不太明白它们全部的含义,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力量正在运作。盛大的典礼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庞大、更无声的棋局的开端。而她每日擦拭、整理、归档的这些纸张,便是这棋局的棋盘与棋子。
大典前夜,子时已过。雅若将最后一份用印归档的礼单锁入柜中,揉了揉酸涩的眼。多铎早已被福晋请去正院,想必是为明日的典礼做最后准备。书房里只剩她一人,以及一灯如豆。
她正欲收拾,外间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苏克沙哈刻意压低的声音:“爷歇下了么?”
雅若一惊,忙趋至门边,低声道:“贝勒爷已回正院。苏克大人可有急事?”
门外沉默一瞬,道:“无妨。明日再来回禀。”
脚步声远去。雅若却心头疑云骤起。苏克沙哈是多铎最贴身的心腹,若无十万火急之事,断不会在此时辰来叩书房的门。她想起白日里偶然瞥见文书中“十二爷已动身”的记载,阿济格此时离京,所为何事?与明日的典礼有何关联?与那些旗务调动的单子,又有何牵扯?
这疑虑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多铎竟去而复返,周身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有些沉郁,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苏克沙哈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都出去。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十步之内。”多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图尔哈躬身退出,亲自按刀立在院中,身影融入夜色。多铎的目光落在雅若身上,顿了顿,“你留下,掌灯,研墨。”
雅若心头一紧,依言上前,将烛台移到书案最亮处,挽袖研墨。松烟墨锭在端砚上徐徐旋转,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磨出浓黑发亮的墨汁。她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多铎打开了那个乌木小匣,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窄小信函。拆信时蜡封碎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信,而是用裁纸刀仔细剔净残留的火漆,方才展开信纸。灯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眉峰几不可察地微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信似乎不长,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极重。看完,他并未将信纸放下,而是就着烛火,看着那素白的纸张一角被火苗舔舐、卷曲、迅速化为明黄的火焰,最终化作几片蜷曲焦黑的灰烬,轻飘飘落进一旁用于盛放废字的铜盂里。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力遒劲,几乎透纸背。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其折成一个特殊的、带有缺口的方胜,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封好,却未用任何火漆印信。
“雅若。”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她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明日大典后,我会很忙。图尔哈也要随我入宫,或另有差遣。”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烛火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温度,“这封信,后日辰时,若有人持‘墨玉麒麟佩’前来,你便将此信交予他。信在人在,信失人亡。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你都说不知。记住了?”
“是。奴婢记住了。后日辰时,持‘墨玉麒麟佩’者,取信。信在人在,信失人亡。”雅若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微地重复,心跳在耳膜里撞出轰鸣。这不再是简单的传信,这是将一道不知通向何方、承载着何物的秘密桥梁,连同她自己的性命,一起交到了她的手上。
多铎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信封推到桌案内侧不显眼的角落。“去歇着吧。今夜……”
“奴婢今夜整理文书至亥时三刻,困倦歇下,不曾见任何人,亦不知任何事。”雅若垂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多铎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最后化为一缕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托付。“去吧。”
雅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外,图尔哈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立在清冷的月色下,对她几不可察地颔首。她走回听雪斋的短短路程,脚步发虚,春夜的微风拂过,她却感到脊背一层冷汗。怀中仿佛已揣着那封不存在的信,和那枚只在描述中出现的、冰凉沁骨的“墨玉麒麟佩”。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守着书房秘密的、战战兢兢的旁观者。她自己,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成了那宏大而危险的棋局中,一枚微弱、被动、却已无法退出、必须押上性命的棋子。
大典当日,天色未明,盛京便已从睡梦中彻底苏醒,以一种近乎痉挛的亢奋姿态。雅若作为有职司的侍女,被允许在前院指定的、不起眼的角落观礼。她裹着厚厚的棉袍,看着豫亲王府的中门洞开,仪仗森然。
多铎身着石青色四爪蟒袍补服,胸前背后的方补上金线绣成的行蟒仿佛在晨光中欲腾空而起。头戴镶有东珠的朝冠,冠顶的衔红宝石座晶莹璀璨。他眉目沉静,面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却更衬得那通身的威仪天成,凛然不可逼视,与书房中那个深夜焚信、目光沉郁的男子判若两人。他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赞声中,稳步登上那乘华贵沉重的亲王金顶舆轿。轿帘垂下的瞬间,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人群,在雅若所立的角落微微一顿,不到一息,便平静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的瓦砾。
晨钟撞响,浑厚悠远,响彻全城。仪仗开道,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皇宫方向迤逦而去,没入尚未散尽的晓色与弥漫的香烟之中。那画面庄严肃穆,充满了新朝肇始的宏大与希望,却让雅若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虚幻与疏离。那些匍匐在地的人们,欢呼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即将到来的荣耀与恩赏。而她,只看到那顶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与她共享着不能言说之秘密、将她绑上生死棋局的人,他正走向权力的顶峰,也将走向更莫测的深渊。那辉煌的仪仗,在她眼中,仿佛是无声奔流的铁与火。
直到日影西斜,绚烂的晚霞将盛京的殿宇楼阁染成一片金红,那支队伍才带着一身疲惫与荣光返回。多铎下轿,接受府中上下众人激动而敬畏的叩拜祝贺。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是亲王的雍容,唯有偶尔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浓重倦色,那是心力耗损后的空洞。那目光再次掠过人群,在雅若低垂的发顶上一触即分,快得无人察觉,却让雅若的心轻轻一颤。
夜晚,豫亲王府大宴宾客。前厅与正院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满蒙王公、八旗重臣的谈笑声、丝竹管弦之音、酒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顺着春风隐隐传来,热闹得近乎喧嚣。雅若在后院僻静处的砺锋轩内,听着那隐约的繁华,默默整理着白日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书房。空气里残留着庆典特有的、浓郁到发腻的香料气味,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沁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那热闹是他们的,是爱新觉罗·多铎的,是豫亲王的,与她这个蜷缩在书房阴影里、守着致命秘密、怀中藏着不知给谁的信、不知母亲飘零何方的孤女,毫无关系。
她整理好书案,将多铎惯用的那方紫玉镇纸摆正,吹熄多余灯烛,只留一盏小灯,轻手轻脚退出来,反身小心关好书房的门。
刚走下台阶,踏入连接砺锋轩与听雪斋的那条短廊,她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里,静静立着三四个人。没有前厅的喧闹,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为首一人,身着家常的绛紫色绸缎旗袍,外罩玄色绣金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点翠扁方,正是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雅若身上,仿佛只是饭后信步至此,偶然遇上。
雅若心头一凛,立刻退到廊边,深深福下身去:“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起来吧。”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她并未走近,依旧站在灯笼晕开的光圈边缘,将雅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因劳累而更显清瘦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么晚了,还在书房忙碌?真是尽心。”
“回福晋的话,白日大典,文书有些杂乱,奴婢刚整理完毕。”雅若垂首恭答,背脊挺直,指尖却微微发凉。
“嗯。爷如今身份不同,书房里往来文书紧要,你是该多用些心。”博尔济吉特氏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像在闲话家常,“只是也要顾惜身子。我瞧你气色,比刚入府时好些,却也还单薄。可是夜里睡得不安?或是……思虑过重?”
“劳福晋挂怀,奴婢一切都好,睡得也安稳。”雅若答得谨慎,不敢有丝毫纰漏。
“那就好。”博尔济吉特氏往前轻轻踱了半步,廊下的光影在她端庄的脸上晃动,让那温和的笑容显得有些莫测。“你是个懂事的。爷将你安置在书房,是看中你的稳重与本分。这府里人多眼杂,有些地方,是该多走动;有些心思,是该多放着。书房是爷处置要务的清静地,最忌闲言碎语,也最是讲究规矩分寸。你在里头伺候,一言一行,更要格外谨慎才是。守好了本分,便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王府的体面。可明白?”
每一个字都温和得体,合在一起,却比冰刃更冷,比绳索更韧。她不是在关心,她是在划界,在敲打,在提醒雅若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奴婢,一个工具,一个不该有任何多余心思、不该给王府带来任何“闲言碎语”的物件。而“书房”这个地点,更是被她特意点出,成了悬在雅若头顶的利剑。你在里面,是恩典,也是牢笼;是倚仗,更是祸源。
“奴婢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不敢有违。”雅若再次深深福下去,声音平稳,心却沉入谷底。福晋没有进书房,她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的阴影里,就轻易地将那无形的墙垒得更高,更冷,更令人窒息。
“明白就好。”博尔济吉特氏似乎满意了,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半旧的靛蓝襦裙上停留一瞬,“开春了,衣衫也该添置了。明儿我让针线上的人去你那里量量尺寸。到底是爷跟前伺候笔墨的,穿戴也不宜太简薄了,没得叫人议论咱们王府不知礼数。”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侍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入廊柱另一侧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脂粉香气,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雅若站在原地,廊下的穿堂风掠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温和的话语,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精细的掌控。福晋的“关怀”是枷锁,赐衣是标识,而所有的核心,都围绕着那个她赖以存身、却也危机四伏的书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怀中暗袋里那把冰凉的、属于书房的黄铜钥匙,快步走回听雪斋。那封需要传递的信,还藏在枕下砖石的暗格里。后日辰时,墨玉麒麟佩。那又会带来什么?是更大的秘密,还是更直接的凶险?
几日后,寻找额吉的消息,终于有了回音。不是喜讯,亦非确切的噩耗,而是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弥漫着烽烟味的空茫。
图尔哈亲自来回的话,面色沉郁,眼底带着血丝。派去科尔沁及附近草原的人回报,去年那场吞噬一切的白灾之后,旧地早已荒芜,杳无人迹,只有被风雪撕碎的破旧毡包骨架,无言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有零星逃难的牧民说,仿佛在去年最冷的时候,见过一队往东南方向、朝着长城沿线艰难迁徙的残部,人不多,老弱妇孺皆有,像是活不下去了,想往关内汉地讨条生路。也有人说,更北边、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部那边,去年冬天好像收纳了些从南边逃过去的、零散的巴尔虎或察哈尔残部。
“东南……是往明国关内去了?”多铎听完回报,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了敲,看向一旁奉茶后垂手侍立、脸色瞬间苍白的雅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若是入了关,便是大海捞针。如今明国流寇肆虐,关隘时开时闭,官府文书混乱,寻一个不知姓名、只知相貌的蒙古妇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意比言语更冰冷,“喀尔喀……路途遥远,各部纷杂,王公台吉之间也不太平。寻访,需时日,更需运气。”
雅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四肢百骸瞬间麻木。关内……那是汉人的地方,是额吉故事里繁华却遥远的“南朝”,也是如今传闻中战火连年、饿殍遍野、流寇如蝗的炼狱。额吉一个言语不通、无依无靠的蒙古妇人,带着病体,如何穿越烽烟,如何在那样的人间活下来?喀尔喀……那是更陌生的苦寒之地,部落之间弱肉强食,一个外来孤弱的女子,命运恐怕比草原上的羔羊更不如……希望本就微弱如风中之烛,如今这阵从不同方向吹来的、带着血腥与尘土味的风,似乎要将最后一点摇曳的火星也彻底吹熄,连灰烬都散入无边的黑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那尖锐的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醒。
多铎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所有光亮都被抽走、只剩一片空洞死寂的眼眸,看着她单薄肩膀无法抑制的轻颤,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在书房里弥漫,沉重得压人。“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坟。”他重复了曾经的承诺,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更像一块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头,连回响都被吞噬,“我既应了你,便会寻到底。已加派了人手,分两路,一路设法往长城各口暗中查访,一路北上喀尔喀。但你要有准备,”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这世道,找一个人,很难。等一个结果,或许更久。无论结果如何,总会有个交代。在这之前,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谢贝勒爷。”雅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像从裂缝中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她知道,这“交代”二字,可能意味着永久的绝望,或是一坏黄土。而“做好该做的事”,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让她不至于在得知这消息瞬间就彻底崩溃、沉入虚无的、冰冷而坚硬的浮木。她必须抓住它,哪怕这浮木本身,也浸满了寒冰与未知的风险。
崇德建元,万象更新。皇太极的雄心,迅速化为一道道征调粮草、整饬军备、联络蒙古、威压朝鲜的谕令与部署。多铎越发忙碌,时常深夜方归,带回一身疲惫与更沉重的、仿佛凝在眉宇间的思虑。书房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涉及辽东明军关宁锦防线的细微变动、朝鲜国王对“上国”愈发恭顺却始终拖延实质援助的态度、蒙古某些部落受抚后仍摇摆不定的忠诚,以及最核心的——如何利用这个新生的“大清”国号与皇帝权威,更快地凝聚力量,梳理内部,为下一步必然来临的、更大的动作积蓄所有的资本。
雅若开始接触到一些标记着特殊符号、或盖有“密”字戳记的文书,虽然她只负责归类、誊写、归档,无权拆看火漆密封的内文,但那些附件清单、往来移文摘要中冰冷的数字——各地存粮、可用丁壮、战马草料消耗、火炮铅弹数目——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力量与血腥消耗,让她不寒而栗。那些频繁出现的城池关隘名字——锦州、松山、杏山、塔山——不再只是舆图上的墨点,而是即将被血肉浸透的战场。
她开始更疯狂地、几乎是贪婪地研读多铎留在她手边、或允许她取阅的那些书——不止是《辽东志》、《全辽志》等舆地志,不止是《武经总要》的残本,还有更艰深的、带有大量批注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摘抄,甚至一些关于西学火器、城防工事、天文测算的译述残页。她像一块即将干涸至裂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能让她理解这个时代、理解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撕裂与重组、理解身边这个男人所处位置与所负重担的知识。这不再仅仅是“做好文书”,这是一种在绝境中本能的自保与清醒——只有努力看懂棋局,哪怕只是最偏僻的一角,只有尽力理解执棋者的思维与规则,她才能知道自己这颗微不足道又无法自主的棋子,下一刻会被摆向何方,又该如何在那铁与血的夹缝中,为她自己,也为那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挣得一丝喘息之机,一线看清前路的微光。
一日,多铎接到谕令,需离京往辽河一带巡视镶白旗旗务,并亲自检阅新近组建、由汉军统领的火器营。此去涉及防务机要,归期未定。
临行前夜,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最后,他将一叠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写满密密麻麻朱墨批注的《火器纪要》、《西法神机》等册子,放到雅若面前。册子很旧,显然被反复翻阅,里面的批注字迹各异,有早期的青涩,也有近期的冷峻,是多铎不同时期留下的思考痕迹,间或还有一两处不同的笔迹,似是与人探讨。
“这些,仔细看。里面批注,有我的心得,也有疑处。你用纸签记下你的想法,不解处,也记下,待我回来,一并说。” 他语气平淡,如同交代最寻常的公务。但将这些显然是他私人珍藏、持续研读、甚至记录着成长脉络与未解困惑的册子交给她,本身已是一种远超寻常的默许、托付,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书房里的书,你可任意取阅。但规矩你懂,”他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绝对的清晰,“片纸只字,不得出此门。你的疑问,你的笔墨,也只留在此间。”
“是,奴婢谨记。”雅若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他指尖温度、墨香与硝烟气息的册子,紧紧抱住。冰凉的册页贴着她的胸口,那重量却直坠心底。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允许,是打开了一扇通往他更隐秘精神世界的门;这更是枷锁,是将她的头脑与思考,也一并纳入了这间书房严密的管辖之下,与她无法自主的命运更紧地捆缚在一起。
多铎走到门口,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住。他回过头,看向烛光下抱着书册、安静立于案前的雅若。跳跃的烛火在她清瘦却已褪去最初惊惶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流言的侵扰、希望的渺茫、秘密的重压、知识的冲刷之后,却沉淀出一种异常的安静与专注,像暴风雪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冰湖,表面平静无波,清澈地映出烛光与他的身影,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某种日益坚韧的、沉默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片风雪荒原上,她睁开眼看向他时,那簇濒死却不肯熄灭的、清亮惊人的火焰。如今那火焰似乎并未熄灭,只是沉潜了下去,静水流深,在冰层之下,在黑暗之中,更执拗地燃烧着,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破冰之日。
“府中诸事,自有福晋料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语气平淡无波,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形容的停顿,像冰面下极深处水流的一次不易察觉的转折,“你……安心待在书房即可。若无要事,不必外出。”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高大挺拔的身影没入门外浓重如墨的、蓄积着春夜寒意的夜色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被更漏单调的滴水声与无边的寂静吞噬。
雅若抱着那叠沉重的书册,在原地站立了许久,久久未动。怀中册子的重量,门外交代的话语,方才他回眸时那深不见底的一瞥……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却也像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中,为她竖起了一道无形而脆弱的屏障,划出了一方暂时属于她的、充满禁忌却也蕴含可能的天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试图报恩的孤女,一个处理文书的奴婢,一个被动承载秘密的容器。她是这间装满帝国野心、权力谋算、个人伤痛与未解谜题的书房里,一个被允许阅读、被允许疑问、被允许在思想边缘有限徘徊,也被迫沉默、被迫遗忘、被迫将一切深埋心底的影子。她的命运,已与这间书房,与那个远赴边关、身处帝国最锋利刀锋之上、也立于时代洪流最湍急处的男人,更紧地、更无法挣脱地系在了一起。血肉或可分离,灵魂的某一部分,却已悄无声息地羁绊缠绕,浸透了同样的墨香、硝烟与沉重如铁的孤独。
而前方,寻找额吉的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不知何时会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交代”;王府深院的暗流从未停息,只会随着他地位的攀升、权力的扩大而更加汹涌难测;整个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隆隆向前,裹挟着“大清”的国号、皇帝的雄心、将军的热血、士卒的性命,以及无数像她一样微末如尘的悲欢,奔向那充满荣耀、野心、血腥与无尽未知的茫茫前路。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最上层那册书封面上冷硬如铁的《火器纪要》四个字。墨迹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书案后,轻轻坐下,将书册小心摊开。
窗外的雪,早已化尽,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春夜的风,穿过庭院,带来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隐隐的、似乎永无休止、催动着光阴与命运的更鼓声。
长夜未尽,黎明未至。而她,只能握紧手中这叠冰冷而沉重的书册,如同溺水之人握住唯一的浮木,在茫茫的、黑暗的、湍急的、充满无数旋涡与暗礁的未知洪流中,努力睁大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与墨黑的字迹间,辨认着水中模糊的流向与潜伏的危机,等待着,也准备着,下一次命运的浪头,以更无可抗拒、更铺天盖地的方式,轰然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