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三节:惊蛰 ...
-
温泉皇庄的日子,表面是山岚林泉间的闲适,内里却是绷紧的弦。雅若将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四日,对着堆积如山的皇庄旧档和多铎留下的关内杂录,废寝忘食。她眼下一片青黑,指尖被纸张边缘磨得发红,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多铎要的“筋络”,逼着她必须超越简单的抄录,去归纳、比较、寻找那些隐藏在数字和文字背后的关联与趋势。
皇庄五年的总表逐渐清晰。她发现,尽管田亩总数变化不大,但实际征收的粮赋却有两年明显下滑,对应的正是庄头更替和气候异常(春旱秋涝)的年份。而开支中,修缮、祭祀、乃至“人情往来”的费用,却呈缓步上升趋势。更让她注意的是,庄内登记在册的包衣阿哈和佃户丁口数,五年间竟略有减少,这与庄头汇报的“人丁兴旺”似有出入。她将疑点一一标注。
关内杂录的筛选更耗费心神。那些零碎、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需要她反复比对、揣摩。她最终选了十二件事例,有陕西边军因欠饷哗变杀官的,有河南知县贪墨河工银两致堤坝溃决的,有江南富商为逃避“三饷”勾结卫所军官隐匿田产的,也有北直隶百姓不堪胥吏盘剥举家逃入山林的……每一条,她都尽量找到至少两处不同来源的记载作为佐证,并附上自己对这些事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的简短分析:军心不稳、吏治腐败、赋役不均、民不聊生。
第五日傍晚,她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文稿,并一份书写工整的摘要,交给了图尔哈,请他转呈王爷。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但心中却有种异样的充实感,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跋涉。
然而,她尚未从这种沉浸中完全抽离,风暴的前兆,已如温泉池面骤然掠过的冷风,悄然而至。
先是伺候她的小丫鬟,从庄内仆役的窃窃私语中,带回只言片语,说什么“京城里好像有闲话”、“御史老爷们最爱管闲事”。雅若心头一紧,追问详情,小丫鬟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说不知道了。
接着,是苏克沙哈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冷峻,巡视庄子内外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对生面孔格外留意。庄头往王爷跟前跑得更勤了,回话时额上总带着汗。
多铎本人,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他依旧每日处理公务,巡视庄田,甚至抽空教了雅若两次骑马。只是他独自站在窗前沉思的时间变长了,偶尔,雅若能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厉色。
真正的惊雷,在雅若交上“功课”后的第三日炸响。
那日午后,多铎正在书房召见盛京内务府派来的一位郎中,商议今岁皇庄贡品的事宜。苏克沙哈疾步而入,甚至未曾通禀,直接走到多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封加急文书递上。
多铎神色未变,只对那内务府郎中道:“今日先议到此,你且退下。”
郎中察言观色,连忙躬身退出。
书房门关上,只剩下多铎、苏克沙哈,以及侍立在角落、正欲悄然退出的雅若。
“你也留下。”多铎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却让雅若迈出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拆开那封文书,快速浏览。纸张很普通,但上面盖着的印记,雅若远远瞥见,似乎是都察院的样式。多铎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微微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急似一声。
良久,多铎放下那页纸,抬起眼。他的目光没有看苏克沙哈,也没有看雅若,而是投向虚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凛冽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好,很好。”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弹劾本王‘耽于逸乐,携身份不明之汉女久居皇庄,有违礼制,怠慢国事’?还‘恐有私匿前朝余孽、窥探宫闱之嫌’?” 他嗤笑一声,“真是抬举本王了。这罪名,安得倒是不小。”
雅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那“身份不明之汉女”、“前朝余孽”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的异样所为何来。原来,那些在王府里被多铎雷霆手段暂时压下的流言与恶意,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借由朝堂之上更冠冕堂皇的渠道,更锋利的匕首,再次向她,也向庇护她的多铎刺来。而她,果真成了他的“负累”和“罪名”。
图尔哈沉声道:“王爷,是正白旗的觉罗色勒,和镶黄旗的索尼门下一个御史联名上的折子。折子已递到御前。宫里递出的消息说,皇上尚未表态,但……豪格贝勒在昨日大政殿议事散后,与人议论时,提了一句‘豫亲王年轻,或有时不免行差踏错,需得规劝’。”
“行差踏错?规劝?”多铎的笑意更深,眼底却凝起风暴,“他们是想让本王‘错’得更厉害些。”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色勒……他阿玛当年跟着阿敏,没捞着好处,这是记恨到我们兄弟头上了。索尼……皇上身边的老狐狸,这是替主子投石问路,还是自己也有算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雅若。雅若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审视激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怕了?”多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雅若颤声承认,无法掩饰也无法撒谎,“奴婢……连累王爷了。”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仿佛看到额吉担忧的脸,看到自己再次被拖走,被审问,被投入更深的黑暗,而这次,还会连累眼前这个给予她庇护和承诺的人。
“连累?”多铎重复了一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现在知道,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了?”
雅若咬着唇,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意味着,从你踏进王府那日起,你的命,你的荣辱,就和我爱新觉罗·多铎绑在了一处。有人敬我,未必敬你;但有人想动我,必先拿你试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雅若心上,“今日是御史弹劾,明日或许是刺客暗箭,后日……或许就是一杯鸩酒,一道白绫。这,就是你要的‘家人’?”
他的话,残忍地撕开了温情承诺背后,那冰冷坚硬、布满荆棘的现实。雅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仍有恐惧,却奇异地多了几分决绝的清明。她抬起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清晰:“奴婢的命,是王爷捡回来的。奴婢的安稳,是王爷给的。王爷既说是一处,那刀来剑往,奴婢……别无选择,也无处可逃。奴婢只怕……自己无用,反成了王爷的拖累,让人拿住了把柄。”
多铎凝视着她,看了许久,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里的真心与韧性。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拖累?”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沉重的压力,“你现在知道怕,知道想,不算晚。但光是怕,没有用。”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那封弹劾文书,“他们弹劾你‘身份不明’,这便是他们认定的‘把柄’。那我们就把它,变成不是把柄。”
雅若茫然地看着他。
“图尔哈,”多铎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果决冷厉,“你即刻回京,持我令牌,去找十四爷。告诉他这里的事。再去找内务府主管包衣佐领的郎中,就说本王庄子缺得力人手,要将庄内文书婢女雅若,正式记入本王门下正白旗包衣佐领档册,身份来历,就按之前议定的,辽东逃难归附的汉军旗遗属处理,相关文书,让十四爷的人协助,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今日之内,我要看到盖印的凭证!”
“嗻!”图尔哈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另外,”多铎叫住他,眼中寒光一闪,“去年在锦州,我们不是截获过几批往关内走私辽东人参、皮货,又夹带私信的商队么?其中有一条线,似乎和色勒家的某个管事,有点不清不楚。把相关的东西,‘适当’地让都察院那边,不,‘恰好’让皇上能知道的人,看到点风声。记住,要‘恰好’。”
苏克沙哈心领神会,重重一叩首:“奴才明白!” 旋即快步离去,身影迅捷如豹。
多铎这才重新看向雅若,后者已被他这一连串雷厉风行、又深不可测的安排惊得呆住。
“记住,”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身份不明之汉女’。你是我豫亲王多铎门下,正白旗包衣佐领下有档可查的文书婢女。你的来历,朝廷的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再拿你的身份说事,就是质疑朝廷册籍,就是污蔑本王欺君。”
雅若怔怔地,仿佛一时无法消化这信息的重量。一纸档册,便能洗脱“不明”之罪?便能抵挡那些恶意的指控?
“光有档册,还不够。”多铎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更沉,“他们弹劾的第二条,是‘耽于逸乐,怠慢国事’。图尔哈带回档册之后,我会立即上表自辩,并附上此次巡边所见军情摘要,以及——你整理的,关于皇庄历年收支对比、关内民情弊政择要。” 他指了指她刚刚交上来的那厚厚一沓文稿,“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本王居此皇庄,非为逸乐,乃是体察庄务、研判敌情。而你,在其中协助文书整理,是你的本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和一丝铁血气息。“雅若,你听懂了吗?在这棋盘上,哭和怕,是最没用的。你得让自己变成一颗有用的棋子,甚至,一道让对方棘手的屏障。你的那沓‘功课’,来得正是时候。”
雅若的心,在极致的震撼中剧烈跳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用强权为她构筑屏障,更在教她如何在这残酷的博弈中,用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他将她的恐惧,化为了实际的指令;将她的“无用”,变成了反击的武器。这不是简单的庇护,这是一种冷酷的、将她武装起来的“共生”。
“奴婢……懂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再颤抖,“谢王爷……教诲。”
“懂了就好。” 多铎退回书案后,神情重新变得深不可测,“此事还未完。记住,无论谁来问,你只需说,你是按本王吩咐整理文书,其余一概不知。你的档册来历,图尔哈会告诉你该怎么说。至于其他,”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戾气的光芒,“本王自有计较。”
接下来的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多铎继续处理他的公务,甚至比平日更显沉静。雅若则被允许留在书房一角,但她的心神,早已飞到了盛京,飞到了那未知的博弈场。
黄昏时分,苏克沙哈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带回了一个扁平的、盖着朱红大印的硬皮册子,以及几句低语。多铎接过那代表雅若“合法身份”的档册,翻开看了一眼,便合上,递给雅若。
“收好。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凭据。”
雅若双手接过,那册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她的掌心,也烙在她的命运里。
夜色完全笼罩了皇庄。多铎的请罪兼自辩奏折,以及相关附件,已由另一路快马送往京城。庄子内外,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深夜,雅若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毫无睡意。她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着那本崭新的档册,上面冰冷的官方文字,定义了她新的身份,也仿佛在她与过往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额吉,科尔沁,风雪,逃亡……那些记忆依旧鲜活,却被这薄薄的纸页,正式归入了“档案”之中,成了可以查阅、可以解释的“过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雅若一惊,还未起身,门已被推开。多铎独自一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走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未着亲王冠服,神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就站在门边,看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沉沙哑许多:
“今日之事,怕吗?”
同样的问题,白日里问过。但此刻,在这私密的、昏暗的室内再次问出,意味已然不同。
雅若放下档册,起身,垂首:“怕过。现在……好些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王爷……是不是很麻烦?因为奴婢……”
多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档册,随手翻了翻,又放下。“麻烦,一直都有。有没有你,他们都会找别的麻烦。你,”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恰好成了他们这次选的刀子。”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但既然选了你做刀子,我这握刀的人,就不能让这刀子伤了自己,更不能让递刀子的人,觉得这招好用。”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今日我让苏克沙哈去办的事,你或许觉得,只是为你正名,为我脱罪。”
雅若屏息听着。
“不止。” 多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色勒家走私的把柄,我早就知道,一直留着,是觉得还没到用的时候。他们今日既然把刀递到我面前,我不介意用他们的刀,反过来试试他们的脖子硬不硬。皇上看到弹劾我的折子,也会看到色勒家不干净的影子。谁更让皇上心烦,还不一定。”
雅若听得心惊肉跳。这就是真正的权力斗争,不见刀光,却招招致命,牵连广泛。她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被卷入何等危险的漩涡。
“至于你,” 多铎重新看向她,目光复杂,“我说过,你是我的家人。但在这紫禁城,在这八旗,光有这句话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绑着。这份档册,是绑着。今日你帮我整理的‘功课’,也是绑着。” 他走近两步,停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带着夜寒的压迫感。
“雅若,”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从今日起,你不再仅仅是我捡回来的孤女,也不仅仅是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婢女。你是豫亲王府在册的人,是我多铎在皇上和朝廷那里过了明路、承认了身份的人。同样,你也是那些人眼中,我多铎的‘弱点’和‘把柄’。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吐出几个字,“是真的,在一条船上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话,你白日可能只听懂了一半。现在,可全懂了?”
雅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在昏黄光影下格外清晰深刻的面容,那眉宇间的疲惫、冷厉,以及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她的心跳如擂鼓,恐惧仍未散尽,但一种更沉重、更坚实的东西,却从心底缓缓升起。那是认命,是归属,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奴婢懂了。” 她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王爷的船,就是奴婢的岸。王爷的损荣,便是奴婢的生死。从今日起,奴婢活着,便是王爷的文书,王爷的……棋子。王爷要奴婢在哪,奴婢就在哪;王爷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绝不再惧,绝不再退。”
多铎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显得突兀。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记住你的话。” 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似乎卸下了一丝重负,“今夜之事,忘了吧。明日太阳照常升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雅若独自站在屋内,良久,才缓缓坐倒在椅中。掌心一片湿冷,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灿烂的光晕,旋即黯淡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但惊蛰的雷声,已然滚过心底。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彻底不同了。她与他的命运,已被那无形的丝线,更紧地、更无法挣脱地,绞缠在了一起。前方是更猛烈的风雨,还是更险恶的暗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那个刚刚离去的高大背影,和怀中这本尚带墨香、却重如命运的档册。
长夜未尽,而她的路,似乎在这一夜,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