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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威胁 ...

  •   苏祈的脚步顿在原地。
      身旁的杜子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观望着操场上的战况,偶尔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赞叹。
      骄阳似火,将塑胶跑道烤出一层晃眼的光晕。少年们奔跑、跃起、挥臂,汗珠在阳光下甩出细碎的虹。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永远是姜镜辞。
      他带球过人时步伐凌厉得像一阵风,起跳投篮的瞬间,衣摆因动作猛然上掀,露出一截劲瘦紧实的腰腹。
      白皙的皮肤包裹着线条清晰的肌肉,在炽热的光线下蓬勃有力。
      篮球应声入网的刹那,周围爆发出欢呼与尖叫,而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那惯常冷戾的侧脸线条,竟像是被阳光融开了一道缝隙。
      苏祈静静看着,觉得这一幕耀眼得有些不真实。
      这或许才是姜镜辞本该拥有的模样。恣意、明亮,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蓬勃的生命力。
      而自己,更像一个偶然从黑暗缝隙中窥见春天的人,只一眼,便深知那不属于自己。
      想起初到姜家的那天。彼时的姜镜辞还是个半大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嘴角绷得紧。
      可苏祈分明捕捉到了,在宁黎牵着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姜镜辞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亮光,那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大概以为,母亲带回一个同龄的玩伴,意味着某种关注和补偿。他也许幻想过,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空荡的大房子和漫长的寂静。
      然而宁黎对苏祈的好,是细致入微、倾尽全力的,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附的藤蔓,将所有的温暖与照料都缠绕在苏祈身上。
      她会为他学做小馄饨,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会定期带他出门。
      姜镜辞在空荡的房子里望着母亲带苏祈出门的场景,他觉得母亲肯定是带苏祈出去玩,是他从不曾有过的、渴望的。
      最初的几年,苏祈不爱说话,有点自闭倾向,所以几乎与外界隔绝,连学也没上,是后来请了家教才慢慢补上功课。
      而姜镜辞刚开始的期待,便在那日复一日的对比中,逐渐冻成了冰。
      他曾尝试靠近苏祈,带着笨拙的示好,却只看见母亲将苏祈护得更紧。于是,那冷变成了尖锐的戾气,化作了恶意的言语和排斥的眼神。
      他骂他,赶他,将“你滚出我家”像刀子一样掷过去。
      所以苏祈记忆里的姜镜辞,很少有笑容。至少,不曾对他笑过。
      愧疚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上苏祈的心壁。他知道宁黎为何待他如此好,却也无力改变这扭曲的局面。
      十二三岁时,姜镜辞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注意。打架,带着一身伤回家,期盼着母亲一句询问,不管是斥责还是关心也好。
      可宁黎往往不在。
      最后,总是苏祈悄悄推开房门,将创可贴和药膏放在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再迅速躲回自己的世界,仿佛从未出现。
      “姜镜辞今天打得好凶啊,”杜子熙的声音将苏祈拉回,他指着场上,“你看那个Alpha,被他防得毫无还手之力,真惨。”
      苏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姜镜辞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正运球快速反击,动作流畅而充满压迫感。
      越过防守队员的瞬间,他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冰雪初融,春风拂面,又稍纵即逝。
      陆昊川这一整节体育课都憋着一股火。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班级篮球赛,沈郁不知怎的说动了姜镜辞加入,结果就成了他单方面的受难时刻。
      姜镜辞防守时密不透风,进攻时锐不可当,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屡屡失手,颜面尽失。
      比赛暂告段落,姜镜辞走到场边,随意掀起衣角擦了下额角的汗。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下,腰腹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皮肤在烈日下白得晃眼。
      周围有几个拿着水瓶的Omega跃跃欲试,却在他冷淡的气场前望而却步。
      沈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今天状态可以啊。”
      姜镜辞没应声,目光像是无意地扫过操场边缘,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祈正抱着一本书站在那里,身旁的杜子熙侧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两人的目光隔空撞上了一瞬。苏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转而看向杜子熙,唇角甚至因为对方的话而微微牵动了一下。
      姜镜辞的眸色沉了下去。
      陆昊川也看到了苏祈,那股憋屈的火气顿时找到了转移的方向。他冲同班几个男生扬了扬下巴,“继续?”然后挑衅地看向姜镜辞。
      姜镜辞却将手里的篮球随手抛给旁边的人,“不打了。”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朝着苏祈的方向走去。
      苏祈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杜子熙分析刚才的球赛,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还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姜镜辞的手心带着运动后未干的汗意,热度灼人,力道大得让苏祈腕骨微微发疼。
      “你干什么?”杜子熙愣了一下,上前一步。
      姜镜辞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比杜子熙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眼,目光里凝着冰冷的压迫感。
      “你有意见?”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明显的排斥。
      说话间,他将苏祈往自己身边又拽近了些,两人手臂几乎相贴。
      苏祈试图挣脱,指尖抠着对方握紧的手指,“松手。”他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不知是恼还是慌。
      姜镜辞非但没松,反而丝毫不在意身后的杜子熙说了什么,迈开了步子,拉着苏祈就往洗手台方向走。
      苏祈被他带得踉跄了两步,不得不跟上。
      “你刚才和那个Alpha聊什么,那么开心?”姜镜辞的语调听起来很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握着苏祈手腕的指节却分明又收紧了些。
      “我,没什么。”苏祈小声反驳,随即忍不住低头看向两人交握处
      “你手脏,先松开。”
      姜镜辞的手上沾着球场上的灰尘和汗渍,蹭在他皮肤上,黏腻又粗糙。
      姜镜辞脚步顿了一下,瞥了眼自己的手,这才松开。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冲下。他仔细洗着自己手上的污渍,水流划过他修长的手指和突出的骨节。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站在一旁的苏祈的手也拉到了水龙头下。
      微凉的水流冲刷过苏祈的手背、手指,姜镜辞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指腹略显粗粝地擦过他指缝和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紧握时沾染的些许灰尘。
      “我劝你,最好别跟什么人走得太近。”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
      苏祈的手僵在水流下。
      对方手掌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水传递过来,指尖划过他皮肤的触感引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也乱了几拍。
      他慌忙抬眼看向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这洗手台角落过于亲密又诡异的画面。
      “你是在报复我吗?”苏祈抽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一定是这样。
      姜镜辞明知他害怕成为焦点,却偏要一次次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拉入视线中心。
      每一次被迫跟他走向食堂,都像一场公开的凌迟。
      而现在,仅仅因为他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又被他这样拽走,让他再次沦为他人猜测议论的对象。
      这分明是惩罚,惩罚他再次出现在姜镜辞的世界里,提醒着他“被夺走”的一切。
      “随你怎么想。”姜镜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苏祈。
      他的额发有些湿,几缕贴在额角,阳光下那缕发丝透着浅金。“不过这次,是你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是不是报复,也许是自己也不清楚。
      水流声停了,远处的喧嚣似乎瞬间清晰起来。
      苏祈看着他冷白的侧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侧耳垂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朱砂,在近乎透明的皮肤衬托下,鲜艳得有些刺目。
      他记得这颗痣,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了。
      只是重逢以来,他几乎从未敢这样仔细地、长时间地直视姜镜辞。
      “我说过,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心烦。”苏祈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和无力,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会做到的。所以……你能不能也放过我?”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恳求。
      “不能。”姜镜辞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向前逼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苏祈的眼睛
      “只要你还在这所学校。”
      “不,只要你还站在宁黎身边,就不能。”
      苏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释?如何解释?解释宁黎为何带他回姜家?解释自己无法离开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记得他母亲的人?
      那无异于亲手剥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将最隐秘的伤疤暴露在日光下。
      他做不到,那会比在梦里更痛千万倍。
      姜镜辞忽然抬手,微湿的指尖轻轻触上苏祈的脸颊。
      那冰凉湿润的触感让苏祈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的目光定在原地。
      姜镜辞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苏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更幽暗的执念。
      “不过,”姜镜辞的指腹在他脸颊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随即离开
      “只要你不和别人走那么近,我不会做什么。”这像是一点施舍般的让步,一个带着枷锁的承诺。
      苏祈还没从方才的触碰中回过神,又听他补充道:“再转学也别想了。这次,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苏祈怔怔地问。
      姜镜辞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苏祈敏感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他的耳膜:
      “不会放你走。不管你去哪里。”
      不会放你走。不管你去哪里。
      这句话直击人的灵魂,穿透了胸腔让心脏为之一颤,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是深渊对月亮的觊觎,是囚徒对光明的强占。
      三年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恨意与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交织啃噬。
      厌恶过,恨过,可最终发现,那所有的负面情绪深处,滋生出的竟是更可怕的占有欲。
      既然爱与恨都同样让人痛苦,不如一同嚼碎了咽下,将月亮拖入深渊,据为己有。
      苏祈彻底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抬眼,望进姜镜辞深邃的眼底,那里仿佛有漩涡,要将他吞没。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镜辞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偏执的宣告不是出自他口。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坦然承认: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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