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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推开 ...

  •   “抱歉。”
      没想到,苏祈恢复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低声道歉。
      姜镜辞眉头微蹙,反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你的衣服……”苏祈的视线落在那片被自己抓得皱皱巴巴、甚至扣子都有些松脱的昂贵面料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被我弄坏了。”
      他没有先问自己方才的失态,也没有关心对方为何突然出现,注意力竟先落在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褶皱上。
      姜镜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堪称狼狈的前襟,又抬眼看向苏祈低垂的睫毛,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关系。”
      苏祈这才像是真正从刚才那种近乎依赖的拥抱中回过神来,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有些僵硬地轻轻挣开姜镜辞的怀抱,拉开了半步距离。
      两人终于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抬起眼,问出了盘旋心头的疑惑:“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姜镜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机递了过去——那是苏祈的。
      然后,他点亮自己的屏幕,把那条只有一个孤零零[@]符号的消息界面,清晰地展示在苏祈眼前。
      “你给我发了这个。”
      苏祈接过自己的手机,看着那条因意识模糊时误触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消息,又联想到自己之前的狼狈,瞬间明白了。
      一丝窘迫和难堪悄然爬上心头。
      他目光再次扫过姜镜辞身上那套与这安静居所格格不入的挺括西装,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含在喉咙里:“抱歉……好像打扰了你的正事。”
      又是道歉。
      姜镜辞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淡。
      “不是什么正事。”他移开视线,语气有种刻意为之的随意,“反正我也不想待在那儿,正好有理由回来。”
      明明搬入这处住所不过短短一日,此刻昏暗灯光下的对峙,却莫名有种时光沉淀后的熟稔错觉。
      若真要追溯,从苏祈七岁踏进姜家大门开始,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共度的光阴,确实已足够漫长。
      只是在那段充斥着隔阂、误解与少年人别扭情绪的漫长岁月里,某种最初纯粹的厌恶,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酵变质,酿成了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无从言说,更怕一旦挑明,便会惊破眼前这脆弱的、刚刚建立起的平衡。
      姜镜辞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想驱散胸口的窒闷。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动,似乎想碰触苏祈仍显苍白的脸颊,却在半途生生顿住,最终只是蜷起手指,垂落身侧。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几乎是同时,苏祈也发出了一个音节。
      两人俱是一顿,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想问的问题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关于过往、关于此刻混乱心绪的言语,都显得过于沉重或不合时宜。
      一时间,只剩下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仿佛想从那片幽深的瞳仁里,打捞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或是确认对方此刻的存在。
      最终,还是苏祈先略微偏开了目光,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我……”
      谁的生日?姜镜辞心念微转,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所以,桌上那个甜品……”
      “她以前最喜欢的。”苏祈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可是……我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吃了。”
      太难吃了。
      记忆中母亲温柔笑靥与玫瑰挞香甜气息交织出的温暖画面,已被刚才那令人作呕的幻觉般的血腥味彻底玷污覆盖,变成了某种腐朽变质的滋味。
      不知为何,在这个刚刚目睹了他最不堪最脆弱一面的姜镜辞面前,他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倾诉欲。
      而对方,竟也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
      “嗯。”姜镜辞只是应了一声,像是一个安静的锚点。
      “我想给她带花……下次去看她的时候。”
      苏祈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我……有点想她了。”
      “嗯。”
      短暂的停顿后,苏祈重新抬眸,望向姜镜辞,眼神里有种近乎自弃的平静:“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像个精神病?拿着刀,胡言乱语,歇斯底里……”
      只有这句话,让姜镜辞的神色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他看着苏祈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是。”
      他的目光紧锁着苏祈:“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会想办法治好你。”
      紧接着,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或许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宁黎……她对你好吗?”
      “好。”苏祈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甚至有些突兀地抬眼看向姜镜辞,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以及隐约的防御,“她对我很好。你不是……从小就看在眼里吗?”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以前经常带你去‘治病’?”姜镜辞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不容他回避。
      苏祈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艰难搜寻。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嗯。她说我病了,必须治病,不然……”就会变得和妈妈一样。
      所以他被关起来,关进宁氏名下的医院。
      那里的人只听宁黎的指示,用一套既定流程对他进行“治疗”。
      起初,苏祈自己也相信了。
      毕竟,父母浑身染血的梦魇如此真实可怖,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他以为自己真的需要被“拯救”。
      可是,在那一片死寂的纯白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无限放大、扭曲。
      七岁,他进过太多次医院了——车祸抢救,母亲刺伤他腺体后的治疗,最后一次……是母亲没能被抢救过来。
      有时,在药物的作用下,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并非躺在病房,而是躺在冰冷的太平间,身旁就是父母逐渐失去温度、血迹斑斑的躯体。
      他开始崩溃,尖叫,用尽力气哀求宁黎放他出去。
      “宁姨,我害怕……我不想待在这里……”在宁黎又一次要将他送回医院时,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仰着稚嫩却布满恐惧的脸,这样哀求。
      可宁黎只是用力捏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看着他那双酷似苏酥的眼睛,眼神却复杂得可怕,像是在透过他凝望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她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某种偏执:“不,你病了,必须好好待在那里。他们会治好你,不然……不然……”
      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攫住,眼神涣散,开始喃喃自语,陷入一种梦呓般的状态。
      “总之,你必须接受治疗。”
      于是,他又一次被拖进那个白色的牢笼。
      他曾试过逃跑,但每一次都会被轻易抓回。
      宁黎会说,看,这就是病情加重的表现,更需要严格治疗。
      他们用药物控制他,口服不行就注射,强行让他“安静”下来,变得“顺从”。
      或许,原本只是一个需要耐心引导、温柔陪伴便能慢慢走出心理创伤的孩子,在这种近乎囚禁与驯化的“治疗”下,反而被逼得越陷越深,病得越来越“符合”他们的诊断。
      后来,他长大了,宁黎也因工作频繁出国,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回避他,他才终于得以暂时挣脱那些“治疗”的桎梏。
      他也渐渐明白,宁黎真正想救、想“治好”的,或许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到的、那个已经逝去的挚友苏酥。
      她把那份深埋心底近乎疯魔的执念与悔恨,全数投射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也许,宁黎自己也早就被困在那场悲剧里,从未真正走出来。
      除了‘治病’这件事,她几乎算是一个合格的养母,甚至……是母亲。
      但对姜镜辞来说,她是不合格的,苏祈知道。
      只有当他真正“乖”下来,不再“发病”,表现得像个“正常”孩子时,宁黎才会把他接回家,给予他一个母亲应有的细致温柔的关怀。
      年幼的苏祈曾经懵懂无知,全心依赖并眷恋过这份温暖,像依赖真正的母亲一样依赖过她。
      只是这些复杂晦暗的纠葛,他本能地不想、也不愿向姜镜辞和盘托出。那太沉重,也太难堪。
      “所以她对我真的很好,”苏祈忽然抬起下巴,“好到……就像你理应讨厌我、赶我走那样,顺理成章,不是吗?”
      “你骗我。”姜镜辞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目光沉沉,试图劈开苏祈竖起的屏障,“还有,我其实后来……”
      “我为什么要骗你?”苏祈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这就是事实!”
      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懵懂的他都曾说服自己相信宁黎是对的,那种被“治疗”、被“关心”的复杂感受,混杂着恐惧、依赖与扭曲的感激,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
      姜镜辞并未退却,反而追问得更紧,目光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你那次说,要‘杀了他们’……‘他们’是谁?”
      “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有病,你不是看到了吗?”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倔强,“你应该讨厌我,继续厌恶我,这才是对的!而且我也不怪你,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存在,宁黎和姜屿年才会矛盾不断、争吵不休!你的童年,不止要嫉妒宁黎对我的关心,还要承受他们因我而起的无休止的争吵!”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仿佛要用这些尖锐的话语,将两人之间刚刚拉近的那点距离重新狠狠推开,划回那条泾渭分明充满敌意的旧轨道。
      他不想改变,或者说,他害怕改变。
      “还有,”苏祈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我的事,也用不着你帮忙。你没有资格。”
      他盯着姜镜辞,“我也不喜欢别人一遍遍揭开这些伤疤,然后施舍所谓的同情。你懂吗?”
      “为什么没有资格?”
      姜镜辞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他上前,几乎将苏祈逼到墙边,阴影笼罩下来,“你是我妈带回来的,这辈子,都注定要和姜家、和宁家绑在一起。也注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苏祈眼底,“要和我绑在一起。”
      “我不欠你什么,也不需要你的同情。”苏祈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冷硬。
      不是同情。姜镜辞心头剧震。那不要同情……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祈却像是要将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你现在可以不恨我,可以可怜我,但以前呢?我早就习惯了以前你的态度,所以请你保持好,可以吗?你就当我是有病,但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泄露了强装镇定下的波澜。
      姜镜辞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看着苏祈微微发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心脏被一种尖锐的酸涩感攥紧。
      苏祈好像是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这么长的话,却句句都在试图将他推远。
      苏祈似乎下定了决心:“还有,这些日子你奇怪的态度,搬进这里……我就当是你一时兴起,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报复’了。我不怪你。但是以后,”
      他抬起眼,直视姜镜辞,目光清冷如霜,“我们就止步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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