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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祈 ...

  •   姜镜辞的神情像是骤然覆上了一层薄冰,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锐利。
      “原来在你看来,我做这些,不过是对你的一场报复。”
      “不然呢?”
      苏祈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刚才更显得疲惫,“难道你要告诉我,这是你施舍给一个曾经百般厌恶的人的……怜悯?”
      “你不肯说的事,我一样能查清楚。”
      姜镜辞的声音压着某种情绪,“这件事,你也管不着。”
      “不必了。”
      苏祈拒绝得干脆利落,如同那晚拒绝陌生人的搭讪。
      他为自己选定了一条路,那条路注定孤绝。
      最终,反而是姜镜辞先敛去了外露的锋利。
      他周身的紧绷感缓缓散去,声音放得很轻,甚至透出些许倦意:“很晚了。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背影在门口的光晕里停顿了一瞬,显得有些孤直,随即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脚步声远去,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轻响,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渐渐驶离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留下。
      苏祈站在原地,直到楼下彻底恢复寂静。
      方才支撑着他的那股对抗的力气骤然抽离,他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最后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双手胡乱地插入发间,用力揪扯着发根,似乎想用这细微的疼痛来确认什么,或者麻痹什么。
      他之前说自己不讨厌姜镜辞,那份复杂的情绪里,真的只有对过往亏欠的愧疚吗?
      可是,记忆深处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午后,两个初次见面的孩子,以及那个小少年笨拙地试图递给他一个玩具的场景,却固执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空气里,那缕清冽的草木气息随着主人的离去,被夜风彻底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地板很凉,他蜷缩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雨季依旧缠绵。
      白日阴雨绵绵,夜晚云层厚重。
      苏祈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照常上学,听课,在阮清偶尔的提问下回答得准确流畅,仿佛那晚的失控只是幻影。
      只是,那个会不由分说拽他去吃饭,会在体育课溜号给他讲题的人,没有再出现在学校。
      也没有再踏入安隅路那栋小别墅。
      连沈郁都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苏祈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吃饭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发消息给姜镜辞,石沉大海。
      试探着问苏祈,只得到一个平静的摇头。
      向来心大的沈郁难得暗自苦恼起来,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口无遮拦,真的把这俩人给闹掰了。
      不过,转机出现在姜镜辞某天忽然主动发来消息,简单明了地提起之前答应请他吃饭的事。
      沈郁立刻又欢天喜地地应下,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抛到脑后。
      另一边,苏祈也开始着手准备夏姗老师嘱托的校庆画作。
      周末难得放晴,雨水歇了,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灰蒙蒙的亮色。
      苏祈没有叫司机,独自出门。
      从安隅路漫长的寂静,换乘地铁,融入周末略显拥挤的人潮,最终抵达市美术馆。
      一个以“时间褶皱”为主题的联合画展正在举行。
      展厅内光线设计得颇具心思,打在画作上,营造出静谧而专注的氛围。
      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为感兴趣的参观者讲解。
      一位气质温婉的Omega工作人员注意到苏祈独自一人,且在每个展位前都停留得格外认真,便微笑着上前:“先生您好,看您一个人参观,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或者,我们可以同行聊聊?”
      苏祈的目光正掠过墙上一幅色彩沉郁的风景画,闻言只是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随便看看。”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苏祈却已被另一侧聚集的人群吸引,径直走了过去,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愿。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展区,人群围拢在一幅尺寸颇大的画作前。
      讲解员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本次展览的‘意外之喜’,二十年前曾短暂震撼画坛的‘祈’老师的代表作之一,《自由》。”
      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
      “真的是祈的真迹?听说他的画现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了……”
      “当然,这次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私人藏家那里借展的。祈的身份至今成谜,但艺术价值无可争议。二十年前他的作品就能拍出天价,更遑论现在。”
      “为什么这么传奇?”有年轻人好奇地问。
      “因为他像流星一样,出现时光芒夺目,却又迅速消失匿迹。留下的作品不多,但每一幅都极具个人风格和思想深度。后来也有人模仿,但神韵差之千里。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样的天才之作。”
      一个看起来颇懂行的中年参观者感慨道,“我就是冲着这幅《自由》来的。你们看,画名是‘自由’,但整体色调、笔触和意象,却透出一种沉重的束缚感和挣扎,这种矛盾太有冲击力了。”
      苏祈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投向那幅被精心打光的画作。
      名为《自由》的画布上,大片浓重而忧郁的靛蓝与暗紫如夜幕般铺陈,却又在边缘处撕裂开几道仿佛挣扎而出的锐利的亮白色。
      画面中央并非具体形象,而是用狂放又精准的笔触,交织出类似羽翼又似枷锁的抽象形态,羽毛的轻柔与金属的冷硬感奇异地融合。细看之下,那些“羽毛”的纹理间,藏着极细微的暗红色线条,如同干涸的血迹或隐秘的脉络。
      整幅画既有浪漫主义的飞扬想象,又弥漫着颓废主义的阴郁美感,一种想要冲破一切却又被无形之力拽回的张力,几乎要溢出画框。
      “那这位祈先生后来究竟去了哪里?真的没人知道吗?”又有人问。
      讲解员略作沉吟:“圈内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后来与爱人移居海外,逐渐转向了更为私人的创作,也许是以其他笔名活动,但确实再没有以‘祈’之名发表过公开作品。也有人推测他或许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祈静静地望着那幅画,耳边是人们或赞叹或分析的细语。
      “又见面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有些耳熟的声音忽然贴近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苏祈侧过头,看见一张英俊带笑的脸,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你谁?”
      云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那点“命中注定再度相遇”的浪漫泡泡差点当场破裂。
      他换了身颇有艺术气息的休闲西装,结果对方根本没记住他。
      “我是……”他眼珠一转,换上更灿烂的笑容,半真半假地说,“你未来的男朋友啊。”
      苏祈:“……”
      他觉得这人可能有点毛病。
      “别不信啊,”云执见他无语的表情,反而更来劲了,往他身边凑近了些,“几天前咱们才见过,今天又在这儿碰上,这还不是缘分?上天注定的缘分,最大。”
      苏祈蹙眉回想,终于将这张脸和那晚路灯下搭讪的Alpha联系起来。
      “……云执?”
      “对对对!我就说你记得我!”云执立刻笑开了,露出小虎牙。
      确认了身份,苏祈脸上那点微弱的波澜立刻平复,重新戴上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面具,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哎,别走啊!”
      云执赶紧跟上,并肩走在他身侧,自来熟地找话题,“原来你也喜欢看画展?真巧,我也是搞这行的,刚回国没多久。你看,咱俩连爱好都这么一致,简直是天作之合……呃,我是说,缘分匪浅!”
      苏祈脚步没停,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喜欢这些。”
      “那你来这儿……”
      云执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方向望去,落在了那幅《自由》上,恍然大悟,“哦!你是对‘祈’的作品感兴趣?眼光真好!我也特别喜欢他!”
      提到自己真正热爱和了解的领域,云执的话匣子打开了,语气也多了几分真诚的热切:“不瞒你说,祈算是我半个‘启蒙’偶像。虽然他是二十年前的人物了,现在很多人不知道,但他的作品我几乎都研究过,风格太独特了,完全对我的胃口!”
      他说着,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消失得太彻底了,像一场短暂而华丽的梦。现在能亲眼看到他真迹的机会,太少了。”
      听到云执用这种语气谈论“祈”,苏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云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心中暗喜,继续滔滔不绝:“大家都猜测他是什么样的人,众说纷纭。不过,就我的感觉嘛……”
      他摸着下巴,看向那幅《自由》,眼神变得专注了些,“看他的画,我觉得他应该是个骨子里非常浪漫、充满奇思妙想的人,但同时……可能内心也藏着很深的,甚至有些悲观抑郁的东西。那种极致的绚烂和沉重的阴郁交织在一起,才成就了这种独一无二的魅力。艺术家嘛,很多都有这种矛盾气质,但‘祈’无疑是其中天赋最高的那一小撮。”
      苏祈安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自由》上。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纯粹欣赏艺术的外人角度,听到对母亲的评价。
      没有那些家族秘辛与爱恨纠葛的滤镜,只是单纯地谈论画作本身,谈论那个作为“艺术家祈”的存在。
      这评价,和他自己内心深处对母亲模糊的感知,竟奇异地重合了。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云执心头一跳,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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