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星空极光

6、番外

　　场景三：烈士陵园前的沉默凝望

　　学校组织的烈士陵园扫墓活动定在清明前一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书包在操场集合。清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脖颈发凉，我缩了缩脖子，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高长光的身影。

　　他站在队伍的前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柔和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像周围同学那样叽叽喳喳地讨论，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程不算远，四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烈士陵园。灰白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松柏郁郁葱葱，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走进陵园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变得轻了许多。带队老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扩音器，低声讲解着陵园里埋葬的烈士事迹，那些名字陌生又厚重，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一段热血沸腾的岁月。

　　我因为低血糖，走得慢了些，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末尾。正当我扶着一棵松柏，弯腰缓口气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了不远处的高长光。

　　他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而是蹲在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前。那块墓碑的边角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上面刻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也变得斑驳不清。他蹲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着，右手伸出去，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刻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风从陵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松柏的冷香，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我看到他的指尖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反复摩挲，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哀伤。阳光慢慢爬高，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一刻的他，和平时那个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身上的那种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冰，把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离开来。

　　我突然想起，之前听同学说过，高长光的爷爷是一名老兵，在一次边境任务中牺牲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他就那样蹲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带队老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份寂静。可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还停留在墓碑上。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只知道当我缓过劲来，慢慢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时，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一种隐忍的、压抑的红，没有眼泪掉下来，却比痛哭流涕更让人觉得心疼。

　　后来，队伍要集合返程了，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只是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去。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松柏的冷香，那味道萦绕在鼻尖，却让我觉得心口发闷。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又转头看向那块斑驳的墓碑。风依旧在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的心里，藏着一片我从未踏足过的荒原，那里有思念，有敬仰，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重得让人心悸。

　　返程的车上，他依旧坐在前排，靠着窗户，侧脸对着窗外，一路都没有说话。我坐在后排，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一块同学给的糖，那股甜意漫过舌尖，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那股酸涩。

　　原来，有些心事，注定只能一个人扛；有些沉默，注定只能一个人懂。

　　场景四：语文课上的诗句与心事

　　周二的第三节是语文课，窗外的梧桐叶长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绿意，把阳光都滤成了淡淡的绿色。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最喜欢让我们分享自己喜欢的诗句。

　　那天的课，讲的是王勃的《滕王阁序》。老先生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声音苍老而有磁性，把我们都带进了那个落霞满天、江水悠悠的黄昏里。

　　讲完课文，老先生放下课本，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同学们，这篇文章里的千古名句，想必大家都很喜欢。今天，我们就来分享一下，你们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为什么喜欢。”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分享自己的心事，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高长光站了起来。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站直身体，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我喜欢的诗句，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老先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这句诗里，藏着一种极致的开阔和宁静。”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四种景物融在一起，没有一点喧嚣，却让人觉得，天地间的所有美好，都在这一刻定格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的扉页上，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向往，那种神情，让我想起了夏天傍晚的风，温柔得让人忍不住心动。

　　我想起，去年夏天的傍晚，我在学校的湖边见过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落霞满天，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和天边的落霞交相辉映，他的身影在那样的景色里，像一幅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觉得这个少年，和眼前的景色一样，干净得让人不敢打扰。

　　教室里响起了稀疏的掌声，老先生笑着表扬了他，说他对诗句的理解很深刻。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无意间和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我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握着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印记，我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行字变得模糊不清。

　　我喜欢这句诗，不是因为它的开阔和宁静，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他。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在走神。老先生讲的内容，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声音，眼前反复浮现着他看向窗外的样子。阳光依旧柔和，梧桐叶依旧沙沙作响，可我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慌忙合上笔记本，生怕被别人看到扉页上的那句诗，和那句诗下面，我偷偷写下的他的名字。

　　他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路过我的座位时，脚步顿了顿。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香，那味道，和那天傍晚湖边的风一样，温柔得让人心颤。

　　后来，我把那本笔记本藏在了书包的最深处。每次打开它，看到扉页上的那句诗和那个名字，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的甜。

　　那句诗里的开阔和宁静，我终究还是没能体会到。因为我的心里，装满了关于他的心事，那些心事，像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着我的青春，让我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每次想起这句诗，都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想起那个站在教室里，眼里有光的少年。

　　那句诗，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场景五：元旦晚会的吉他声与角落的凝望

　　元旦晚会的前一周，教室里就开始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气息。彩带和气球被同学们挂在天花板上，五颜六色的，把原本单调的教室装点得格外温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讨论着晚会上要表演的节目，只有我，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又藏着一点小小的忐忑。

　　我期待着能看到高长光的表演，又忐忑着，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热，会被他发现。

　　晚会那天，班主任特意批准我们不用穿校服。女生们都换上了漂亮的裙子，男生们也穿着干净的毛衣或夹克。高长光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显得格外清爽。

　　晚会的节目很丰富，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演小品的。每一个节目结束，教室里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锁定在讲台上的那个身影上。

　　终于，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高长光同学，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长光抱着一把旧旧的木吉他，走上了讲台。那把吉他的琴身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他走到讲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坐了下来。

　　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暖黄的光晕把他包裹起来，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阵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一首很安静的民谣。

　　他开口唱歌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却格外温柔。那首歌的歌词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关于青春和离别的故事。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着，旋律和歌声交织在一起，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歌声和吉他声在回荡。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那一刻的他，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想起了很多个瞬间，想起了运动会上他倔强的身影，想起了雪天里他沉默的侧脸，想起了语文课上他清亮的声音。那些瞬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偷偷按下了录音键。我想把他的歌声录下来，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想起他的时候，都能听听这首歌。

　　他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哽咽。我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歌曲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同学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有人起哄让他再唱一首。他放下吉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关掉录音键，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

　　晚会还在继续，后面的节目很精彩，可我却再也没看进去。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和同学说笑，看着他喝了一口矿泉水，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反复听着那段录音。他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着，温柔得让人心疼。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悄悄滑落。

　　我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他，终究不属于我。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遇见，也是一场无声的离别。

　　后来，那首歌的录音，我保存了很久。直到手机换了好几个，那段录音依旧在我的收藏夹里。每次听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暖黄灯光下的夜晚，想起那个抱着吉他唱歌的少年，想起那段藏在角落里的、兵荒马乱的心事。

　　那段心事，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永远不会发芽，却永远不会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