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星空极光

5、番外

　　场景一：运动会3000米的未送出的矿泉水

　　高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最让人意外的事，莫过于高长光报名了3000米长跑。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种泡在实验室里的学霸，连体育课都能借着“做竞赛题”的名义请假。可那天，当广播里念出他的名字时，整个看台都炸开了锅。我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指尖因为用力，深深陷进了冰凉的瓶身，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浸湿了校服裤子的口袋，我却浑然不觉。

　　发令枪响的时候，高长光被淹没在一群身材高大的体育生中间，显得有些单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运动鞋还是去年学校统一发的那款，鞋带系得松松散散。前两圈，他还能跟得上大部队，步伐不快不慢，呼吸也还算平稳。我挤在看台的最前排，目光黏在他身上，嗓子干得发紧，却喊不出一句加油。

　　第三圈过半，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负重前行。我看到他抬手擦了擦汗，手背蹭过嘴角，带出一抹狼狈的潮红。周围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有喊体育生名字的，有起哄的，却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的汗越出越多，矿泉水瓶滑得快要握不住。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时，高长光已经落在了最后。他的步伐彻底乱了，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在地。我看到他的膝盖在微微打颤，小腿肌肉紧绷得凸起，每一步踩在塑胶跑道上，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台上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已经转身去看旁边的跳高比赛，只有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高长光没有任何欢呼的力气，他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滚烫的跑道上。他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阳光毒辣地照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落在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去，有人递纸巾，有人扶他的胳膊，还有人拿着运动饮料凑到他嘴边。高长光抬起头，冲他们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很淡，却足以让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

　　我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瓶矿泉水被我攥得更紧了，瓶身的温度早已和手心的温度融为一体。我看着他被同学们簇拥着，看着他接过别人递来的饮料，看着他说了句什么，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十几米的距离，我却像是走了整整三年。

　　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依旧完好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清晰可见。阳光穿过透明的瓶身，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刺得我眼睛发酸。

　　最终，我还是没有走过去。

　　我把那瓶水塞进了书包深处，转身离开。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只有高长光的笑声，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不痛，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后来，我再也没有喝过那个牌子的矿泉水。每次在超市看到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瓶子，都会想起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想起跑道上那个狼狈又倔强的身影，想起那瓶永远没有送出去的水，和那段永远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场景二：雪天玻璃窗上的“光”字

　　高二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下得又大又急，鹅毛似的雪花扑簌簌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高长光的背影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阳光透过冰花，在他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语文书，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窗上划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鬼使神差地，我用指甲在冰花上慢慢描摹起来。先是一撇，再是一横，然后是那个小小的“兀”字——我在写他的名字里的那个“光”字。

　　冰花很薄，笔尖划过的地方，融化的雪水凝成了小小的水珠，顺着笔画的纹路往下淌。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生怕写得太快，会惊醒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生怕写得太潦草，会辜负了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的分量。

　　那个“光”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却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我看着它，心里泛起一阵甜丝丝的暖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高长光突然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语文书，转过身，伸手去关窗户。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的读书声。我吓得浑身一僵，手指僵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目光扫过玻璃窗，落在了那个还带着水汽的“光”字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跳得快要冲破胸膛。我低下头，假装翻着课本，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他的动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是窗户被关上的轻响。

　　风雪被隔绝在了窗外，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朗朗，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偷偷抬起头，用余光看向他。他已经坐回了原位，依旧捧着那本语文书，只是肩膀的角度，好像和刚才有了一点不一样。他的侧脸对着我，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那个字，不知道他有没有猜到是谁写的。我只知道，我的脸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我赶紧缩回手，把脸埋进课本里，鼻尖萦绕着纸张的油墨味，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在走神。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玻璃窗，看向那个渐渐被新的冰花覆盖的“光”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跑到走廊上，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去。我回头看向教室的窗户，那个歪歪扭扭的“光”字，已经消失在了冰花里，再也看不见了。

　　就像我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从来都没有被人发现过。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我的掌心融化，变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就像那个雪天的秘密，落在心底，无声无息，却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