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星空极光

2、番外

　　南方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十年后的这个傍晚也不例外。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密匝匝地斜织着，把整条老街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我撑着一把素色的黑伞，鞋尖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石板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滑腻腻的，带着陈年的潮气。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愈发繁茂，枝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风吹过，叶片相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碎金似的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晕，转瞬又被雨雾吞没。

　　鬼使神差地，我拐进了那条窄窄的巷弄。巷口的杂货店早就关了门，卷闸门上锈迹斑斑，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纸，墙角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在雨里摇摇晃晃。巷弄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尽头就是我家老宅的方向，院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蜿蜒着，像一道道绿色的伤疤。

　　我伸出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早就生了锈，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飞进雨幕里，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院子里荒草丛生，地砖缝里塞满了杂草，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壮了些，树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枝桠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天井，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的雨丝，树下积着一层厚厚的槐树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腐烂的潮湿气息。

　　我踩着青苔，慢慢走到槐树下，蹲下身，指尖拂过潮湿的泥土。泥土里混着落叶的碎屑和槐花香，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拽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十年前埋在这里的那个盒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那时候的我，蹲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泥土里，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盒小心翼翼地埋进去，像是埋葬了自己整个青春的心事。

　　鬼使神差地，我回屋翻出了一把小铲子。铲子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边缘掉了漆，是我小时候用惯了的那把。我蹲在当年埋盒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着。泥土带着雨后的湿润和槐花香，沾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铲子碰到硬物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放慢了动作，一点点地拨开泥土，露出那个铁盒的一角——是它，真的是它。

　　铁盒的边缘爬满了锈迹，卡通图案早就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是一只米老鼠的轮廓，却依旧严丝合缝。我抱着铁盒，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浸透了我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慢慢打开铁盒。盒盖和盒身之间锈在了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首先掉出来的是那包薄荷味的纸巾，包装纸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纸屑，薄荷的清香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旧纸张的霉味。我捏着它，指腹摩挲着包装纸上模糊的字样，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周三的午后。

　　图书馆里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我捧着一本借来的小说，看得昏昏欲睡，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手一抖，水杯“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我的裤脚。冰凉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去，浸湿了袜子，冻得我脚趾发麻。我慌得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这包薄荷味的纸巾。我抬头，撞进高长光清澈的眼睛里，他的声音清冽干净，像泉水叮咚作响：“擦擦吧。”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像是触电一样，瞬间传遍了全身。

　　那包纸巾，我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一放就是十年。

　　然后是那个笔记本。封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边缘卷得厉害，翻开时，纸张簌簌地响，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高长光。有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什么珍宝；有的字迹潦草，墨渍晕开，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泪；有的字迹被反复涂改，纸页都被划破了，露出底下的白色。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那句没敢交上去的作文：我的梦想，是成为像高长光一样的人。

　　笔迹旁边，还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褐色的，像一颗凝固的泪痣。

　　我抱着笔记本，坐在槐树下，看着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落在树叶上，落在泥土里，落在我裸露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那些陈旧的字迹。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一的那个课间操。八月的风带着香樟树的甜香，卷着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队伍的末尾，被淹没在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里，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他站在前面，和几个男生站在树荫下说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听，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反射着阳光，表带有点磨损，却被他戴得很好看。他微微偏头笑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香樟树的味道是甜的，连蝉鸣都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抱着铁盒，慌慌张张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树干上的纹路硌着我的后背，有点疼，我却不敢动，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雨幕里，走来两个人。

　　男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身形依旧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树。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疏离，多了几分温润的成熟。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倾斜着，大半都遮在了身边的女人身上。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挽成一个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正是请柬上的那个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是高长光。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透过树干的缝隙，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低头和身边的女人说话，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他们是来看老宅的，听说是想买下来翻新。我听见他的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些，依旧是清冽的，像泉水叮咚作响，穿过雨幕，落在我的耳朵里，带着熟悉的槐花香。他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路过这条巷，那时候总觉得这棵槐树的花特别香。每年春天，槐花落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整条巷都是甜的。”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问：“是吗？那等春天槐花开了，我们再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可以坐在树下吃槐花糕。”

　　他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啊。到时候，我给你做。我妈以前教过我，槐花要选最嫩的，拌上面粉蒸，再淋上酱汁，特别好吃。”

　　女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在雨幕里回荡着。

　　他们的脚步慢慢走近，又慢慢走远。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雨还在下，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只剩下雨丝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

　　我依旧躲在树干后面，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慢慢站起身。怀里的笔记本被攥得发烫，上面的字迹像是要渗进我的骨头里。铁盒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纸巾和笔记本散落出来，被雨水打湿，字迹慢慢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我蹲下身，把纸巾和笔记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里，重新埋回泥土里。我用脚把土踩实，抚平上面的痕迹，又捡了几片槐树叶盖在上面，像是在掩盖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就像十年前那样。

　　就像这段从未说出口的喜欢，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老槐树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橙红的，粉紫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裤脚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凉飕飕的。我慢慢走出了老宅的院门，木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巷口的香樟树依旧繁茂，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落下几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我抬头看了看天，晚霞很美，美得让人想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婚礼你真的不来吗？长光说，老同学都来，就差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香樟树下，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明明灭灭。我敲下一行字，又删掉，敲下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了，祝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轻了一点点。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只能藏在岁月里。

　　就像老槐树的花香，只能留在夏天的风里。

　　就像他是天上的月，而我，只是地上的霜。

　　月光皎洁，霜华易逝。

　　但至少，我曾拥有过，一整个青春的，关于他的回忆。

　　足够了。

　　我转过身，慢慢往前走。巷口的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车水马龙声，还有淡淡的槐花香。

　　我知道，从今天起，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喜欢高长光的方知有，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