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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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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知有,认识高长光的第十年,我在南方一座阴雨连绵的城市里,收到了他结婚的请柬。请柬是烫金的,印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缠枝莲的藤蔓蜿蜒交错,将“囍”字衬得愈发喜庆,新郎高长光,新娘林微,名字并排落在红绒烫金的封面,像一幅工整的对联,般配得让我指尖发颤。我摩挲着那三个字,指腹一遍遍划过烫金的纹路,触感温热又冰凉,像是握着一捧化不开的月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缥缈得抓不住分毫。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打湿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叶片蔫蔫地耷拉着,边缘泛着枯黄,叶脉都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像极了我此刻皱缩成团的心情。薄荷是我去年心血来潮买的,想着学着别人养点绿植,给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添点生气,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三餐不定,作息混乱,外卖盒在桌角堆成小山,又怎么能顾好一株鲜活的植物。就像我,连站在阳光下都觉得局促,连和陌生人对视都要低头闪躲,又怎么敢肖想高长光那样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高长光,是在高一开学的摸底考场上。八月末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香樟树的叶子扑在窗户上,叶片与玻璃相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絮语,说着关于盛夏的最后告别。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扬起一阵呛人的粉笔灰味道,混着同学们身上汗水的黏腻,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桌子腿有点歪,得垫着半块橡皮才能保持平衡,那半块橡皮还是从同桌那里蹭来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带着淡淡的铅笔屑味道。指尖攥着笔杆,手心沁出的汗把答题卡的边角洇得发皱,连带着字迹都变得扭曲模糊,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渍,在纸上晕出难看的痕迹。监考老师拿着名单,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名字,声音穿过嘈杂的教室,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到“高长光”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像是被这个名字勾住了魂魄。那个男生从教室后门走进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书包的拉链坏了,耷拉着半拉,露出里面几本摊开的书,书页边缘卷着,却依旧整齐,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形挺拔得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连侧脸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的头发很短,是利落的寸头,眉眼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眼神淡淡的,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冰,落在谁身上都不会多停留半分。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轻缓,拉开椅子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他从书包里拿出笔和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挺直脊背,看向黑板,全程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周围有女生偷偷地交换眼神,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我听见她们说,这就是那个中考全市第一的高长光,听说他拿了好几个竞赛的一等奖,是被学校特招进来的,连学费都免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答题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像被针扎过的海绵,浸满了酸楚的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和高长光,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摸底考的成绩出来那天,红榜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这些学生困在里面,无处可逃。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或喜或忧的神色。我踮着脚,仰着脖子,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在最后面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总分堪堪过了及格线,数学甚至没考到六十分,那个鲜红的“58”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而高长光的名字,赫然在榜首,每一门科目都接近满分,语文作文还被当作范文在全年级传阅,旁边用红笔写着“文采斐然”四个大字,遒劲有力。阳光刺眼,金色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发酸,视线模糊,那个名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挥不散。风卷着红榜的边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宣告某种既定的结局。我捏着衣角,指尖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却感觉不到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草,隔着万水千山,永远无法触碰。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早读课的时候,我会假装埋头背单词,课本立得高高的,像一道屏障,遮住我偷偷张望的目光,也遮住了我眼底的心事。眼角的余光却像长了钩子,死死地勾着他的方向,片刻都舍不得移开。他总是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捧着语文书,声音清朗地读着课文,语调抑扬顿挫,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流过干涸的心田,滋润着每一寸荒芜的土壤。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浓密而纤长,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停落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蝶,随时都会翩然起舞。有一次他读《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那声音穿过嘈杂的早读声,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撞进我的耳朵里,撞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我看得入了神,连单词本翻到哪一页都忘了,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我,胳膊肘撞在我的肋骨上,生疼生疼的,我才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差点就要跳出来。我不敢抬头,怕被他发现我的目光,怕他看穿我藏在眼底的心事,只能盯着单词本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他的模样,挥之不去。
课间操的时候,我会站在队伍的末尾,被淹没在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里,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他站在前面,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听,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以点亮整个操场。偶尔会点点头,回应一两句,那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我的心跳漏跳一拍。我看着他被阳光笼罩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他抬手时露出的白皙手腕,手腕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心里偷偷地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款式很旧,表带都有点磨损了,边缘泛着毛边,却被他戴得很好看,像是一件珍贵的饰品,衬得他的手腕愈发修长。后来我去文具店,看到同款的手表,玻璃柜台里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和他手腕上的那块一模一样。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零花钱,那是我攒了好几天的早饭钱,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柜台上反复摩挲,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让老板拿出来看看。我怕别人看出我的心思,怕自己配不上那样干净的东西,怕那块手表会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心底的卑微与怯懦。
放学的时候,我会故意放慢脚步,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又一本本放回去,动作慢得像蜗牛,只为了等他先走。等他走出教室后,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一个偷偷摸摸的影子。我不敢走得太近,只能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子迈得均匀,背影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树,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路,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这短暂的靠近,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心里偷偷地想,这样算不算,和他并肩走了一段路。有一次,放学路上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我没带伞,只能把书包顶在头上,慌慌张张地往前跑,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跑着跑着,我看到了前面的高长光,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污渍,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与周围匆忙躲雨的人群格格不入。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不敢靠近,只能躲在路边的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庆幸。难过的是,我连和他共撑一把伞的勇气都没有;庆幸的是,至少我看着他,安全地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我开始像个小偷一样,收集和他有关的一切。他用过的草稿纸,被值日生丢在垃圾桶里,上面写着工整的数学公式,字迹清秀挺拔,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连草稿纸都写得一丝不苟。我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蹲在垃圾桶旁边,垃圾桶里散发着淡淡的垃圾味,我却毫不在意,把那些草稿纸一张张捡回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抚平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地夹在我的笔记本里,像珍藏着一件件稀世珍宝。我常常对着那些字迹发呆,想象着他握笔时的样子,指尖是不是也会泛着淡淡的薄茧,想象着他低头做题时的神情,是不是也会皱起眉头,是不是也会露出专注的目光,是不是也会因为解不出题而烦躁地抓头发。有一次,我捡到一张他用过的草稿纸,上面除了公式,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歪歪扭扭的,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有点可爱,和他平时清冷的样子截然不同。我猜,大概是他做题累了,随手画的,画完之后就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那张草稿纸,我格外珍惜,夹在笔记本的最里面,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看着那只小猫,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淡淡的甜。那只小猫,像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小秘密。
他喜欢在午休的时候去图书馆,那里安静,适合看书做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惬意。我也会跟着去,找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假装看书,其实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图书馆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子,闪闪发光。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光,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温暖而耀眼,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图书馆里的人很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鸟鸣,鸟鸣清脆,悦耳动听。我捧着一本借来的小说,看得有点累了,眼皮不停地打架,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水杯,手一抖,水杯“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玻璃水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我的裤脚,冰凉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去,浸湿了袜子,冻得我脚趾发麻。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捡水杯,杯子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我却浑然不觉,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耳根都在发烫。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难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着桌子上的水,袖子湿了一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抬头,撞进了高长光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像一汪清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映着我的狼狈模样。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淡淡的,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不起波澜。“擦擦吧。”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作响,清冽又干净,带着一丝温润的气息。我愣了半天,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宕机了一样,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像是触电一样,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我攥着那包薄荷味的纸巾,纸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清凉的气息透过包装纸传过来,萦绕在我的鼻尖,久久不散。那包纸巾,我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像是珍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会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匆匆,心里默默地说,高长光,你好。等走过他身边后,才敢偷偷地回头,看一眼他的背影,然后红着脸,快步跑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人发现我的小心思。有一次,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作业本沉甸甸的,压得我的胳膊发酸。走廊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我被挤得东倒西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怀里的作业本散落一地。作业本掉了一地,散落得到处都是,我慌得手忙脚乱,连声说着“对不起”,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抬起头,却看到了高长光的脸,他站在我面前,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我心里更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捡作业本,手指都在发抖,作业本上的油墨蹭到了我的手上,黑乎乎的一片。他蹲下来,帮我捡作业本,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和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把作业本一本本捡起来,整理整齐,递给我,说了一句“没关系”,声音温和,然后就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手里的作业本,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温度透过作业本,传到我的手心,传到我的心里,烫得我心口发麻。那一天,我连上课都在走神,反复摩挲着作业本的封面,心里甜丝丝的,却又酸得发疼。
在食堂里排队打饭的时候,我会故意站在他的身后,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味道很好闻,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被子,温暖而干净,让人安心。心里甜甜的,像是吃了一颗糖,从舌尖甜到心底。我会偷偷地看他打了什么菜,然后也跟着打一样的,哪怕那道菜是我不喜欢吃的青椒炒肉,哪怕青椒的味道会让我反胃,我也吃得津津有味。我会找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看着他吃饭时的样子,他吃饭很斯文,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不像我,总是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他喜欢吃番茄炒蛋,不喜欢吃香菜,这是我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秘密。有一次打饭,阿姨不小心给他的菜里加了香菜,绿色的香菜叶点缀在红色的番茄和黄色的鸡蛋里,格外显眼。他挑了很久,把香菜一根一根地挑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动作耐心而细致,没有一丝不耐烦。从那以后,我也开始讨厌香菜。不是因为香菜不好吃,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我看着他把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不剩,心里也跟着满足起来,仿佛这样,我们就能有一点点的共同点,仿佛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能拉近一点点。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会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他在篮球场上打球。看台上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却毫不在意,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身影。他的身手很矫健,运球,过人,投篮,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熟练得让人惊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他进球的时候,会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很耀眼,像夏日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周围的女生会发出阵阵欢呼,声音响亮,他却只是微微挑眉,继续投入到比赛中,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有一次,他的篮球不小心滚到了我的脚边,篮球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停在了我的脚前,带着他的体温。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篮球,篮球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透过指尖传过来,烫得我手指发麻。他跑过来,额头上沾着汗珠,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勾勒出他饱满的额头,气喘吁吁地对着我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麻烦你了。”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很干净,像初春的阳光,融化了我心里的层层冰雪,温暖了我整个寒冬。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像盛满了星星,亮晶晶的,鼻梁上还沾着一滴汗珠,看起来有几分可爱,和平时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把篮球递给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事。”他接过篮球,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跑回了球场,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风吹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暖意,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完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高长光了。
高二分班的时候,学校按照成绩分班,红榜贴在教学楼门口,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网,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我站在红榜前,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目光在名单上急切地搜寻着,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收拾书本,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我蹲下去捡笔,手指都在发抖,连笔都差点抓不住,笔尖划破了我的手指,我却感觉不到疼。我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假装平静地把书本放进书包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老师念分班名单,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咚咚作响。当听到“高长光”和“方知有”都在一班的时候,我差点激动得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怕被别人看出我的异样。新班级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他坐在第一排,正对着老师的讲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桌子上,照亮了他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连字迹都变得清晰可见。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窗外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隔着无数个埋头苦读的脑袋,隔着我不敢逾越的鸿沟。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和他在同一个教室里,能每天看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对我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有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树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作文本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墨水晕开了一小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墨点,像一颗黑色的痣。我看着那个墨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了一行字:我的梦想,是成为像高长光一样的人。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我知道,这个梦想,遥不可及。像我这样的人,平凡,卑微,怯懦,怎么可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呢?他是天上的星星,耀眼夺目,而我,只是地上的一颗尘埃,微不足道,永远无法触及他的光芒。我把作文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生怕被别人看到这个藏在字里行间的,卑微的秘密。
高三的时候,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教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桌子上堆着高高的书本和试卷,像一座座小山,几乎要把人淹没,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知识点,旁边贴着“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标语,红色的字体,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提醒着我们高考的临近。高长光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仿佛高考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紧张,永远都那么镇定,每天都睡得很早,起得很稳,精神饱满。他依旧每天早睡早起,依旧每天坚持跑步,晨跑的身影在操场上格外醒目,依旧在课间和同学讨论问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耐心地给同学讲解难题。他像是有无限的精力,永远都不会疲惫。而我,却越来越焦虑,成绩依旧不上不下,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每次考试的排名都在中下游徘徊,看不到一点希望。我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再看看高长光的成绩单,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我和他之间。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灯光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课间的时候,别人在休息,在聊天,我在刷题,在背单词,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道道字迹,手指酸痛得厉害,却不敢停下来。晚上回到家,我会学到凌晨一两点,台灯的光线照在我的脸上,映出我疲惫的神色,黑眼圈浓重得像熊猫。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因为长期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茧,一碰就疼,却依旧咬牙坚持。同桌问我,你怎么突然这么努力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不敢告诉他,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缩短一点点的距离。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少,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为我加油鼓劲。我看着台灯下的试卷,脑子里全是高长光的名字,那个名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高三时光。
有一次,我在做一道数学压轴题,那道题很难,是老师特意留的拔高题,班里很少有人能做出来。我算了整整一个晚自习,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却还是没有头绪,思路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我烦躁地抓着头发,头发掉了好几根,笔被我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道数学题都做不出来,更别说追上高长光的脚步了。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指着题目上的一个步骤,轻声说:“这里,可以用辅助线来做。”那声音很熟悉,清冽又干净,像泉水叮咚作响,瞬间抚平了我烦躁的心绪。我抬头,看到高长光站在我的课桌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封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书页边缘卷着,看起来被翻了很多次。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沾着一层薄汗,应该是刚从外面跑步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运动气息。“辅助线?”我愣了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喉咙干涩得发疼。“嗯。”他点了点头,弯腰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画得很流畅,像是早就计算好了一样,一笔到位。“你看,这样的话,就可以把这个图形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然后用勾股定理来解。”他的声音很轻,很耐心,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运动后的汗味,好闻得让人安心。我听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眼睛紧紧地盯着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他讲得很细致,一步一步地给我讲解,从辅助线的画法,到定理的运用,再到最后的计算,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通俗易懂。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像印刷体一样工整。讲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明白了吗?”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嗯”声,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了那些工整的字迹。他说:“加油,你很聪明,只是需要多一点方法。”他的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驱散了所有的烦躁和委屈,温暖了我整个心房。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回第一排的座位,看着他坐下后又开始埋头看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了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一天,我在草稿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情书。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的成绩进步了很多,挤进了班级的前二十。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的位置,心里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我终于离他近了一点点,那道看似遥不可及的鸿沟,似乎缩小了一点点;难过的是,这点距离,依旧是天壤之别,他依旧是那个我无法触及的存在。他依旧是第一名,依旧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高长光,他的名字,依旧在成绩单的最顶端,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拿着成绩单,走到公告栏前,看着他的名字,心里酸酸的,像是吃了一颗柠檬,酸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我知道,就算我再努力,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成绩能够弥补的,那是两个世界的距离,是天上和地下的距离,永远无法跨越。
高考结束的那天,全班同学一起去聚餐,庆祝高中生涯的结束。包厢里很热闹,五颜六色的气球挂在墙上,气球上印着“毕业快乐”的字样,桌子上摆满了酒菜,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大家都在欢呼,庆祝着解放,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哭,有人笑,离别的愁绪和解放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五味杂陈。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饮料,饮料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看着高长光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很少喝酒,只是端着杯子,礼貌地和大家碰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应付得游刃有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干净得像个高中生,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少年。后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桌子上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酒瓶,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酒瓶转了一圈,停在了我的面前,瓶口正对着我,像是命运的捉弄。大家都起哄,让我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声音此起彼伏,吵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指紧紧地攥着杯子,冰凉的液体透过杯子传过来,却无法冷却我滚烫的脸颊。我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真心话。”有人笑着问:“方知有,你高中三年,有没有喜欢过谁?”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砸得我心口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血液像是涌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我下意识地看向高长光的方向,他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喊着“有!有!有!”,那些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喘不过气。我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我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我喜欢高长光,想说我喜欢了他整整三年,想说我为了他,努力学习,努力变成更好的人。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微弱的否认:“没……没有。”大家都发出了失望的嘘声,然后继续玩游戏,酒瓶再次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懦弱,嘲笑我的胆小。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饮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进去,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像我心里的难过,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淹没了我的整个世界。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说出口了。我的喜欢,就像深埋在土里的种子,永远都不会发芽,永远都不会开花结果。
聚餐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各自道别,拥抱,哭泣,说着再见。我走在最后面,看着高长光和几个男生站在路边说话,路灯的光线昏黄,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一幅复古的油画,温暖而怀旧。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他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我想和他说一声再见。哪怕只是一句,再见。我走到他的身后,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却听到他身边的男生说:“长光,你真的要去清华吗?听说你已经拿到保送名额了,也太厉害了吧!”高长光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嗯。”“哇,真厉害!”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那你以后,打算留在北京吗?北京可是大城市,发展机会多。”“可能吧。”高长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清华。北京。那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是我梦里都不敢触及的远方,是我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成绩,不仅仅是性格,更是未来。他的未来,是繁花似锦,是万丈光芒,是北京的高楼大厦,是清华的荷塘月色,是我无法想象的精彩人生。而我的未来,是平凡普通,是黯淡无光,是南方的阴雨连绵,是不知名二本院校的狭小宿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青春,和一整个世界。我默默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朦胧。我没有和他说再见。我想,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躲在房间里,犹豫了很久,才敢点开查询页面,手指颤抖着,连鼠标都差点握不住。输入准考证号和姓名的时候,我的手指都在发抖,连键盘都差点按错,手心的汗浸湿了键盘。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难过。勉强够得上一个二本院校,在南方一座阴雨连绵的城市,那座城市,没有他的痕迹,没有我们的回忆。而高长光,不出意外地,拿到了全市理科状元,被清华大学录取,新闻都报道了,标题是《市理科状元高长光:天赋与努力并存》,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少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红榜贴在公告栏上,他的名字,依旧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着“清华大学”四个烫金的大字,耀眼得让我不敢直视。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发酸,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公告栏的地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又疼得厉害,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我的青春,结束了。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喜欢着高长光的方知有,也结束了。
开学的前一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了那个珍藏已久的纸巾包,和那个写满了他名字的笔记本。纸巾包还是薄荷味的,只是包装纸已经有点泛黄,边缘泛着毛边,像是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字迹已经有点模糊,却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我看着那些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那些字迹,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我把纸巾包和笔记本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已经有点褪色了,带着童年的回忆。我抱着盒子,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很粗,枝繁叶茂,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承载了我无数的童年记忆。我蹲在老槐树下,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却足够放下那个盒子。我把盒子放进去,然后用土把坑填上,拍得平平整整,像是埋葬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就像,埋葬了我那段卑微而又盛大的暗恋。我蹲在老槐树下,看着埋盒子的地方,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我的少年。再见了,我的喜欢。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的告别,像是在安慰我受伤的心。
认识高长光的第十年,我在南方的阴雨里,收到了他结婚的请柬。请柬上的照片,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温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幸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身边的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穿着洁白的婚纱,眉眼弯弯,漂亮得像一朵盛开的花,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得让人嫉妒。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哭泣,诉说着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我把请柬放在桌子上,拿起手机,回复了朋友的消息:不去。我想,有些遗憾,就让它留在青春里吧。有些月光,注定只能远远地望着,无法触及。就像我和高长光,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上的月,皎洁,明亮,耀眼,照亮了我整个青春。我是地上的霜,卑微,渺小,易逝,只能在月光下,默默注视着他的光芒。月光皎洁,霜华易逝。仅此而已。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悲伤的歌,唱着我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我想起了高一那年的摸底考场,想起了图书馆里的薄荷纸巾,想起了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想起了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很不舒服。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他是我青春里,最耀眼的一道光,也是最刻骨的一道伤。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