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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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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来得迟,却浸骨的冷。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惊醒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夹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话那头是老同学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高长光出事了,车祸,抢救无效,就在昨天夜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像我此刻的心。
怎么会呢?
他明明上周还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是他和林微在老宅的院子里,老槐树下摆着刚蒸好的槐花糕,阳光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说,等开春,要给院子里种满月季。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连鞋都没穿好,踩着冰凉的地板往外跑。出租屋到医院的路很短,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风裹着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我却毫无知觉。
太平间里冷得像冰窖,白色的被单盖住了他的脸。我站在门口,腿软得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老同学扶住我,哽咽着说,他是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被失控的货车撞出去很远。
我终于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那片白色的布料。
他的脸很苍白,却依旧清俊,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黑色的电子表,表带磨损得厉害,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那是我曾经在文具店橱窗里,看了无数次的那块表。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像落在地上的霜。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图书馆里的阳光很好,他递来一包薄荷味的纸巾,指尖相触时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颤。想起他蹲在走廊上,帮我捡散落的作业本,指尖划过我的手背,像一阵轻柔的风。想起他站在我的课桌旁,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一条辅助线,声音清冽,带着耐心的温柔。
想起毕业聚餐那晚,真心话的问题砸过来时,我慌乱地低下头,说“没有”,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想起那晚巷口的路灯下,我听见他说要去清华,去北京,脚步顿住,然后落荒而逃。
原来有些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葬礼那天,天放晴了,阳光却格外刺眼。林微穿着一身黑,站在墓碑前,哭得几乎晕厥。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是高长光的遗书。
仪式结束后,她叫住了我。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递给我一个铁盒,和一本笔记本。“这是在他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她说,声音沙哑,“他说,这个盒子,埋在老宅的槐树下,等一个人来取。可他等了十年,那个人始终没来。”
我接过铁盒,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是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盒,我埋在槐树下的那个。
我打开盒子,里面的薄荷纸巾早已泛黄发脆,笔记本的封面磨损得厉害。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我写了一遍又一遍的“高长光”,还有那句没敢交上去的作文。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却多了几行陌生的字迹,是高长光的笔迹,清俊挺拔,和他的人一样。
“方知有,
我知道你在看我。
早读课的课本后面,食堂的队伍里,操场的看台上。
我知道你收集我的草稿纸,知道你踩着我的影子放学,知道你的作文里,写着想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毕业聚餐那晚,我等你的答案,可你说没有。
我去了清华,去了北京,走了很远的路,遇见了很多人,却总想起那个低着头,耳根泛红的少年。
我买了那座老宅,守着那棵老槐树,等了十年。
等一场,没有结果的槐花开。”
字迹的末尾,有一滴深深的墨渍,像是泪滴晕开的痕迹。
林微站在一旁,轻声说:“他说,他其实很早就认出你了。他说,那年图书馆的午后,你手忙脚乱捡杯子的样子,很可爱。他说,他后悔了,后悔那天没有拉住你,后悔没有告诉你,他也……”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
我抱着铁盒,蹲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我不是单恋。
原来,他也在等。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两个世界的距离,而是一句迟了十年的“我喜欢你”。
可是晚了。
真的太晚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雪粒子又开始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的,像霜。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埋了这个铁盒,对着老槐树说,再见了,我的少年。
如今,我站在这里,对着冰冷的墓碑,想说一句好久不见。
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是天上的月,曾经照亮了我整个青春。
而我是地上的霜,等不到他的月光,只能在寒风里,慢慢消融。
槐花落尽,霜雪无期。
从此,世间再无高长光。
从此,我的青春,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