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60、第 60 章

　　沈晏想碰碰他们，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他们；想抱抱他们，看着幼小的人儿，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怕摔着，怕弄疼。

　　何思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狂喜、茫然和笨拙的复杂神情，方才重逢时的激动心绪渐渐被一种更柔软、更温存的暖意取代。

　　她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左边的是哥哥，怀安。右边的是妹妹，念玥。”她低声介绍，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骄傲与温柔。

　　沈晏的目光在两个小脸上来回逡巡。怀安……念玥……名字在他心头滚过，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无尽的怜爱。

　　哥哥似乎更像思玥一些，眉眼清秀；妹妹……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和抿着的嘴唇，竟有几分自己严肃时的影子。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念玥小小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黑葡萄似的眼珠转向他的方向，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沈晏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何思玥，眼神里带着求助和无措：“我……我想抱抱她。可是……怎么抱？”

　　何思玥被他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心头微软，鼻尖又是一酸。

　　她走上前，轻轻托起念玥，示范着将孩子的头颈稳稳地托在臂弯，让小小的身体贴合着自己的胸膛。

　　“像这样，手臂要托稳她的头和脖子，这里……对，放轻松，别太僵硬。”她低声指导，将孩子慢慢放入沈晏僵硬伸出的臂弯里。

　　沈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者是什么威力巨大的炸弹。

　　他按照思玥的指点，调整着姿势，动作僵硬得像个牵线木偶。当念玥小小的、带着奶香和温热的身子完全落入他怀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

　　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可又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小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竟然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晏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这个奇迹般的小生命。

　　她睡着的样子如此安然，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他这个“新手”父亲的怀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大到几乎令他战栗的柔情和保护欲，瞬间攫住了他。眼眶猝不及防地湿热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何思玥，又看向木床里同样好奇地望着他的儿子怀安，声音哽得厉害：“他们……一直这么乖吗？”

　　何思玥摇摇头，又点点头，眼中水光潋滟：“也有闹腾的时候，尤其是饿了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哭起来可响亮呢。不过……现在有你在，他们大概会更乖。”

　　沈晏抱着女儿，又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珍视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怀安被他微凉的指尖碰到，眨了眨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天使般的笑容。

　　这一刻，所有的跋涉、所有的囚禁、所有的污名与风险、所有的思念与等待……仿佛都值得了。

　　家，就在这里。圆满，触手可及。

　　沈晏直起身，将怀中的女儿搂得更稳些，另一只手伸出去，紧紧握住了何思玥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和两个孩子之间流连，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为她保留着最深沉温柔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与爱意。

　　“思玥，”他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重量，“谢谢你。谢谢你守着这个家，谢谢你把孩子们带到这个世上，谢谢……你等我回来，最后一句，思玥辛苦了。”

　　何思玥的眼泪再次滑落，却是甜的。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新绿盎然。

　　漫长的寒冬与分离，终于在这一刻，被拥入怀中，被握在掌心，化作了眼前这失而复得、圆满无缺的春天。

　　......

　　沈晏归来的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传遍了亲近的圈子。

　　杨石泽、陆医生夫妇，还有几位与沈晏有旧交的商界朋友，都纷纷打来电话或派人送帖，要为沈晏接风洗尘，庆祝他平安归来、沉冤得雪。

　　然而，所有的邀约，都被沈晏婉言谢绝了。

　　理由简单而坚定：“刚回来，想多陪陪家里，多陪陪夫人。”

　　这不是推脱，是他内心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

　　过去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身处异国牢笼，与世隔绝，心却无时无刻不系在万里之外的这个小家。

　　那些在巴黎阴冷公寓里辗转反侧的夜晚，支撑他的除了信念，便是对何思玥的思念和对“家”这个字眼的无限向往。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他踏进了这栋熟悉的小洋楼，呼吸着带有她气息的空气，看着她在厨房里为他炖汤的侧影，听着楼上两个孩子咿咿呀呀或咯咯的笑声……

　　这一切平凡得近乎琐碎的日常，于他而言，都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任何喧嚣热闹的宴席都无法比拟的慰藉。

　　他需要时间，慢慢地将自己重新“浸”回这个家里。

　　需要亲手抱一抱那两个软糯得让他不知所措的小生命，需要看着他们在晨光中醒来，在午睡后闹腾，在夜晚依偎在母亲怀里安静睡去。

　　需要陪着何思玥，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缝补一件孩子们的小衣服，或者听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别后种种——那些他错过的、关于孩子们成长的每一个微小瞬间。

　　于是，归家后的头几日，沈晏几乎足不出户。

　　清晨，他会和何思玥一起醒来，然后轻手轻脚地去看孩子们。

　　起初，他抱孩子的姿势依旧僵硬，但在何思玥温柔耐心的指导下，以及两个小家伙“身经百战”的配合下，他渐渐找到了门道。

　　他能稳稳地托着怀安，看他好奇地抓自己的手指；也能让念玥舒服地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听她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上午，阳光好的时候，他会帮着何思玥把孩子们的摇篮搬到露台上，让他们晒晒太阳。他和思玥就坐在一旁的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些巴黎的见闻，省略掉那些惊心动魄的囚禁与博弈，只提塞纳河的风，咖啡馆的香气，还有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观察。

　　何思玥则细细碎碎地讲着孩子们的趣事：怀安第一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念玥如何霸道地抢哥哥的玩具，他们长第一颗牙时闹了多久……

　　午饭后，孩子们午睡，他便陪着何思玥在书房里。

　　她看她的医书，他处理一些杨石泽带来的、必须他过目的文件和信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偶尔眼神交汇，相视一笑，便是满室安宁。

　　傍晚，他会亲自下厨，做一两道在巴黎时想念的家乡小菜，或者只是给吴妈打打下手。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伴随着孩子们的啼哭或欢笑，构成了沈晏心中最踏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夜里，哄睡了孩子，才是他们真正独处的时间。

　　没有太多激烈的话语，常常只是相拥着，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沈晏会一遍遍摩挲何思玥的手，抚摸她指间因为长期握手术刀和操持家务而磨出的薄茧，心中充满了怜惜与感激。

　　何思玥则会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将分离日子里积攒的恐惧与不安，一点点熨平。

　　“思玥，这段时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何思玥虽然什么都没有和他说，而他却了然于心。

　　当他被认定‘叛国’的时候，她一定受了很多人的指责，加上生孩子的时候，自己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各种委屈，她都默默承受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

　　“也还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平和，“父亲和希希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晓芸也来了，杨先生更是帮了很多忙。我没有觉着很委屈。”

　　她顿了顿，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盛满了心疼与自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瘦削了些的脸颊轮廓，语气愈发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相信你，你没有叛国，我也相信，你会平安回来。”

　　沈晏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发疼。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角，最后停留在她柔软的唇上。

　　这个吻不带有情欲的激烈，只有无尽的怜惜、感激和深重的爱意。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仿佛在品尝失而复得的甘泉。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他用指腹轻柔地撩开她额前几缕碎发，动作珍视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再次低语，声音喑哑，“让你担心了。”

　　何思玥摇了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的释然与满足：“没有关系。沈晏，真的。你能平安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她的指尖拂过他眼下的青影，心疼道，“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那些苦，他不说，她也能想象几分。

　　被软禁的屈辱，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归途的忐忑……桩桩件件，都刻在了他如今略显沧桑却更加坚毅的眉宇间。

　　“都过去了。”沈晏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现在能这样抱着你，看着孩子们，听你说‘知足’，比什么都强。”

　　是啊，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