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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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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看!这里说‘据知情人士透露,代表团内曾有志士不畏强权,于被困之际仍秘密整理关键材料,直呈上峰,揭露对方阴谋,为我方谈判赢得重要筹码’!这里说的肯定是哥哥!”沈希希指着一段文字,兴奋地说。
周晓芸也点头:“还有这篇,提到‘经济条款谈判中,我方顾问以翔实数据与缜密逻辑,驳斥对方不合理要求,迫使对方做出让步’。思玥,这说的就是沈晏擅长的!”
何思玥轻轻抚过报纸上那些铅印的字句,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有太多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酸楚。
这些轻飘飘的赞誉,如何能抵消他数月被囚禁的屈辱、他们长久分离的痛苦、以及那险些将他们吞噬的污名风暴?
但无论如何,清白得到了证实,功绩得到了承认。
这对沈晏,对他们这个家,都至关重要。这意味着他回来之后,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孩子们可以有一个清白的父亲。
“这些报纸,等他回来,可以给他看看。”何思玥将报纸整理好,轻声说,“不过,他大概也不会太在意这些虚名。”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能否名留青史,而是他能否平安归来,能否卸下重担,能否与他们过平静的日子。
“对了,”周晓芸想起什么,“杨先生说,今天码头那边肯定很热闹,记者、民众可能都会去迎接代表团凯旋。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何思玥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去。太乱了。而且……”她看了一眼摇篮里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眼神温柔,“我们说好了,在家里等他。”
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不想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与他重逢。她想要一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时刻。她知道,沈晏经历了那么多,此刻最需要的,恐怕也不是鲜花掌声,而是家的宁静与温暖。
“杨先生会安排车直接把他从码头接回家,避开人群。”何思玥补充道,语气笃定。这是她和杨石泽早就商量好的。
等待的最后一刻,反而格外平静。
何思玥让周晓芸和沈希希带着孩子们在楼上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客厅。
她将房间又仔细整理了一遍,花瓶里插上了新买的、带着露水的百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香。她泡了一壶他爱喝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然后,她走到窗边,和过去的千百个日子一样,望着那条路。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情不再是渺茫的期盼,而是确切的守望。她知道,他正在归来的路上,每一步,都离她更近。
阳光透过梧桐新绿的叶子,在窗台上跳跃。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喧闹的声音,码头的汽笛声似乎也随风飘来。
何思玥的心,却像一片宁静的湖水,映照着春日暖阳,等待着那叶终于归航的舟,轻轻泊入它的港湾。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汽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听到了那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踏在门外的石阶上。
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她匆匆地下了楼,看着拎着一个皮箱、带着黑色礼帽、穿着长款黑色呢大衣男人站在面前,直到沈晏映入眼帘,她才真正的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那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何思玥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阳光、树影、远处隐约的市声——全都褪色、消音,化为一片模糊的背景。
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庭院门口,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的男人。
沈晏。不再是电报上冰冷的字迹,不再是梦中模糊的轮廓,是真真切切、有温度有呼吸的沈晏。
他瘦了,原本合身的黑色呢大衣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线更显冷峻,皮肤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着长途跋涉和心力交瘁留下的浓重阴影。
但那双眼睛,隔着庭院短短的距离望过来,依旧是她熟悉的深邃,此刻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疲惫、沧桑、歉疚,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沉爱恋。
他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旧皮箱,黑色礼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惊涛骇浪,终于抵达了彼岸,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不敢再轻易迈步。
何思玥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沈晏看着她。
看着她比记忆中清减却更加坚韧的面容,看着她身上那件他熟悉的藕荷色旗袍,看着她眼中决堤的泪水。
所有的思念、担忧、后怕、歉疚……在这一刻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与疲惫。
“思玥……”他哑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干涩得仿佛沙石摩擦。手中的皮箱“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微微颤抖,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百合的清香。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如释重负的颤抖,“思玥,我回来了。”
何思玥的脸埋在他带着旅途风尘和淡淡烟草味的大衣里,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她伸出手,死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让她空欢喜的梦。
是真的,这一切不是梦。
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怀抱的力度,都是真的。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和更用力的拥抱。
阳光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庭院里新栽的几株花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梧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生死的重逢奏响轻柔的乐章。
楼上的窗户后,周晓芸和沈希希抱着两个孩子,悄悄看着楼下这一幕,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又相视而笑,轻轻关上了窗,将这一方天地完全留给久别重逢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带着薄茧,极尽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分别的日日夜夜都补回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歉疚,“让你等了这么久,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何思玥摇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苦……你回来就好。”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清瘦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刺手的胡茬,“你……瘦了。”
沈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清晰可见。
“你也瘦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尽的怜惜,“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孩子……”
提到孩子,何思玥的心猛地一跳,这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稍微找回一丝理智。
她想起楼上那两个小小的、他尚未谋面的生命。
“孩子……”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起这份巨大的惊喜。
就在这时,楼上隐约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一个接着一个,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沈晏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二楼窗户的方向,又猛地看向何思玥,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何思玥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狂喜的、小心翼翼的光芒——心头的酸涩与甜蜜交织成一片。
她握紧他的手,带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虽然已经恢复平坦、却依稀还能感觉到孕育痕迹的小腹上,然后,抬眼望向他,泪水未干的眼中,漾开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温柔璀璨的笑容。
“沈晏,”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如同春风吹过新绿的柳梢,
“欢迎回家。”
“还有……上楼看看我们的孩子们吧。他们……已经等爸爸很久了。”
沈晏牵着思玥的手上了楼。
小小的木床里,两个穿着同样红色小袄、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着。
似乎是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睁着乌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散发着陌生气息的“大人”。
沈晏站在床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见过无数大场面,谈判桌上面对列强代表亦能从容不迫,此刻却被这两个软绵绵、红扑扑的小生命震慑得手足无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胀得发疼,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思玥的孩子?还是……两个?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近乎惶恐的不知所措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