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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走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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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不是”的疑问句,而是确定的陈述句。
时英盯着面前米黄色的走廊地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沈序台扯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是吗?可能是运动会见过?”
高中的大型活动也就那几样,运动会是为数不多全校同学都到场的活动。
他不是不愿意承认高中时就知道沈序台,是沈序台知道后牵扯出来的事实。
时英喜欢沈序台很多年。
他害怕暴露自己处心积虑的接近,害怕沈序台会因同情或感动接纳他,又或者因为感到恐惧或压力而疏远他。
“也许?”沈序台也不确定是在高中哪里见过时英,刚刚的肯定句有诈时英的嫌疑,直到他停顿的那半秒,沈序台才最终确认他们真的见过。
或许时英的高中也有难以启齿的事,所以不愿意提起。
沈序台看着时英脸上看不出破绽的笑容,快走两步,含糊带过这个话题:“房卡房卡,困死了,今天我先洗澡。”
他见时英没跟上来,又催促了一声:“时英?”
时英。
沈序台每天都要喊这个名字很多次。
但电影总有一天要拍完。
随着没被划去的场景数一天天变少,剧本上的备注越来越多,杀青的日子带着某种不真实感,骤然而至。
杀青宴设在酒店二楼,是中午吃的。
周哲知道杀青时间后索性说杀青宴的费用他个人出,没上限,让他们敞开了点。
上次他为了给赵刚和沈序台道歉,给剧组订了夜宵。但那天下雨,大晚上的从餐厅到剧组路上又有一段山路,餐厅送餐的车陷在了半路,迟到一小时才到。
送到时,离拍摄结束已经过去半小时了。是沈序台挨个给送到了酒店房间门口。
沈序台知道周哲不好意思,也没拒绝他的弥补。
酒过三巡,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玩□□。简易的牌桌很快被搬过来,是角落一张好久没用的麻将桌,筹码则是丢了大半,连完整的条、筒、万都找不出来的麻将,被人堆积在桌子中间,叮当作响。
沈序台本无意参与,却被几个主演半推半就地按在了牌桌旁。
“不玩钱不玩钱。”统筹张罗着坐下,本还在饭桌上的众人也逐渐被吸引过来。
时英在沈序台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手里的那杯温水很自然地搁在麻将桌的角落。
他没说要玩,目光落在扑克牌和麻将上,似乎是有兴趣。
场记见状道:“时哥,你要不要来一手?”
时英摇摇头,坦率道:“不会玩。”
他是真的不会玩,家里一个是人民教师,一个是忙得不着边的公司老板,过年过节也最多打打麻将或者斗个地主。
刚刚说的什么四条、葫芦,他是一个也没听明白,更不要说什么下注跟注了。
“四条就是炸弹,葫芦就是三带二。”沈序台一边给时英说明,一边拿起两张底牌,是两张不同花色的3和2。
运气不好。
旁边时英倒是看得认真,他一只脚点地,一只脚架在高脚凳下方的横杠上,身体微微往沈序台那边倾斜。
场记打趣时英:“你让沈哥教你呗,挺简单的。”
时英闻言立刻转向沈序台,小声道:“这个……怎么算输赢啊?”
沈序台给他解释什么叫公共牌,什么叫底牌以及牌型和算法。
“也就是把公共牌和自己的牌组合,然后根据牌型算分?”时英靠得更近了些,问话呼出的气息几乎拂过沈序台的耳廓。
沈序台呼吸微滞了一瞬,点了点头。
时英还要问,被那边喝得醉醺醺的李建东听见。
他大笑道:“怎么你连□□也不会玩啊?”
自进组前玫瑰一事,李建东几乎是能不与时英讲话,就不与时英讲话,生怕时英又抖出什么来。小心谨慎了一个多月,今天喝了几杯白的,意识有些模糊,又想找回原先丢失的面子。
他时英不是什么都很懂吗?
居然连打扑克都不会。
这让李建东找到了嘲笑时英的机会。
他挤开导演助理,也投身牌桌,势必要讨回点尊严。
“以前没机会学嘛。”时英完全不在乎。
他并不觉得不会打牌是什么丢脸的事。很多“常识”在过去也是“天书”,”先知道”并不能成为高人一等的资本。
目光落回沈序台手里的牌,时英低声追问道:“那无法组合怎么办?”
“弃牌。”沈序台将自己的两张底牌合上,推到一边,示意放弃这一轮。
他突然有些心情复杂。
沈序台也不知道突然涌上来的烦躁是从哪里来的,以至于后面几轮牌运尚可,却无法全神贯注地计算筹码。
新一局,沈序台靠着手中的对A,最终赢下一池。
而对面的李建东手气不佳又好赌,输得一张麻将都不剩。
气得他猛地将牌桌上的麻将筹码往沈序台那边一扔,磕在桌子上发出闷响。
李建东红着连,瞪着时英帮沈序台整理筹码的手,又在沈序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巡视了一圈,推开上来劝他冷静的统筹,嗤笑道:“真够可以的。”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舌头,但嗓门大,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鞍前马后的,比制片的助理还贴心。”
“知道的,你是表演指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沈序台雇来的私人看护呢。”李建东往周围看去,试图寻找认同他观点的人。
可没人应和他,导演助理更是瞥开了视线。
这让李建东更加愤怒:“我看说看护都客气了,简直是……”
“哎呦,老李,你这是喝了多少啊?”赵刚见状不妙,赶忙上前捂李建东的嘴巴,可“走狗”一词,还是从指尖露了出来,砸碎了刚刚时英在牌桌上为他勉强维持的体面。
沉默彻底横隔在牌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震惊、尴尬以及玩味。
时英的手猛地一顿。
沈序台比他的反应更快。
“李导,你喝醉了。”起冲突实在是解决办法的下下策。
沈序台把牌桌上垒好的麻将轻轻一推。
牌与牌碰撞出声音,在这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大家兴致高,玩笑开过了也难免,杀青宴嘛,别伤了和气。
台阶都递到了眼前,赵刚马上接话道:“是啊,别伤了和气。”
“和气生财嘛。”有人附和道。
场子又热了起来。赵刚赶紧让同房的助理把李建东扶回房间。几个主演也尴尬地说打牌不好,说着就要收拾走牌桌。
时英慢一步把手收回来,紧绷的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情绪。
沈序台的处理堪称完美,既维持了体面,又阻止了一场可能扩大的冲突,甚至经此一事,李建东恶劣的名声会完全传出去。他本来就不好相处,所以哪怕有人日后提及此事,大家也更愿意帮沈序台说话
可这样太委屈了。
时英不生气自己被叫做走狗,他巴不得跟沈序台一起被提起来,哪怕是恶意,但他又舍不得沈序台受委屈。
李建东是在说时英,但主要目的是为了恶心沈序台,还是那个“用皮相勾引人”的主旨,开机前就这么骂人,结束了还这样,一点长进没有。
时英嘴唇一点,要说些什么,但沈序台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他的眼神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很疏离:“一会晚上请你吃饭。”
就好像要一次性还清欠时英的。
但时英说不出“不”来,点了点头。
杀青宴开席开得早,大家玩了许久,结束时也不过一点多。
录音组和服化组先走,赶下一个剧组,其他人倒是不着急。
时英先帮着沈序台一起归还了租赁的道具,结清了工作人员的工资,然后再把剧组里的人一个个送上去高铁站的出租车。
后座的场记朝沈序台、时英挥手:“拜拜沈哥,拜拜时哥。咱们回去再聚啊。”
沈序台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时英跟着沈序台一起挥手。
沈序台转身的时候,时英的手还没收回去,笑得一脸灿烂。
“走了。”
时英赶忙跟上去:“沈老师,我来开车。”
沈序台先一步上副驾驶,时英绕到另一边,坐上去刚拉起安全带,就听沈序台喊他:“时英。”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问:“你怎么从来不叫我哥?”
要怎么叫?
时英的动作迟疑了半分。
他转过头。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阴沉沉的。
沈序台闭着眼睛,侧脸轮廓在昏暗的车内格外清晰,也格外......触手可得。
时英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耳边清晰的是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的是并肩,而不是晚辈。
他想要沈序台看向他的眼里,不是对新人的宽容和照顾,而是属于男人之间的,甚至更私密的波澜。
可这些......现在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时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道:“习惯叫老师了。”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似乎翻涌着很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委屈,甚至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着。
“哦——”沈序台拉长声音,没把话题继续下去。
这两天沈序台的话都点到为止,时英想要再次提起又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作罢。只是心里毛毛,就好像沈序台已经发现他......
突然,车载地图机械的女声响起:“目的地:江沪市第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