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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i 自掘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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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桢根本睡不着。
在那层恐惧之下,却还缠绕着让她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情绪。
一丝欣慰。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像在逃避什么。
那个曾经爱抱着她的腿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出落得挺拔从容。她学会了社交,甚至拥有了身份和事业。
“我应该为她感到骄傲才对。”
姜亦桢在心里轻轻地嘲讽自己。
她离开了我,没有出事。
不仅没死,还活得风生水起。
这不正是她当年最想要的结果吗?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逃离那夜的焦躁不安就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呼……”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
喝点水。
喝点水就好了。
姜亦桢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客厅。
客厅里一片漆黑。
姜亦桢在冰箱前停下脚步,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冰水,准备拧开盖子的动作却没由来地悬在了半空。
她听到了一些动静。
不是冰箱的嗡鸣声。
而是一个不属于她的呼吸声。
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下一秒。
一个声音在餐桌的方向响起。
“Hi.”
那嗓音慵懒,甚至称得上随意,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啪嗒。”
姜亦桢的手一抖。
塑料瓶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有人。
屋里有人。
就在她身后。
姜亦桢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手掌在墙面上胡乱摸索,手掌撞上开关的边缘。
“啪——”
刺眼的白炽灯骤然亮起,光线毫无缓冲地泼满整个客厅,把所有藏匿在角落里的阴影呈现。
就在她平时用来吃饭的那张餐桌旁,坐着一个人。
姜小白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了酒吧穿着的那身衣服,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一一那是姜亦桢昨天换下来扔在脏衣篓里的。
此刻她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踩在椅子边缘,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餐刀。
“你男朋友呢?”
姜小白歪过头,视线在那张空荡荡的客厅巡视了一圈,随后耸了耸肩。
“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她轻笑一声,那双金色的竖瞳慢慢锁定了姜亦桢的脸。
“是去出差了吗?”
姜亦桢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武器。
她需要一把武器。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从身后的刀架上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唰——”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简直是疯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什么?是一只成年的、觉醒后的纯血莉莉姆,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别说是一把水果刀,就算是给她一把冲锋枪,在这个距离内,姜小白也能在她扣动扳机之前扭断她的脖子。
物理攻击对莉莉姆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可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
她顾不上了。
姜亦桢双手紧紧握着那把颤抖的水果刀,刀尖颤抖着对准那个从餐椅上站起身的身影。她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姜小白看着她这副模样。
她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嗤。”
她放下了手里的餐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你在干什么?”
接着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姜亦桢走来。
“别过来!”姜亦桢克制不住的发抖,手里的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退后!不然我就——”
“不然你就怎样?”
姜小白根本没有停下。
她像是完全看不见那把危险地晃动着的刀刃,径直走到了姜亦桢的面前。
太近了。
近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毫无保留的扑面而来。
姜亦桢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微小抖动和那双金色竖瞳收缩时显露的愠色。
姜小白伸出手。
只是一瞬间,姜亦桢的手腕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掌死死握住了。
“手抖得这么厉害。”
“姜医生,你拿手术刀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放开我……”姜亦桢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想杀我吗?”姜小白歪了歪头,兴致盎然的说,“用这把切水果的小刀?”
还没等姜亦桢回答,她握着姜亦桢的手,猛地发力,带着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捅向了自己的左胸!
“噗呲——”
利刃入肉。
姜亦桢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没入姜小白的胸口。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迅速染红了那件白色T恤。
“感觉到了吗?”
姜小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迹,又抬起眼来看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神情。
“这就是心脏跳动的位置。只要再深一寸,就能切断我的心室。”
“松手!”姜亦桢彻底崩溃了,声音嘶哑地喊出来。
姜小白松开了手,然后当着姜亦桢的面,将那把刀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
带出了一串血珠,溅在姜亦桢的身上,滚烫得吓人。
然后那个狰狞的伤口,在刀刃离开的瞬间,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纠缠,皮肤迅速生长覆盖。
不过短短几秒钟。
除了那件T恤上的破洞和血迹,姜小白的胸口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姜亦桢瘫软地靠在流理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怪物,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了上来。
她似乎逃不掉了。
姜小白上前一步。
她举起那把刀,冰冷的刀尖一点一点地,移到了姜亦桢的胸口。
隔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姜亦桢能感觉到刀尖传来的寒意,正对着她的心脏。
“但是你呢?”
姜小白的声音变得低沉。
刀尖稍微往下压了一点点,刺破了睡衣的布料,抵在了皮肤上。
“你说,如果你这颗心被挖出来,你会像我一样复原吗?”
姜亦桢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没有求饶,甚至连挣扎都停了下来。
她只是隔着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朝夕相处的脸。
悲凉的情绪从她心底翻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教这孩子识字穿衣,教她如何在人类世界里藏好那一身反骨。
这十八年里,她日复一日地修剪一头野兽,妄图用那些琐碎温情人类的日常,去填平莉莉姆血脉里那个深不见底的沟壑。
可到头来,竟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
就在刀尖几乎要切开皮肤表层的阻碍,渗出一丝细微血红时。
“叮咚”一声,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姜小白的眉头猛地一皱,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那股几乎要将姜亦桢吞噬的暴戾气息随之停滞。她斜过头,冷冷地看向玄关的方向,手里那把本该继续下压的刀在空中停滞。
“别动。”
她转过头,沉声道。
姜亦桢僵在流理台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看着姜小白利落地收起那把餐刀。刚才那个要挖心的怪物,在此刻表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她走到沙发旁,迅速换好了衣服。
转瞬间,她就变回了酒吧里那个温和有礼的妮可简。
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走到房门前,按下了把手。
门外站着一个的中年男人,那是住在隔壁的弗兰克,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普通职员。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方正的快递纸箱。
弗兰克在看到开门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美丽面孔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看了看门牌号。
“噢,抱歉……我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姜小姐的.......”
“您没走错。”妮可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语调轻快而自然,“我是姜医生的同事。”
听到这里,姜亦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麻木的四肢重新运转。
她裹上一件风衣,交叉环抱在胸前,不动声色地压住了那处正隐隐作痛的伤口。然后从隐形中走出来,站到了妮可身后。
“弗兰克。”她开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还算稳得住。
“姜!谢天谢地,你在家。”弗兰克看到姜亦桢,立刻露出了热情的表情,他扬了扬手里的快递,“邮递员把你的包裹送到我那儿了,看,还挺重。”
“谢谢你,弗兰克。”姜亦桢接过快递。
弗兰克似乎并不急着走,他是个典型的话痨,一旦开了口就停不下来。
“对了,你听说了吗?最近这片街区不太安宁,你记得一定要锁好门窗。”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上周在社区新闻里看到的治安新闻,姜亦桢只能耐着性子,环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冷汗在她的脊背上滑过,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这种虚伪的体面。
妮可一开始还在安静的听着,直到神色越来越不耐烦。
“既然弗兰克先生有这么多话要跟你聊,”她突然摊开手,打断了弗兰克的长篇大论,“那我就先告辞了。”
妮可直起身体,在经过姜亦桢身边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那么,明天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深夜拜访后离去的普通同事。
弗兰克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弗兰克。”姜亦桢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脱,“我有点累了,晚安。”
门被重重地关上,反锁。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她冲进卧室,从衣柜顶端拽下那个落了灰的旅行包。她疯狂地往里塞着东西——护照、现金、衣服.....
她要把自己再次扔进茫茫人海里。伦敦不行就去巴黎,欧洲不行就回亚洲,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是她找不到的……
然而,就在她拉开钱包拉链,准备清点现金时,姜亦桢的动作戛然而止。
钱包内层有一张蜡笔画一一出自7岁的姜小白之手:一大一小两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还蹲着一只圆滚滚的黑猫。
那是曾经她们在小区里收养的一只流浪猫。姜小白第一次学会照顾除了自己以外的生命,每天蹲在地上给它喂奶、梳毛。黑猫陪了她们八年,最后在那栋被姜亦桢舍弃的房子里寿终正寝。
猫死的时候,姜小白哭得几乎要断气,姜亦桢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小怪物的心里,似乎真的长出了一块柔软的部分。
姜亦桢坐在床边,指尖在那张发黄的纸片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她带大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而雀跃,会在雷雨夜蜷缩在她怀里寻求庇护,也会为了猫的死而伤心欲绝的孩子。
她慢慢合上钱包,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腔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她要跑吗?
像五年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