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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科 科学育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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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只能去睡大街了。”妮可无奈的耸耸肩。
她天生引人注目,三言两语间就成了话题中心,其他人已经开始帮妮可出谋划策,气氛轻松自在。
只有姜亦桢如坐针毡。
妮可看似在和其他人交谈,目光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姜亦桢。
哪怕只是余光的一瞥。
姜亦桢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仿佛有了触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鼻尖,再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颈侧。
她待不下去了。
“抱歉。”
姜亦桢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的欢笑声停了一下,纷纷看向她。
“我有点头晕。”姜亦桢抓起包,对着其他人匆匆说道,“我必须先回去了。”
“哎?这就走了?”西蒙有些担心,“姜,你还好吗?需要我送你吗?你看起来像是要晕倒了。”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推开酒吧大门的那一刻,伦敦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
姜亦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把自己从那种窒息的氛围中解救出来。
她快步穿过街道,冲向停车场。她的手在发抖,好几次都按不准车钥匙的解锁键。
“该死……”
她低声咒骂着,终于拉开车门,钻进了那辆二手福特里。
“咔哒。”
落锁的声音响起。
在这个狭小封闭空间里,姜亦桢终于感到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直到车子拐进了她居住的那个老小区,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车辆跟随,姜亦桢才稍微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
她走上三楼。
掏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挂防盗链,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姜亦桢把包扔在地上,甚至没脱鞋,就开始在屋子里巡视。
客厅窗户把手是扣紧的吗?
玻璃上有划痕吗?
厨房冰箱里面的牛奶有没有被动过?
橱柜里刀具还是按照她习惯的角度摆放的吗?
她甚至跪在地上,脸颊几乎贴着地面,看向床底。
一切如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神经质一般的搜查暂时告一段落,但姜亦桢心中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她太了解姜小白了,或者说,她太了解那个外皮柔软内里却生满倒钩的怪物了。
姜小白是有“前科”的。
几年前在津海市,那时候,她还在法医中心任职,身边有一个叫林耀的男人。林耀是个外科医生,性格温和得近乎软弱,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个单亲爸爸,独自带着一个和姜小白同校的女儿。
因为这个共同点一一至少在他看来是共同点,他总是喜欢找姜亦桢聊育儿经,虽然姜亦桢每次都听得心虚,但为了不要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在世俗的眼光里,两个被命运磨损过的成年人抱团取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林耀总会以“孩子们能做个伴”为借口,给姜亦桢送来亲手做的点心,或者是他女儿林瑶亲手画的贺卡。
姜亦桢并不讨厌他,只是有些疲于应付。
直到那一周,林耀的生活变成了现实版的《招魂》。
起初只是些琐碎的小事。林耀放在玄关的钥匙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马桶里;他女儿林瑶最喜欢的洋娃娃被发现钉在了主卧的门板上,眼睛被涂成了金色;他给姜亦桢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电影票根,第二天会出现在他的车窗上,上面被人用蜡笔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林耀吓坏了,他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了风水师,换了门锁,甚至报了警。警察上门查了一圈,结论是:除了林耀父女,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那天林耀见到姜亦桢时,整个人形同枯槁,眼眶深陷:“瑶瑶说,她在学校看到你家小白对着她笑,然后她的书包里就多了一只死掉的青蛙。”
姜亦桢回到家时,太阳还没落山。
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朦胧的夕阳斜斜地铺进来,像一层柔软的金纱。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书桌前的姜小白。
十六岁的女孩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背脊挺得笔直,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勾出一圈柔软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那一刻,她看起来异常纯净无害。
如果不是因为林耀家里发生的一切……
姜亦桢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姜小白,”她开口,声音不受控制地压低了些,“你是不是去过林耀家?”
笔尖停住了。
姜小白缓缓抬起头,光影掠过,她的虹膜泛起一层温润的金色。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回忆,又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本身。
“林耀?”她歪了下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是那个总想让你当他女儿后妈的笨蛋吗?”
那天晚上,姜亦桢第一次对姜小白发了火。她把女孩拉到客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从今天开始,不准再去骚扰林耀一家,更不准再去吓唬那个孩子。”
姜亦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不希望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任何关于你给他们制造麻烦的消息,听清楚了吗?”
而姜小白只是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仰着头,看着姜亦桢。
她的视线无所顾忌的描摹着姜亦桢的脸,顺着那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眶、绷紧的下颌线,一寸寸地往下游走,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到姜亦桢骂累了,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时,姜小白才慢慢走过去。
她把头靠在姜亦桢的腿上。
柔软的发丝贴着布料,然后她双臂收紧,环住了姜亦桢的腰,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
“妈妈,别生气了。”
姜小白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
“我知道错了。”
“我下次会更有礼貌一点的……大概吧。”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无辜。
随即她轻轻皱了皱鼻子,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嫌弃,“可是,你也知道我有洁癖呀。”
“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黏糊糊的。”
“我不喜欢他那样看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措辞。
“我只是想帮你……”
“解决一下麻烦。”
那一刻,姜亦桢心里的怒火像是被雨点慢慢浇灭了。
她看着姜小白那副全心全意、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好”的模样,胸口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无力感。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她低声说,“但不能那样吓唬人。”
姜小白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她把脸颊贴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手指却顺着姜亦桢的指缝慢慢滑入,十指相扣,扣得很紧,仿佛要把两人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她低下头,在姜亦桢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温热,短暂。
“妈妈,”她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像是在耳语,“你太单纯了。”
“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坏。”
那时候的姜亦真,并没有多想。
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为青春期的占有欲,再加上一点点不太健康的依恋。毕竟,姜小白的成长经历本就特殊,她失去了血缘意义上的母亲,又被自己这样一个不够称职的人带在身边,偶尔表现出过度的排他性,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更何况,姜小白在那之后,确实乖了起来。
她不再对林耀父女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在姜亦真提起他们时,也只是淡淡地“哦”一声,像是已经失去了兴趣。那种突如其来的风平浪静,让姜亦真如释重负。
她天真地以为,是那一晚的争吵终于起到了效果,让姜小白意识到界限的重要性。
她为此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事实证明,她松得太早了。
不到半个月,林耀向单位递交了调职申请。
理由写得很官方:家庭原因,孩子需要更换学习环境。市局的同事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他女儿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不好,有人说是他身体出了问题。
他连一个告别的电话都没敢给姜亦真打,只发了一条不明意味的短信:“对不起。”
当时的姜亦真一头雾水,还以为林耀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
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她犯下的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把偏执当成依赖。
第二个错误,是把结果当成了巧合。
姜亦真从回忆里抽身,她慢慢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雨水中拉出模糊的光晕,像是一条条被拉长的影子。
她叹了口气。
当年真应该多读几本育儿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