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恶种》鲸逐

4、借宿

　　妮可·简。

　　姜小白九岁那年家长会那天，姜亦桢坐在最后一排，显得有些局促，她面前摆着一张卷面整洁的卷子。

　　在“Name”那一栏，姜小白用圆滚滚的英文字体写着：Nicole Jiang。

　　“哎哟，一百分咧！”

　　旁边传来一声惊呼，坐在隔壁的阔太凑过来，手里攥着自家儿子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

　　阔太伸长了脖子，反复确认了一下那个“100”，又盯着“Nicole Jiang”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姜亦桢。她先是被姜亦桢那张过分年轻且精致的脸孔惊艳了一下，随即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异色。

　　“你就是姜小白的家长啊？难怪了，我就说那个小孩怎么长得像个漂亮的小老外。”阔太抿了抿嘴，语气微妙地压低，“基因真好啊，她爸爸应该是外国人吧？怎么姓姜呢？”

　　“没有爸爸，她跟我姓。”姜亦桢放下手中的卷子，语气平静。

　　“哦哟，没有爸爸啊。”阔太夸张地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重了，“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太要强。这单亲妈妈的日子可不好过，要是没个男人在后面撑着，小孩心理容易出问题的……”

　　旁边那个一直在吸鼻涕的小胖墩，听着母亲的话，突然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对着姜小白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没有爸爸！你是没有爸爸的野种！”

　　野种二字一出，姜亦桢皱起眉，刚想开口斥责。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根本没人看清姜小白是怎么出手的。

　　那个比姜小白壮了一圈的小胖墩已经被按在了课桌上。姜小白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铁皮文具盒，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哇—！！”

　　鲜血瞬间飙了出来，伴随着小男孩杀猪般的惨叫。

　　半小时后，医院急诊室门口。

　　姜亦桢刷爆了一张信用卡，赔付了一笔不菲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才终于把那个哭天抢地的阔太打发走。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小白背着大大的书包，低着头跟在姜亦桢身后，一声不吭。

　　“小白。”

　　姜亦桢停下脚步。

　　姜小白也停下了。她抬起头，倔强的咬着嘴唇说：“是他先骂我的，我没错。”

　　“我没说你错了。”

　　“对于这种人，教训一下是应该的。”姜亦桢蹲下身，拿出纸巾，细致地擦去姜小白手背上残留的一点血迹，那是刚才揍人时蹭到的。

　　“但是，你不用每次都自己动手。”

　　姜亦桢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教导道：

　　“暴力虽然直接，但它只能短暂地解决问题，还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我们需要赔钱，还需要听那个女人尖叫半个小时。”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用更聪明一点的办法。”

　　姜小白看着姜亦桢，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的，妈妈。”

　　“叫姐姐。”姜亦桢习惯性地纠正，然后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家走，“对了，刚才还在班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嗯？”

　　“你卷子上的英文名。”姜亦桢问，“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Nicole？”

　　姜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那时候的她才到姜亦桢的腰际，仰着脸，脸蛋被阳光照的粉扑扑的。

　　“因为书里那个姐姐叫Nicole呀。”姜小白晃了晃脑袋。

　　“哪本书？”

　　“就是你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不着都要看的那本呀。”

　　姜亦桢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浮现出床头柜上那本精装书。

　　那可不是什么她爱不释手的读物。恰恰相反，那是一本晦涩难懂且枯燥至极的外国乡土文学。里面的女主角妮可整天絮絮叨叨，剧情节奏慢得令人发指。

　　之所以放在枕头边，纯粹是因为它的催眠效果极佳。

　　通常翻不过三页，她就能昏睡过去。

　　没想到，在这个小家伙眼里，这竟然成了“妈妈最爱看的书”。

　　姜亦桢看着姜小白那副求表扬的表情，心里一阵好笑，又觉得有些莫名地柔软。她实在不忍心戳破这个误会，告诉孩子“其实那本书无聊透顶”。

　　“可是，”姜亦桢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笑眼弯弯道，“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呀。”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几个听起来很乖巧的名字：

　　“比如Alice？”

　　“或者Catherine？”

　　“再不然Joy也很可爱。”

　　姜小白抿着嘴唇，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固执。

　　“不。”

　　她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不要。”

　　她重新抓住姜亦桢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就要叫Nicole。”

　　而此刻姜小白——或者现在应该叫她妮可简，她拉开椅子，坐在了迈克尔的对面，正好是姜亦真的斜侧方。

　　这个位置选得极好。

　　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能用余光将姜亦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抱歉，刚刚在和我朋友打电话。”姜小白微笑着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我一直在跟她抱怨天气，说这雨下得快要把大本钟淹了。”

　　“这就是伦敦，亲爱的。”萨拉笑着举起酒杯，“如果不下雨，我们反而会觉得上帝是不是睡着了。”

　　大家都在笑，只有姜亦桢笑不出来。

　　她缩在卡座最昏暗的角落里，像是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鸵鸟。

　　理智告诉她应该移开视线，应该低头看手机，或者假装对墙上的装饰画感兴趣。

　　但她的眼睛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忍不住去偷看。

　　姜亦桢借着喝酒的动作掩护，视线越过杯沿，小心翼翼地地描摹着那个坐在斜侧方的身影。

　　她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脖颈从黑色高领毛衣中探出，像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几缕染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她摇晃酒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长大了。

　　姜亦桢心神不宁的想着。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正在听萨拉说话的妮可，毫无征兆地转过了头。

　　没有任何过渡。

　　四目相对。

　　姜亦桢手里的杯子差点拿不稳，她像是被抓现行的小偷，慌乱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妮可眼尾微微弯起，单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姜亦桢。

　　“怎么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们。

　　姜亦桢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摇摇欲坠的跳动着。

　　“没有。”她只能借着端杯子的动作，抿了一口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莎拉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几乎要拉出火星，还在热心地张罗：

　　“对了，妮可。”

　　“你刚到伦敦，住处安排好了吗？现在是旅游旺季，市中心的酒店可不好订。”

　　妮可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

　　“这也正是我头疼的地方。”她叹了口气，“通知来得太急，我还没来得及预订。我也在想今晚该去哪里落脚，毕竟我对伦敦人生地不熟的……”

　　她说着，目光无辜地在在座的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我们有员工宿舍，但申请流程得走两天。”迈克尔皱了皱眉，看向莎拉，“莎拉，你那儿方便吗？你家离这儿不远，或许妮可可以先去你那借住一晚？”

　　莎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

　　“呃……那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大家，“我和我的男朋友住在一起。而且我们的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实在是不太方便。”

　　“哦，对，我忘了这一茬。”迈克尔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

　　然后，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迈克尔是个有家室的人，显然不合适。汤姆和西蒙虽然是单身，但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住进家里，传出去不太好听。

　　一圈问下来，似乎陷入了僵局。

　　“那个……”

　　迈克尔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姜亦真身上。

　　但他犹豫了。

　　毕竟跟她还不熟，况且让她去接纳一个陌生同事，似乎有点强人所难。

　　正当迈克尔准备放弃这个念头，提议帮妮可找个远一点的旅馆时。

　　“那你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妮可并没有等迈克尔开口。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亦真，嘴角挂着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

　　“姜小姐，你住在哪儿呢？”

　　“如果你也是一个人住的话……不知道方不方便收留我一晚？”

　　绝对不行。

　　可以想象若是把她领进家门，今晚绝不会是什么温馨的同事借宿。

　　“抱歉。”

　　姜亦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妮可的眼睛。

　　“不太方便。”

　　姜小白歪了歪头，并未接话，似乎在等待她拒绝的理由。

　　“因为……”

　　姜亦真咬了咬牙：

　　“……我也和男朋友住在一起。”

　　此话一出，西蒙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平日里清心寡欲的东方美人竟然有男朋友了。

　　而妮可。

　　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但那一瞬间，姜亦真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

　　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男朋友？”

　　妮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哦……”

　　她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

　　“是这样啊。”

　　“那真是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