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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妮可·简 很高兴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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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桢有点想吐。
那字迹太熟悉了,起笔的顿挫,收笔的锋利,甚至是“你”字那个单人字旁稍微有点歪的习惯——那都是她曾经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那时候,姜小白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着腿,问她:“妈妈,为什么要学写字?”
姜亦桢笑着说:“因为字如其人,字写得好看,以后给人写情书的时候,成功率也会高一点。”
情书。
姜亦桢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忍住不要吐出来的冲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留着这个。
姜亦桢的手颤抖着,抓起那张纸条和密封袋,目光锁定了旁边的医疗废弃物焚烧口,但又觉得不够保险。
那是纸,烧了会有灰。
化学试剂。
她冲到实验台前,抓起一瓶高浓度的强酸。
她把纸条扔进废液缸,颤抖着手倒下酸液。伴随着“滋滋”的腐蚀声和升腾起的一缕白烟,那句“找到你了。”在泡沫中慢慢溶解,最终化为一滩无法辨认的浑浊液体。
做完这一切,姜亦桢才虚脱般地撑在台面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她的睫毛上,蜇得眼睛生疼。
冷静。
姜亦桢,你不能就在这儿崩溃。
“姜?你在里面炸薯条吗?什么味道这么冲?”
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姜亦桢差点把手里的酸瓶子扔出去。
电动门滑开。
走进来的是另一个值夜班的验尸官,西蒙。
西蒙是个典型的英国谢顶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永远穿着一件似乎沾着昨晚晚餐汤汁的毛衣。
“哦,上帝啊。”
西蒙吸了吸鼻子,推了推眼镜,看着满头大汗的姜亦桢,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冒着烟的废液缸。
“别告诉我你试图用王水溶解自己,姜。虽然我知道这个月的排班表确实让人想死,但你要是溶解了,我就得一个人负责填这堆该死的表格了,那比死还难受。”
姜亦桢僵硬地转过身,试图扯出一个正常的笑容。
“没有,西蒙。”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试剂。”
“小心点,亲爱的。”西蒙走过来,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惧,他的注意力全在解剖台上那具干尸上,“哇哦,这就是那个‘干尸制造者’的新作品?”
姜亦桢此时根本没心情听他说话。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闪现着姜小白那张满嘴鲜血的脸。
“姜?你怎么了?”
西蒙终于注意到了姜亦桢的异常。她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淡定从容东方美人,此刻的姜亦桢,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你看起来很没气色。”西蒙凑过来,神色有些担心。
“我没事。”
姜亦桢深吸一口气,她迅速脱下手术服,摘下手套,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只是有点累了,可能触发了低血糖。我想先回去了。”
“你确实该休息了。”西蒙同情地看着她,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理解,“快回去吧,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做。”
“谢了,西蒙。”
姜亦桢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冲向更衣室。
“等一下,姜!”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更衣室门把手的那一刻,西蒙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
西蒙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和厌烦,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在空中挥了挥。
“坏消息,我刚才进来其实主要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他指了指天花板,示意上面。
“因为这个该死的干尸连环杀人案,上面那些大人物终于坐不住了。除了苏格兰场那帮废物,军情五处也派了特别行动组过来。”
“MI5?”姜亦桢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这只是刑事案件,为什么要动用国家安全部门?”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觉得这凶手是外星人或者恐怖分子培养的生化武器?”西蒙翻了个白眼,“反正,组织里派了一批所谓的专家负责侦察。而我们,作为全伦敦唯一接触过所有尸体的法医,很不幸地被征召了。”
他摊开手,一脸生无可恋。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也是那个特别调查组的一员了。这下更是没得休息了,连加班费都不一定有。”
姜亦桢感到一阵头痛。
“我能拒绝吗?”她问。
“恐怕不行,除非你想丢掉这份工作。”西蒙耸耸肩,“听着,姜。那个组长是个雷厉风行的家伙,他要求今晚七点,整个核心团队要一起吃个晚饭,算是初次见面,顺便交换一下情报。”
“今晚?”姜亦桢看了一眼挂钟,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西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地点在威斯敏斯特那边的三目酒吧。”
……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姜亦桢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只是个巧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会写中文的人有十几亿,伦敦的华人也不少。也许那个凶手只是个懂中文的变态,或者是个想故意制造恐慌的疯子。也许……”
她拼命地找着理由,哪怕这些理由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必须信。因为如果不信,她就必须承认——那个她无法面对的梦魇,已经追到了她的家门口。
姜亦桢擦干脸上的水珠,开始整理自己。
她换下了工作服,穿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褐色风衣。
然后她看向镜子。
虽然按人类的纪年她已四十三岁,但或许是蜃龙血统的眷顾,岁月在她脸上停驻在了三十出头。而且不知为何,她生得一副独特的混血模样一一既有东方人少见的深邃眼窝和高挺眉弓,又融合了东方人特有的柔和轮廓与精巧收窄的下颌。
她把柔顺的长卷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专业的法医。
最后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
“去吃个饭,应付一下那些官僚,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雨还在下。
姜亦桢开着那辆二手福特,行驶在伦敦拥堵的晚高峰车流中。
三目酒吧位于泰晤士河畔,地点非常醒目。
当姜亦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热浪夹杂着啤酒、炸物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她在角落的一个半封闭式卡座里找到了西蒙。
除了西蒙,卡座里还坐着三四个陌生人。他们穿着便装,但那种挺拔的坐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暴露了他们并不普通的身份。
“啊,姜!这边!”
西蒙手里举着一杯黑啤,脸已经有点红了,显然是在姜亦桢来之前就已经喝上了。
姜亦桢走过去,收起湿漉漉的雨伞。
“抱歉,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我们也刚开始。”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开口了。他伸出手,“我是迈克尔,这次行动组的负责人。很高兴见到你,姜博士。我看过你的验尸报告,非常专业,很有见地。”
“谢谢。”姜亦桢礼貌地握了握手。
“这位是莎拉,负责情报分析。”迈克尔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玩手机的短发女人。
“这位是汤姆,外勤组长。”
姜亦桢一一打过招呼,在西蒙旁边的空位坐下。
大家开始闲聊,话题从案情聊到了伦敦的天气,又聊到了最近的足球赛。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并没有姜亦桢想象中那么严肃。
“说实话,”那个叫莎拉的情报员放下手机,压低声音说道,“这个案子真是太邪门了。我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像是被吸血鬼吸干了一样的死法,还是第一次见。你们法医真的觉得这是人为的吗?”
“从法病理学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现象是‘人为’无法解释的。”姜亦桢解释道。
“只要凶手具备外科手术级别的解剖知识,以及一套实验室标准的冷冻干燥设备,制造一具‘速成木乃伊’,理论上完全可行。“
“得了吧。”西蒙喝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要我说,这就不是人干的。没准伦敦地下真有什么怪物呢。”
众人都被逗乐了,唯独迈克尔没有笑,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沉默让笑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迈克尔抬手看了看表,眉头皱了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奇怪,都这个点了,妮可怎么还没过来?”
见姜亦桢愣了一下,迈克尔解释道:
“哦,那是我们要给你介绍的一位专家。她是总部特意从外面聘请来的,虽然不在编制内,但她在业内名气很大。”
“是么?”姜亦桢兴趣缺缺的问道,“哪方面的专家呢?”
“她是侦探。”迈克尔回道。
“据说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警方束手无策的悬案,尤其擅长心理侧写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追踪。”
“重点是,”一边的汤姆插话进来,“她还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说实话,我不觉得她像是个专家,倒像是个模特。”
“那你还不赶紧去献殷勤?”旁边的莎拉翻了个白眼,“她都消失快半个小时了。”
“正有此意。”汤姆笑着站起身来,拿出了手机,“我去打个电话问问。”
就在他刚要迈步的时候,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悻悻退回座位。
“她出来了。”
顺着众人的视线,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那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里,姜亦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静静地伫立着。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修长的腿和挺拔的轮廓。
姜亦桢并没有看清什么。
她只是感觉到了一股甚至盖过了酒吧暖气的寒意,正从那个走廊口漫溢出来。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直到那人完全站进暖黄色的光里,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
视线相撞。
下一秒,姜亦桢的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了起来。
姜……
姜……小白?
她正看着这边。
准确地说,那双漂亮的眼睛,正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锁在姜亦桢的脸上。
“抱歉各位,让大家久等了。”
她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妮可,你终于回来了。”迈克尔毫无察觉地笑着招手,“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法医团队的骨干,姜博士。”
姜小白走到了桌边。
“姜博士。”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
“妮可·简”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