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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威胁 真相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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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5的特别调查组把办公地点设在一栋有些古怪的公寓楼里。
它藏在一条弥漫着咖喱味的小巷深处,墙面布满涂鸦,门口挂着“已停业”的旧木牌。与其说是国家安全部门的据点,不如说更像非法器官贩卖窝点。
姜亦桢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西蒙那个老糊涂耍了。
直到她在积灰的门禁面板上输入指示中的代码,那扇破旧的木门才“咔哒”一声自动开启。穿过昏暗狭窄的楼梯,推开二楼厚重的防盗门,视野才骤然开阔。
里面是一处彻底改造过的大平层。隔断被全部拆除,单向落地窗俯瞰街区,几张拼接的办公桌堆满文件、地图和外卖盒,墙上贴着受害者照片,红线纵横交错。
大家已经开始工作了。
房间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讨论,当姜亦桢推门而入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那个明显迟到了的法医。
姜亦桢尴尬地站在门口。
“抱歉……”她干涩地开口,“这地方有点难找。”
房间中央的投影幕布前站着两个人一一外勤组长汤姆,以及那位所谓的“特聘顾问”。
妮可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丝绸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精英感。
听见姜亦桢的声音,她这才慢慢转过身,斜斜地扫了她一眼。
“哇哦。”
她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九点四十五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真专业。”
姜亦桢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这个混蛋。
明明是她昨晚像个变态一样闯进自己家,害她几乎一夜未眠……
“这里确实有些难找。”
好在组长迈克尔及时出来打了个圆场,他朝姜亦桢走来。
“第一次来都会迷路。”
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间房。
“姜,那是你的工位。”
她和西蒙被安排在靠近角落的化验区。几台显微镜和离心机隔在他们与前方的工作区之间,那些围着地图争论不休的调查员被挡在视线之外。这道物理上的间隙,让姜亦桢暂时不用去听那些关于“随机作案”的愚蠢推论。
“姜,我需要你和西蒙重新梳理受害者颈动脉处的微量残留物。”迈克尔语速很快,“我要更确切的生物学证据。”
姜亦桢点头应下。
可就在她转身整理器材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迈克尔的肩膀,落向前方。
隔着半透明的玻璃屏风,妮可正站在汤姆和萨拉之间。她抬手指着幕布上的照片,条理清晰地讲述着什么。
如果不是胸口仍残留着那点隐约的钝痛,姜亦桢几乎要怀疑,昨晚那个在阴影里把玩刀刃的身影,只是自己过度疲惫后的错觉。
似乎察觉到了这道并不友善的目光,原本正与汤姆交谈的妮可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镜片后的金色眼睛里掠过一丝短暂的玩味,随即,她微微挑了下眉。
姜亦桢心头一紧,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盯住显微镜下的玻片。
那是一只纯血莉莉姆。
她在狩猎,在进食,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国家安全部门的办公室里,拆解分析自己留下的痕迹。
甚至——
还在向她挑衅。
“嘿,姜。”西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嗯?”姜亦桢抬头,掩饰性地调整了一下焦距。
“你还好吗?”西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你进门开始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姜亦桢顿了顿。
“我没事,”她敷衍道,“昨晚没睡好。”
西蒙显然不太信。他顺着她刚才偷看的方向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妮可正笑着和汤姆握手。
“哦——”他拖长了音调,立刻明白了什么,“是因为那个新来的专家吧?”
他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别在意她,这种白女我见多了。”
西蒙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平时被吹捧惯了,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就浑身难受。”作为一个心思细腻的gay,他向来对这种微妙的氛围嗅觉惊人。
“而且我敢打赌,”他凑得更近了一点,“她那点虚张声势的聪明,也就骗骗迈克尔和汤姆这种傻直男,碰到真正聪明的人就露怯。”
姜亦桢很想告诉他,对方并不是想装聪明或者吸引注意力,只是单纯的想杀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回了一句:“谢谢你,西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
“姜。”迈克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一下,说说你对尸体病理的看法。”
姜亦桢应了一声,拿起报告,走进了人群。
“根据切口的组织学形态,死者的皮下脂肪层并非缓慢干瘪,而是呈现出一种由于极高渗透压导致的瞬时固化……”姜亦桢目光始终落在投影幕布上,避免与台下某个人的视线产生交汇。
“所以,”迈克尔敏锐地插了一句,“这种瞬间固化的成因是什么?”
姜亦桢顿了顿,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我在样本中发现了一种活性物质,目前实验室无法在已知库中匹配到对应成分,我暂且称之为——未知生物酶。”
“未知生物酶?”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一声轻笑。
妮可坐在第一排,姿态慵懒地交叠着双腿,指尖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她微微仰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姜亦桢。
“找不到机理,就归结为未知,是不是太敷衍了一点?”
这是明目张胆的找茬。
姜亦桢的手指在激光笔的按键上紧了紧,她终于转过头,平静地对上那双隐匿在镜片后的金色眼睛。
“样本是我亲自提取的,证据给出的结论就是如此,我只负责陈述它。”
“哦?”妮可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周围的调查员,“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确实在面对一个超自然生物?在21世纪,我们要靠讲鬼故事来结案吗?”
“嘿,简小姐。”
西蒙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大步朝她走来,语气有些冲,“法医学讲究的是客观事实。姜的推论是有数据支撑的。如果你觉得这些数据站不住脚,大可以亲自进实验室复核。”
妮可慢慢转过头,视线移向西蒙。
仅仅是一个眼神。
西蒙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正死死掐住他的气管,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随即,妮可像是失去了兴致,重新看向姜亦桢,眼底的挑衅不再掩饰。
“希望下次,你的报告能提供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姜医生。”她随手将面前的纸质资料往桌上一推,“别总拿这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来搪塞我们。”
说完,她优雅地站起身,对周围人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只是众人的幻觉。
“继续吧。既然我们的专家还需要时间去完善她的鬼故事,我们不妨先讨论一下受害者的行为模式。”
几个人又重新围拢到投影幕布前,对着那些干枯扭曲的受害者照片,开始新一轮的推演。
姜亦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径直穿过忙碌的同事,推开通往露天小阳台的玻璃门。
这是个半露天的空间,废弃的办公椅和纸箱随意堆放在角落,地面残留着未干的积水。风很大,阴沉的天空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姜亦桢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冷却下来。
太荒谬了。
这大概是全英国最荒谬的特别调查组——真正的凶手坐在温暖干燥的室内,操控着调查的方向,而唯一的知情者却只能躲到露台上,靠一阵冷风勉强压住崩溃。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玩弄的感觉,让人精疲力竭。
“这就是你逃避工作的地方吗?”
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姜亦桢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甚至不用回头。
玻璃门被推开,姜小白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神情从容,仿佛只是出来透口气。
她在栏杆的另一侧停下,离姜亦桢不过两步远,侧身靠着,微微偏头看她。
“你看起来很糟糕。”
姜小白吹了吹咖啡表面的热气,语气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好?”
姜亦桢死死地抓着栏杆,肩膀僵硬地耸起。
“托你的福。”她压低声音,怒火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半夜家里进了一个持刀歹徒,谁睡得着?”
姜小白眨了眨眼,露出惊讶、甚至有些无辜的表情。
“天哪。”
她抬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持刀歹徒?真的吗?伦敦的治安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那你报警了吗?有没有受伤?”
姜亦桢气极反笑。
“别装了,这里没有别人。”
“装?我吗?”
姜小白指了指自己,一脸难以置信。
“姜医生,这是诽谤。”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
“我们要讲证据的。”
接着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昨晚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在汤姆家。”
“汤姆?”
姜亦桢皱起眉,只来得及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姜小白已经接过了话头。
“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话音刚落,姜亦桢便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推门而出。
“吱呀。”
汤姆走了出来。
“嘿,妮可。”
他一看到姜小白,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甜得过分的笑容,那种笑挂在他冷硬的面孔上,显得格外违和。
“汤姆。”姜小白朝他笑了笑,“姜医生刚才问我昨晚在哪儿。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她不太信。”
汤姆转向姜亦桢。
他的目光有些发散,瞳孔深处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哦,是的。”他点头,语气异常笃定,“昨晚妮可一直和我在一起,在我家的公寓里。”
“好了,汤姆。”
姜小白像是突然失去了耐心,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我和姜医生还有点私事要聊。你先回去工作吧。”
“好的,妮可。”
汤姆没有丝毫迟疑,他像是接到了指令的机器人,点了点头,转身乖乖地走出了阳台,顺手带上了门。
这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怎么样?”姜小白摊开手,脸上那种扮演出来的无辜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现在你相信了吗?”
“你控制了他。”姜亦桢低声说。
在莉莉姆的血脉里,不仅流淌着杀戮,更带着这种名为精神支配的天赋——只要一眼,或者一个暗示,就能轻易篡改人类的意志和记忆,沦为供她们驱策、直至枯竭的血肉耗材。
“别说得那么难听。”
姜小白向前一步,逼得姜亦桢不得不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栏杆。
“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掌握话语权,谁能让别人相信。”
她俯身,身体几乎要贴上姜亦桢的,那股熟悉的香气瞬间反客为主,强势地挤占了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告诉他们,那个姓姜的法医其实是个精神分裂的妄想狂,昨晚幻想有人闯入她家,还污蔑同事是凶手……”
她眼睛微微眯起,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张清冷的面孔在惊惧中一点点支离破碎。
“你说,他们会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