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雨夜，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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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号，10:47 pm，加茂家，灯火通明的室外夜雨连绵。
“啊，真是的，都说不要喝酒了，真让这家伙这么睡上一夜，她明早醒来绝对头疼。”
加茂何蕙加收好桌子上的空酒罐，叹口气。
人类总善于为自己热爱的东西花费时间，并乐在其中。加茂宪纪人生中第一个有人庆祝的生日安排非常紧凑，他白天和加茂何蕙加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不少衣服，被自家乖巧小孩萌得不行的母亲还拉着他去拍了不少大头照。
傍晚佐藤母子按时登门，四人围着电视机前的矮几分享了各自钟爱的食物，佐藤渚被他妈妈按着尝试了加茂宪纪倾情推荐的咖啡混橙汁喝法?，被奇怪的口感折磨到差点当场变异。
而现在，属于小孩子的生日歌和蛋糕环节早已结束，加茂宪纪和佐藤渚已经洗漱完毕回房间了。整个会客厅只有两个成年人，加茂何蕙加努力把佐藤静织从乱七八糟的沙发上捞起来，有些为难地揉了揉额角。
小寿星与他的好朋友退场以后佐藤静织又不知从哪里拎出来几罐酒，大人的叙旧和真情流露总是和夜晚与酒精有关，这当然不是好习惯，宿醉和因此得来的胃病带来的后果都足够糟糕，但还是那句话，糟糕就糟糕吧，大人的世界本来就没好到哪去。
加茂何蕙加喝了一罐啤酒就没再开酒了，于是场面变成佐藤静织的自斟自饮，辅以时不时的抽噎和自说自话。加茂何蕙加做不到劝她别喝了，两个人心知肚明这就是她们最后告别，加茂何蕙加就要走了，搬家去镰仓，不论现代交通再怎么便利，两人也无法做到实时见面了。她们会作别，远离彼此，不再分享生活，少女时代的知交情谊还留得下，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被捞起来的艳丽女人打了个酒嗝，泥一样又从加茂何蕙加怀里滑走躺了回去，她的脸上未施粉黛，配合着因醉酒而略带娇憨的表情，总让加茂何蕙加幻视和她说话的是19岁的堀静织。
堀静织现在缠着她一句一句不停，她说为什么呀，你当初不声不响就走了，从此消失四年，小渚出生时我连和你分享喜悦都做不到；她说我那个时候我就该带着你跑掉的，把你抢回来，没有工作也没关系，我家很大，你做我的专属女仆；她说我头好晕，我们不要坐旋转木马了，我还想和你合宿，睡不着我们就接着分同一个耳机听宇多田光。
她说如果转身就能回到那个夏天就好了?。
“……可是属于我们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加茂何蕙加低声道，她把女人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细致拨开散在佐藤静织脸上的碎发，又扭头看了看窗外。
大雨把玻璃洗得模糊不清，路灯和其他什么人造光混在一起映过来，涂就一片的光怪陆离。
她想了想，掏出翻盖手机，拨通电话?。
时钟滴滴答答，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的沙发一躺一坐两个人，金发的女人睡得四仰八叉，还轻微打着鼾，黑发的则撑着下巴发呆。一种难以言明的，令人安心又平和的气氛水一样流过，让人轻易想到过往，联系现在，以此组成永恒。
尽管世无永恒。
“……喂？没找到门卫只能送到小区门口吗，啊，不用不用，进不来就算了，我自己去拿好了，辛苦了辛苦了。”
黑发的女人接起电话，走至玄关小声回复。
夜雨沉闷，并无雷声，加茂何蕙加挂断电话，推开窗户用手接了几滴雨水，摸到一手冰凉。她有些迟疑地打灯越过自家庭院看门外的街道，小心翼翼，如同高塔的公主探望外面的世界。
街道空无一人，数不清的雨滴前赴后继地越过天空奔向土地。她看见模糊的路灯挑出光的穹顶，在黑暗的世界里自成一片苍白王国。
加茂何蕙加沉默。
“妈妈，你准备出门吗？”
挽起头发的女人换下睡衣穿好雨靴，一抬头就看见一身小熊睡衣的加茂宪纪站在楼梯顶端揉着眼睛看她。
“啊，宪纪，还没睡吗？你静织姐姐喝醉了，我去给她拿已经送到小区门口的醒酒药和润喉糖。”
现在去？加茂宪纪皱眉。
“可是外面在下大雨吧？”
虽然诅咒并没有在雨天出没的特性，但下雨还是会给人带来不好的联想。又因为是夜晚，坏人坏事总喜欢在这时候冒出来，雨夜天生就是他们的舞台，哪怕加茂宪纪不准备开迈巴赫也没有上高架桥?。
“……”加茂何蕙加也有点犹疑，她当然知道加茂宪纪在担心什么，早在那个在自己孩子病床前落泪的下午，她们就已经尽己所能地向对方袒露最多自己所知的真相。
只是，她回头，身后半昏不明的暖色调客厅依旧温馨如初，与外面的黑夜形成了鲜明对比，大肆昭告着自己的安全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留在房间里就永远安全吗？
有知无力远比无知无力痛苦，加茂何蕙加清楚地知道自己保护不了加茂宪纪。他们当然可以躲一辈子，倒不如说这就是她所打算的，再狗屎的世界也有属于普通人的，不那么狗屎的活法。因为诅咒就是无处不在，诡异至极，现实就是他们不得视闻触之，毫无还手之力，为了活命就算变成胆小鬼也无人可指责她什么。
已经割舍支付的，名为不自由的代价在她心中隐隐作痛，对未来的迷茫在此刻卷土重来，加茂何蕙加不认为自己对此感到疲惫厌烦，为了加茂宪纪，怎么活下去都是值得衷心庆幸的。
但一生那么长，她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活在她强加给他的，无根无由的恐惧与不安中。
该有所改变了，看得见的幸福已近在咫尺，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小区的安全有目共睹。做出选择也好，再一次鼓起勇气也好，她总要走出去的，至少今夜安宁，今夜珍贵?。
“没多远的路，三分钟就ok，”黑发女人深吸口气，比出没问题的手势，“静织宿醉后第二天会头疼，她平常也很忙，我得照顾好她。”
加茂宪纪望向摊在沙发上人事不知的佐藤静织，看见收好垒在一边数量可观的酒瓶后皱了皱眉。
“我和你一起去。”
说着，加茂宪纪跳下楼梯。
“用不着，很快的，”加茂何蕙加揉把加茂宪纪的头发，“路上很‘干净’，宪纪知道的吧，而且妈妈会小心的。”
还是不放心，加茂宪纪承认自己就是ptsd了，吃了荻原雪太的亏他死活不肯再放人在他面前一个人出门。一连撞两次鬼的概率虽然小，然而这诡异的世界，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鬼知道有没有下一个长川易在暗处虎视眈眈。
虽然如果真有自己跟着去估计也就是多送一个菜的结果，但谁说送菜没有技术流的，至少自己还从长川易手底下活过，万一他真有去演特摄剧的天分呢。
可恶，想你了爱刀。
11:10 pm，加茂何蕙加和态度坚定的加茂宪纪一起出了门。
雨也被称为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雨帘，积水，天与地的界限此刻尽数被模糊了，上如同下，下如同上，人世重回混沌之时。加茂宪纪曾在某个不入流的灵异小报上看到过一篇极其冷僻的神话介绍，里面说该神话的信众厌恶新雨，信奉雷鸣?。
他们认为世界最初就是一个封闭着的，上下循环降雨的圆球，雨水是带着灵魂的，但是后来圆球破了，没被污染的雨水成为了最初的一批人类，一部分雨水被污染，变成了不被此世接受的怪物，新雨能让他们暂归人世为祸作乱，只有雷鸣能镇压他们。
非常无厘头的神话体系和世界观解释说法，但非要牵强附会的话倒也能和诅咒扯上些关系，下雨天的确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和负面情绪的堆积。
硕大的雨滴溅在加茂宪纪的手背上，他拉紧加茂何蕙加的手，万物在他眼前模糊不清。女人感受到加茂宪纪的紧张后稳稳回握回去。
“——”
她说什么？
“由暗而生，比暗更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时空倒转，远隔百米之外，有人轻轻念诵咒语，黑色的幕布降下，在狂落之雨的掩映下转瞬难寻。
加茂宪纪意识到不对，不止是加茂何蕙加消失的话语，雨如此之大，为什么没有与之相配的落雨声。世界寂静如同末日，他们行于其中，仿佛是要跋涉恶雨越过水幕的唯一人类。
“妈妈！”
他骤然回头。
拉着他的手在他醒悟的那瞬间已经消失不见，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此刻无声洞开，出门前的不好预想最终成了真，真是哪壶不开想哪壶，下次再这么“心想事成”他就自己去住福利院?！天杀的加茂何蕙加是被诅咒了吗怎么总是碰上这种事，黑发的小孩咬牙，再也忍不住骂出声，丢开雨伞狂奔着要回到家。
干什么，报警啊！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宪纪！你在哪？”
深深的积水被雨靴踩开，溅起浑浊的的水花，加茂何蕙加提着拿回来的醒酒药和润喉糖奔跑在空旷无人的大街，惶恐地喊着她孩子的名字。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只是转身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也不过如是。街道不再是他们的来时路，雨水带着奇怪的腥味落下，让她一瞬间了悟自己遇到了什么。
是诅咒吧。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带着加茂宪纪出来的。在拿到门卫那里的便利袋前一切明明都很正常，她们一直牵着手不是吗，可为什么他突然不见了，连带着声音和身影一起。
雨夜出门是她鲁莽，被平静生活的毒药消磨了警惕心的下场就是这样，她已经拼尽全力的挣扎了，她明明马上就要带着宪纪成功逃走了。可事总不遂人愿，她还是被找到了，属于过去的阴影追上她，加茂何蕙加没忍住扶着墙干呕一声，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又缩小。
那种东西、那些事，谁会允许它们重来一遍呢，如果高天上的命运真的无可违逆，如果她生来就要被这种东西折磨至死，那为什么又牵扯到她爱的人！
她明明发誓不会害死他第二次的！
“哈啊！”女人又拐过一条街，雨水在她的脸上切出泪痕。走不出去，她一直在这里徘徊，加茂何蕙加大口喘着气，看着显示毫无信号的手机屏幕，咽下口腔内被咬出血的唾沫。
不要慌，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保持住冷静，宪纪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得把他找回来。
试试看直行能不能走出去。她小心翼翼路过一条狭窄的深巷，尽力不左顾右盼。雨还在下，雨滴落在巷子里铁皮瓦的声音巨大，几近轰鸣。这里是一户建建筑的居民区，门户与门户之间的距离可谓体面，按理说不会存在如此深巷，什么都被扭曲了，她真的还在她的小区吗！
“妈妈……”
“小孩子？”
加茂何蕙加猛地回头。
天地一片昏暗，四周无光，只剩下她手机的照明灯亮着，那条巷子里发出像是被淋湿的小动物的声音，明明微弱却直钻她的耳朵，配合着自己经历的怪异的一切像是个最拙劣的陷阱，她知道她不该去的。
看不见的，让她憎恨痛苦不已的东西一直在隐隐威胁着他的生活，她的孩子。它们狡诈，残忍，邪恶，杀人，自己根本无力反抗，装没看见是最好的选择。
“呜……妈、妈……”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有人也被卷进来了呢，万一里面的人还有救呢，万一他的妈妈也在等他呢。
提着便利袋的加茂何蕙加咬咬牙，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手提袋扔进窄小的深巷，然后转身就跑。
咔哒，物品落地的瞬间，命运开始发声了。
本该如此，你总不能一直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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