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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如果我向你 ...


  •   不应该的,自己真是疯了!

      11:33 pm,加茂宪纪穿着雨衣,焦躁地站在他们家所在街道的路口。

      距离自己和加茂何蕙加在雨中无故分散,时间保守估计已经过去20分钟了。他在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回到家拨通了报警电话,后马不停蹄地锁上门跑了出来,在这里等待公共力量的支援。

      加茂宪纪没试图叫醒已经滑到地板上睡相不安的佐藤静织和他一起去找人,如此诡异的经历只能是诅咒在作祟,佐藤母子都是普通人,卷进来不会有好下场。视警厅的人虽然很大可能也是,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求援手段,他无论如何不能失去加茂何蕙加,那是他两世以来唯一的亲人,是他还能继续在此世活下去的证明。

      天水一刻不停地落下来,如同泼瀑。如此极端的天气就连出警速度也会被影响,加茂宪纪只能等,无能为力地等。人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会胡思乱想,他想起家中的酒,想起加茂何蕙加提起佐藤静织时放下来的眉毛弯起的嘴角,再一次痛恨为什么自己没有拦住她要出门的决定。

      但他没有怨过佐藤静织。加茂宪纪没有迁怒别人的习惯,他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原因在佐藤阿姨,选择是他和加茂何蕙加做下的,无论后果如何令人难以接受,既已发生,他便只会第一时间寻找解决之法¹。

      警笛声在响,由远及近。红色的警示灯在雨幕里闪得他眼睛痛,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当成怪人了,加茂宪纪冲过去,对着下车的成年人大喊。

      “我的妈妈不见了!”

      小孩子形容狼狈,一张小脸在浑暗的背景苍白如漂萍,雨水在他脸上蜿蜒流淌的模样实在可怜,一位干练的女警官半分不慢跳下来,拿手帕擦了他的脸就想把他抱进警车里。

      加茂宪纪礼貌拒绝。黑发的小孩拉紧领头男人的衣摆,被淋湿的睫毛一簇簇地在各类警示灯光中扑闪:“失踪人是我妈妈,名字叫加茂何蕙加,我们是在去门卫那里取外卖时走散的,雨下太大了、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马上有人七嘴八舌地安抚他。警察们也很重视,虽然这位小朋友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该给的重要信息都给了。雨夜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差了,由不得人轻视,谁也不知道这是一场小孩子自己吓自己的乌龙还是下一个震惊全国的杀人失踪案。

      “放心,”领队的板寸男人蹲下来,和加茂宪纪平视,“你妈妈是不会无故失踪的。雨下很大,你会感冒的,留在这里等我们好吗,相信我们,她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说完,男人架着加茂宪纪的腋下不容置喙地把他塞进了警车内。车内已经没有人了,能看出来视警厅对此次报警也十分上心,并不是以往两人一组的标准配置,这次出警有整整四人,其中被加茂宪纪拉住的主要话事人更是一眼便身经百战的类型。

      淋漓的雨衣把温暖车厢内的车座沾湿了,加茂宪纪无暇顾及这些有的没的,再一次紧紧拉住他的手:“雨太大了、不正常,请一定小心!”

      许是男孩脸上的惊惧与惶恐不似作伪,男人没说话,反手揉了揉加茂宪纪的头。这时候再送他回家也不现实,视警厅的外勤人员简短商议后留了刚开始给加茂宪纪擦脸的女警给他作陪同,其余人前去事发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加茂宪纪看着男人带领另外二人深入雨幕,三人挺拔的身影似一根锲进黑暗的矛,手边为进行信息交流而敲开的对讲机闪着红光。

      “嗯,很棘手的一级咒灵,初步判断其能力和空间有关,被前一位负责的咒术师重伤后逃至宇治川左岸的某片居民区了。”

      “我在追踪,但是有雨,咒力残秽被洗得断断续续。有普通人被卷进来了,正常社会的警察因此介入,帐拦不住,请尽快疏散人群。”

      一个空车棚内,头发极短的女人蹲在地上打完电话直起腰,皱眉跳到旁边的屋顶上俯瞰这片静寂无言的居民区。大雨将她的浑身淋透了,她抹一把脸,绿色的眼睛狼一样闪烁。

      2007年6月5号,11:45 pm,加茂宪纪奔跑在雨里。

      走了步错棋!视警厅也只是普通人,他不应该把普通人牵扯进来的,这种情况下就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

      不详的转机发生在五分钟前。彼时他和那位女警官待在警车内等其他人的消息,加茂宪纪一直紧盯着后者手中的对讲机。

      一开始是完全正常的,黑色的手持机器不时闪烁着红灯和发出简短的“这里xxx,某某片区搜索完毕,无异常,申请前往下一区域。”报告,但随着夜深,不久后对讲机的电流声变得越来越大,信号开始不好,故障的橙光一直在闪,人声离他们而去,一种难以言明的,规律的白噪音响个不停。

      据女警姐姐为安慰他而进行的介绍,他们此行配备的对讲机是专业防水款,除非扔进海里不然不会轻易断联。如今机器所出现的故障比起进水更像是信号被干扰,但是中继台就在车上,没有雷电与高压线,也不可能是电磁干扰。

      绝对出事了。不用言语,他们两个同时这么想着,女警当机立断拨通了视警厅的支援电话,发现打不通后开始整理警棍等武器,翻出后备箱的反光背心套上后她打开车门。

      雨滴拍进车内,成年人拦住也想跟着跳出去的加茂宪纪,冲他笑:“小朋友乖,你家在哪?天太晚了,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加茂宪纪回神,按捺住把一切摊牌劝她留下的冲动,假装懵懂地问:“姐姐,你也要出去吗?”

      “是的,小朋友也想妈妈快点回来对吧,多一个人可以找得更快嘛。”

      “那我在这里等你。”

      加茂宪纪立刻说,努力睁大眼睛,他知道自己有一张怎么装怎么乖巧的好脸。

      于是她就被骗了,两个人前后离开了车,幸好警察姐姐没锁车门!加茂宪纪嘭一声踩了脚巨大水坑,再一次踏上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柏油马路。

      经过这段冷静下来时间的思考,他判断自己和加茂何蕙加失散的原因绝对还是出在他们前往门卫的这条路上。或许是异空间,又或真的是没有门槛触发的第十四阶,加茂何蕙加的消失太自然而然了,比起「被抓走」,她更像是「误入」。

      想一想,妈妈当时走到了哪里,她如何迈步,踩到了什么。

      远远孤独亮着的路灯下有大片积水,因角度原因折射了大部分其上人造光源发出的光,一望如白银。雨水落在其中,千千结般打出潋滟辉光。

      就是那里!加茂宪纪加速冲过去,他还记得这篇积水倒映出加茂何蕙加灰色雨靴的模样。

      再一次穿过水膜,周身猛的一凉。区别于雨幕水帘,和去神社走进鸟居那次的经历无比相像,但更像是穿过黑暗而不是光。加茂宪纪骤然抬眼,和原本的街道并无二致,却凭空多了无数深巷的景象出现在他面前。

      「到达」。

      *

      “呜……妈妈,找……”

      皮肉黏连着水渍拍打在水泥上的声音,恶心、连绵不断,比嘈杂的雨声更刺耳,一刻不停地响在女人身后,诡异地与她杂乱的步调同频。

      加茂何蕙加不敢回头,回头就会死。冰凉的空气和雨水呛进她的鼻腔,喉咙和肺部生疼。手机和其他什么东西早就丢掉了,可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是这个意思。她不记得自己拐了几个弯,又跑到了哪里,好冷,好累,好可怕!从她在诡异巷口扔出便利袋到现在的奔逃,体感已经过去至少十分钟了,这条诡异的街到底何时是尽头?

      可这场实力悬殊的追逐终有尽头。

      似乎是终于享受够了加茂何蕙加的恐惧与绝望,腥风携巨力将她扑倒在身前的巷口处。加茂何蕙加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在水洼里扑腾了几下,除了蹭出几道血痕外意料之内地没有什么用处,背后的冰凉气息和地上的冰凉水渍向她两面夹击而来,来不及哭泣或求饶,下一秒她的肩膀一阵剧痛。

      濒死是一种生存状态还是一个既定的预告?加茂何蕙加不知道,可是她现在能看见咒灵了,背后狰狞丑恶的独眼怪物身上有着巨大的洞口淌着血,却不影响它邪恶地吱吱笑,形似狼吻的尖锐嘴部咬下她的肉嘎吱嘎吱嚼。很疼,哪里都疼,眼睛里进了血,或许还有雨水,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颅内血流奔流的声音:我死了宪纪要怎么办,他逃走了吗,我不想死。

      “哈啊!”

      作为一个成年人,生死之际被人拎着领子腾空提起来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身着反光背心的女人从自己进入鬼打墙惊惧中回过神来,看见一个人把她扔进车厢,站在车门外背着光打电话。

      打电话的人现在非常之不耐烦:“问问问,再问你们来祓除咒灵?我在捞进入帐内的普通人。”

      “我当然想赶紧把它祓除啊,但那个咒灵伤得很重,明显会不择手段地吃人吧。不管是为了后续的收尾还是为了我自己在祓除咒灵时好过,这都是必要的一环,再问你来干²。”

      “等等!”

      人恶狠狠挂了电话就要走,视女警和她身旁的同伴如无物,顾不得思考今晚经历的一切,女警喊出声:“还有人,人!报警的小孩子和他失踪的妈妈,也不见了!”

      “我*。”(霓虹表震惊的礼貌用语)

      女人震惊回头。下一秒,终于判断出面前人性别的女警眼睁睁看着她跃入雨幕,转瞬不知身影。

      *

      加茂宪纪仓促在面前的巷口画下第十三道记号。

      人倒霉了不仅出去拿个外卖会丢妈妈,身体力行去找妈妈时也会被歪七八扭的地形阻拦。加茂宪纪意识到这片街道是以一种回环的对接方式出现在他的小区内,是在他明明一直直行却再次在自己前方见到那个写着“井上”字样的户牌时,判断出接着向前完全有可能回到原地后他立刻调转方向冲进了身旁的小巷,这是他第十三次从是死路的巷子里出来了。

      到底在哪!加茂宪纪的瞳孔在眼眶里乱撞,试图把面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不敢喊出声,怕引来诅咒,又怕自己的声音传出去把普通人卷进来,暴雨中他孤身一人惶惶前行,第一次想祈求些什么。可宙斯没选择在这场雨中披蓑下凡,传道的耶稣在其信众的祷念称颂声中还行走在那场加利利的雨中,没人看见加茂宪纪,也没人想拯救他³。

      远远有第十四条巷口向他洞开,道路越来越开阔,比起通天大道更像是恶魔不怀好意主动向他张开嘴。

      可加茂宪纪一往无前。撞散无数雨珠,踏进桃花源或是步入地狱,他看见一切豁然开朗。

      豁然开朗的一切宣告他步入地狱。

      男孩喘着气后退一步。大雨滂沱,子弹似的雨滴打得他肩膀发疼,牙齿也跟着不受控制打着颤。他已经在雨中淋了太久,现在浑身上下都冷,可更冷的是他的鼻腔,按理说鼻粘膜充血肿胀后他已经很难闻到气味了,直到现在。

      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雪崩似的直冲他而来,气势汹汹,摧枯拉朽。

      血腥味。

      没错了,就是那。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加茂宪纪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想跑快点,再快一点。

      人如何定义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

      属于诅咒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未知,他日日与它们相处,也曾差点在咒灵的手下丧命,加茂宪纪自认在大润发见了两个月的咒灵他的心已经像死水一样冷了,然而他显然忘记了一件事,他还没见过咒灵吃人。

      前所未有的,要失去什么的预感击倒了他。母亲和孩子或许真的共享了彼此生命中的某段命运,他们曾血肉相连十个月,在上天来看他们曾经是同一个生命。而生死是大事,人类太软弱又太傲慢,总认为若无扭转死亡、更改坟墓落土之力便至少该对此有所知,于是加茂宪纪姗姗来迟。

      那个倒下的人,加茂何蕙加,他的妈妈,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加茂宪纪脑海里的那一瞬间,他的愤怒排山倒海。

      “滚开啊!”

      加茂宪纪冲向那个足有一层楼高,浑身浴血,即时回头看向他的诅咒。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嘎!”

      即使明显遭受重创,诅咒的力量依旧可观。它没有躲,说来也是,面对向自己冲撞而来的蚍蜉谁会后退呢?咒灵如张开口器般冲加茂宪纪张开怀抱,密集的手掌海葵触须般摇动,加茂宪纪痛恨自己竟然明白那种扭曲的姿态是它在狂喜。

      混蛋!

      没有丝毫犹豫,全身向后压低,双腿切地,左臂贴近耳朵伸直。千钧一发之际,加茂宪纪通过一个漂亮的滑铲越过了庞大诅咒因直立起来而显露出的身下空隙,到达了那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身边。

      万顷冷雨从天而降,水带走血,也带走属于人体的热量,加茂宪纪扑倒在地,惶恐地抱着加茂何蕙加的头——他有限的臂长也只够他抱住妈妈的头——感受到怀中人的鼻息越来越微弱。

      世界远去,万籁匿迹,怀中人的存在前所未有地清晰。生命在此刻具象化了,变成腥臊的血,变成铩骨的冷,它们汇成水流淌下去,那么自然而然,如同百川向东,无一复终。

      教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不要流了,不要流了,止住啊,她会死的!
      加茂宪纪目眦欲裂。

      身后独眼多足多手的怪物还在嚎叫,声音呕哑嘲哳,它已经止血了,活动灵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接着上前。可加茂宪纪已然无暇他顾,恍恍天地突然间就缩小成他怀中一隅了,剧烈的耳鸣中他唯独听见有痛苦的喘息惊天动地。

      独身一人,来也好,去也罢,总沉默。
      如果我要向你告别⁴。

      在水泥地上滚滚奔流的雨水呈现一种令人作呕的黄粉色,那是咒灵的血,因太过粘稠恶臭无法被雨水洗走,残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如同城市滋生的牛皮癣。

      这条小巷带着诅咒独有的气息,理所应当的是属于它的领地。可突然之间它不动了,有什么东西入侵了这里,以那个颤抖的孩童为中心,一股难以言明的力量波动弥漫开来。

      仿佛时间静止世界俯首,流淌的雨水即刻拥有灵魂,带着混合着人与诅咒的血违背了物理准则沿着倾斜的地面逆流而上,不,是血在带着雨水逆流!

      如果我要向你告别。

      该以眼泪,沉默,还是。

      赤血操术。

      浑浊的血水动态拧转在加茂宪纪不知何时伸出的手边,咬着牙的男孩在水流中一握,一把诡异凝就,色泽暗沉的短刀就落到了他手里。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挡在加茂何蕙加身前,抬头望向咒灵的俯视自己的独眼,面无表情举刀。

      ……打不过。

      被咒灵嬉笑着贯穿胸膛压倒在地,口鼻还有身上各处伤口的血流了一地,加茂宪纪绝望地想。

      人怎么能和怪物抗衡呢,他早该明白的。能打过长川易那是因为长川易菜,并不是他多有种。悬殊的体系差距带来各方面的碾压,给小孩子看的特摄剧还知道让奥特曼和邪恶怪兽一个体型呢,更别提他现在的身体才七岁,硬件设施完全跟不上啊。

      加茂宪纪拼尽全力想挣扎下四肢,被咒灵按着又补了一击。巨型的怪物垂下头,并不急着像啃加茂何蕙加一样向加茂宪纪下嘴,而是在检查什么似的扒开男孩的伤口,嗅闻他的血。

      好疼,怎么还带赛后折磨人的,这是恶意伤害罪吧。要吃人就快点啊死东西,咒灵也有用餐礼仪吗。

      加茂宪纪闭上眼,复又睁开,最后一次凝聚起力气挺起胸膛支起脑袋⁵,顾不得此行为带给他的钻心的疼,他只是追逐着倒错的视野里属于那个人漏出一点的,触目惊心的红。

      死亡是一个人,加茂宪纪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希望这份寂寞不为加茂何蕙加所知。

      原来我们连向彼此道别的权利都被高天所吝啬。

      在他终于要接受这潦草结局的时刻,一阵劲风拂过,他浑身骤然一轻。突兀的脚步声响起,加茂宪纪的睫毛沾着血颤了一下,感受到温暖的天幕倾盖而下。

      “……谁?”

      雨还在落,但是没有再落到加茂宪纪身上了,有人将他珍而重之地抱起,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好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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