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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记忆模块解 ...


  •   “那个被带出去的侧室之子觉醒了赤血操术吗,既然如此,那带回来吧。”

      “是。”

      “虹御,去准备一下吧,加茂家继承赤血操术的嫡子选出来了。”

      ……

      水与水亦有差别。

      加茂宪纪身在温暖的,难以言明的封闭空间漂浮,无风无浪无声无色,没有呼吸的实感却不觉窒息,而是感到阵迟缓的懈怠。

      我这是在哪?

      脑子一片空白,思维倒带似的卡顿,感觉好像在做梦又好像没有,只是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哪?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霎时惊心动魄,天地破开裂隙,他见到另一种颜色。无由来的,他知道那是白色,自己见到的东西被称为光,等光芒消失,他眨眨眼睛——他突然察觉到了这个器官的存在——意识到周身换了场景。

      入目是晦明的室内,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他靠在谁的怀里,手脚蜷缩,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如同灵魂共振的吐息,不需确认,他知道那是妈妈。

      窗户被支开,雨气穿过层层叠叠的深绿色爬藤进入室内,也把外面的色调带进来。室内没点灯与火,不冷,他听见她轻轻哼着歌,词句简单语调柔软,每一首最后都以亲爱的结尾。

      “亲爱的,亲爱的,相信妈妈,我会保护好你的。”

      “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他突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他留在这里。

      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房间和那扇总也开不大的窗,每一日,每一日,女人没日没夜地抱着他,给他讲他听不懂却无端能具象其概念与形象的话。

      她说天气太热了,小孩子都喜欢吃冰淇淋吧,等我们离开这里了就去游乐园,冰淇淋非得在那里才好吃;她说蝙*侠电影应该已经上映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你绝对也会喜欢他;她说对不起,妈妈让你没有朋友,很寂寞吗,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原谅妈妈,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得慎而又慎。

      他喜欢听她说话,想说那你喜欢冰淇淋吗;想说好,我们一起看;他想说我还有你,我不寂寞;名字也好未来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就会接受。

      但是他的嘴巴里只嚼着沉默。

      静谧吞噬了太多他的感官,但女人的哼唱弥补了这一点,有限的视界让他看不清妈妈的脸,但他知道她会有一双温柔如绸缎的蓝色眼睛¹。在这个疑似被全世界抛弃、被神明遗忘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好像彼此即为对方的所有一切,能够一起走向结局是沧海桑田的地老天荒。

      可事实不是这样。

      经过反复地睁眼闭眼,光亮又光暗,他懂得了自己和妈妈住在一所小别院内。别院不大,除了他们没有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别院,也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的脑海里没有空间和活着的概念。

      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有妈妈。

      他还在听歌。妈妈唱的歌会跟着她口中的“季节”变,于是他懂得了何为春夏秋冬。随着外面绿藤的第二次凋落,那个所谓冰淇淋不再适合出现于人口中的日子,也就是冬天的到来,歌声没有了。

      妈妈,不,是世界抽走了声音,一切重回大静谧。

      没有雨,没有声响,天空变成灰色,压的很低,有苍白的、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它们透过大开的窗户落到他的脸上,未及感觉就变成了眼泪——他平生认识的能够从天而降的东西,除了雨滴就是眼泪。

      彼时他被妈妈扔在地上,迎着窗外的冷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哭不笑,只是感觉冷,因此当眼泪落到脸颊上时他以为是妈妈来抱他了,他想说你不要哭,吐出口的却是毫无预兆的一声啜泣。

      哭声终于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妈妈好像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他,于是跌跌撞撞起身跑到他身边将他抱起。她惊惶地要说些什么,最后自己也哭起来,颠三倒四地道歉咒骂,咒骂我怎么能这么害你,告诉他那就是他们的人生。

      妈妈变了。

      她的怀抱不再温暖,她的眼睛开始干涸。最开始她还会教他说话,“あ、い 、う、え、お”²,一字一句,五十个音节。后来却不再理会他,只是说一些重复的,干巴的回忆,不再提未来与承诺,干巴的回忆里也没有他,憔悴的脸上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意冷心灰。

      她对特定的词反应很大,改不了,放下他后会突然独自哭起来,到后面就变成了沉默。她花更多时间让自己枯坐在一旁,对他的关注也大不如前。

      有时候女人会望着窗子外面的景物发呆,然后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满屋子喊他名字,扑过来把他紧紧塞进怀里。她的恐惧那么真实,又那么大,额头的冷汗不过片刻便扑欶欶地掉在加茂宪纪脸上,流到他嘴里,那是他除了眼泪外尝到的第二苦的东西。

      他试图让妈妈放松下来,总无法成功,她表现得好像外面有切实能杀人吞骨的怪物在对他们虎视眈眈,而他与她都是那个被蒙蔽双眼迈向既定悬崖的倒霉蛋,无论如何挣扎也只是拿抗拒的脚给这条赴死之路划下无力的刻痕,属于他们的人生早在望见悬崖的那瞬间就没再给他们翻身后悔的机会。

      她不再强留他在屋子里,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静默,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他独自走了出去。最开始只是推开障子门,外面是很小的一片土地和高的让人畏惧的石墙,白墙黑瓦,巨大的三叠莲图案²印在上面。他又像是在做梦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绕院子一圈也没找到门,整个院子是一堵筑起来的高墙,他们是被恨着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妈妈喜欢下雨天。

      雨滴是这个院子里唯一属于“外面”,并且有声音的东西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活在哪里了,妈妈给他讲过此乃人世,可人世这么小吗,没有人吗?那它为什么叫人世呢?

      但是他也是走出去过的。

      很小很小的概率,很迷茫很迷茫的情况,他可以迷迷糊糊地走出去。花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传统大家族内。

      到处都是木制建筑,石山御木,流水回廊,还有草履、木屐叩在木板上的声响。时代也许是平安,也许是镰仓,都无从考证。他实在太小,混沌的脑子还不足以完全属于他,看什么都有种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不真实感,也无法理解这两个突然冒出的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属于这里吗?

      时间不再给人以感觉,而给人以认识,至少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四岁了。

      眼睛能看到东西越来越多,张开的嘴也可以说出简单的话,他已经和妈妈一样了,不再只会被她保护,他可以陪着她,他发誓要把她曾经的笑脸找回来。

      然而有些东西先于此将他判为无能无力之物。

      那是一个阳光很刺眼的下午,天地静谧无风,他第一次见到除妈妈外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被带着踏出那间别院。有限的视野呈现一种很奇异的、微晃的、好像过度曝光的模糊,如同在玩一款老旧的第一视角的卡带游戏,尽管他不知道什么是卡带游戏。

      不对劲,不对劲,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很不安,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被带离时妈妈的行为太奇怪,即使在无人时,女人也时常会挡在他面前做出一副保护姿态。但当他真的要被带离她身边时她远远坐在房间最深处,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和看旁人别无二致,加茂宪纪被看得惶恐,不想走,可他没得选。

      木屐还在响,咔哒、咔哒,但声音不属于他,他出门时穿鞋子了吗?

      走啊,走啊,阳光,或者说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台阶向下的地下室,一扇仿佛在自己流血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不等他反应,面目空白的仆人就把他推了进去,木门即时消失不见,轰的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看得见,地下室点有灯火,是很冷的颜色,地板由大块的石头组成,并不平整。整个房间空旷得连呼吸好像都有回音,他第一次痛哭出声。

      说不清的感觉,黑暗,冷,被挤压的错觉。不,不是错觉,这里确实有东西,空气扭曲着膨胀为实体,这样无害的东西一瞬间变成怪物了,它们无声地爬到他身上,用指甲,触须,牙齿或其它什么东西伤害他,让他失温,让他流血,让他恐惧。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救救我!”他大喊,只喊了一句便咬紧舌头。这样的词句很熟悉,他在妈妈口中听过,当她这么说时他便会不顾万山无阻前往她身边,他知道的,这是引人前来的魔咒。

      所以他不能说,不能祈求妈妈,因为知道她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得用自己能想到的任何方法去保护她。

      可为何痛苦铭心刻骨,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当冰冷的地板被他的血涂满,摇晃的烛火熄灭在他眼前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有人走进来,高高在上叹息轻蔑,宣告他“毫无才能。”的事实,把他扔回那堵高墙内。

      啊,被人当成废物了呢。

      他与她彻底被放弃了。

      墙一夜之间被建得更高更厚,他出不去了。

      妈妈抱着被送回来的他久违地痛哭了一场,此后再无推开过窗。不论是雨,人,还是别的什么,“外面”对她再无半分吸引力。

      人世重回封闭沉默。歌已经唱完了,话也说尽了,未来与拯救自始至终就不存在,为什么还没有世界末日呢?

      他们不需要救世主,他们是瓶中恶魔。加茂宪纪在向魔鬼许愿,做什么都好,把一切毁了吧。

      于是毁灭从妈妈身上开始。

      那是个傍晚,他记忆尤深,夕日许是烧着诸多无归怨灵才赤红如业火。它们爆裂,在死前挣扎,要前去焚尽属于它们母亲的,那名为伊邪那美的残躯。

      房间里没有钟,也或许有,只是不存在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不再试图定义任何有关时刻的名词与概念,他明白了世界是一座无意义运行的不精确机器。所谓明日也好,所谓当下也罢,日月为轮的世界战车带着所有人碾碎过往得过且过,不问结局。

      他喜欢外面的余晖落进室内的气味,似乎白日里在阳光中飞扬的尘埃也与之一同落定,宣告着妈妈终于愿意离开自己的世界重新看见他。

      他为此等候已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见她呼唤他的声音——他还没有名字,然而他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在叫他,非此即彼的孤独别院里没有其他可以供她称呼的东西了——他便会如同小动物品觉到寒夜里的篝火般偎到女人身边。

      他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对妈妈永远缺乏警惕与防备心,他怎么会怀疑她呢,孩子天生就是来爱自己妈妈的呀。

      母亲,母亲,她是他的全世界,而伤害与憎恨是世界之外的东西,爱他的人怎么会把他驱离自己身边呢?

      他开口。

      “妈……”

      “滚开、我受不了了……”

      什么?

      “谁也好,杀了吧,都杀了,我——”

      不要哭。

      下一秒,他试图为她擦去眼泪的手被挥开,女人毫无征兆地将他掀翻在地。

      蜘蛛丝断,菩提树倒,虚空中有什么一直被苦苦坚持的东西轰然坍塌。女人此时不像一位母亲了,她怒吼,形同恶鬼,呕血尖泣:“为什么是我、不,我让你滚开啊?他们怎么不去死,你不是我的孩子吗!”

      “妈妈……”

      “孩子?对,对,你是加茂宪纪(noritoshi)⁴!你就叫加茂宪纪了(noritoshi)!他们恨你,哈哈,你叫我妈妈?”

      缺少保养的手掐上孩童幼弱的脖子,而后者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于是施暴者的这个动作实施起来比掐断一根草茎更轻易。

      “我是你妈妈那就听我的话啊?!我让你杀了他们,没听到吗!我让你杀了他们!!”

      偌大的房间缄默无声,唯有女人又哭又笑,又恨又苦。她不在这里了,她去往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群人做斗争。一时间她恨不得带着自己的孩子彻底去死以取自由,转瞬又恨不得生咽下她恨的人的所有血肉,让不公的命运知道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都知道的,他懂她。

      所以他不反抗。

      模糊不清的痛苦中,突兀的另一段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逝而过。他,加茂宪纪,像终于挣出水面呼出口气一样,突然意识到这是的确一场梦,一场不知为何而来,却气势汹汹的梦。

      「严重的产后抑郁,伴随着躁郁现象。」

      异世的灵魂终于在此苏醒,黑发的男孩睁着眼睛,随着疯女人的施力而翻起白眼,冷静判断。

      加茂宪纪不是心理医生,他大学攻读的是临床医学,但是加茂何蕙加的状况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出她的不正常。

      他想或许是封闭的空间,又或是不正常的生活环境,加茂何蕙加没有得到正常应有的产后照料。再加上缺少的正常社交参与,不及时或彻底缺席的心理开导,长期的精神压力使她不堪重负,终于彻底崩溃。

      这种病情可称恶劣。加茂何蕙加应该使用何种药物进行控制治疗,又该如何进行精神复健?加茂宪纪的脑海乱成一团。

      他知道如何给出行之有效的理疗方案,加茂宪纪从来是他们专业当之无愧的第一。但是生平第一次,先于“我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的想法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他对妈妈的心疼。

      加茂宪纪想,她该多痛苦啊。

      脑子晃晃荡荡,脖子上属于女人的力道,视野里实木天花板的颜色逐渐远去,什么都在上浮,属于当下这个“加茂宪纪”的思维越来越清晰,他终于得以冷静推测当前情况。

      梦?梦。自己现如今经历的一切应该不是正常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加茂宪纪的过往,很大可能是在重温后者的记忆。因为小孩子太小时分不清想象与现实,回忆也会被情感扭曲,所以呈现出的才是这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又在哪里度过了他的幼年时光,但看梦境里自己家族的建筑与装潢,他的家境应该非富即贵,有权有势。这样的家庭不至于特意搞出一套深井似的房子来折磨他们,他所在的别院很大可能是正常的,只是小时候的加茂宪纪没有出过院子门才幻想自己被困在高墙内。

      被拉去扔地下室——或者说是咒灵堆——应该也是真的。直到很久以后加茂宪纪才得知,有极小概率,人在濒死时刻能看到咒灵的能力会在被解救后留存下来。那个令以后的他无比痛恨的家族曾以此测试他有没有进入咒术界的资格。

      但结果显而易见,即使是生死之际,“加茂宪纪”也没能看见咒灵,被打为“毫无能力与天赋者”后加茂宪纪被丢了回去,也正因此他们母子俩才彻底被放弃。

      才能,才能。天赋,‘眼’,术式,那间恐怖近死的地下室。哈,兜兜转转到底,原来他一直在被同一个东西困住啊。

      所以加茂何蕙加那些独自惶恐的日子突然就有了解释,作为普通人的她看不见咒灵,因为有了同样不能看见咒灵的自己,她才如此恐惧诅咒这一能轻易将他从她怀中夺走的威胁。

      这所能够豢养咒灵以供他们测试“天赋”的家族绝对不正常,留在这里意味着不自由,被蔑视,自身难保,而她对此无能为力。逃不出去,引颈待戮,只得惶惶不可终日。属于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欲与现实对比的剧烈落差下,她会疯是铁板钉钉的事。

      所有感官逐一归位,身体逐渐步入微小意识状态⁵。在离开这场记忆前的最后一秒,加茂宪纪恍恍惚惚想,是我连累了她吗?

      不,是他们害了她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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