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流血或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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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苦，长日仿佛永无尽头。
加茂宪纪有时候能听到走廊上压着声音的埋怨。
“为什么这个夏天……这么多，死人……不停……晦气。”
加茂宪纪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加茂家对于他们嫡子的培养有着自成一套，无比封闭的教育体系。加茂宪纪来到本宅三月有余，每日只是进行基本的咒术教习，理论训导，以及晚课有关咒术界的组成，势力划分以及运行情况的学习，并无任何外出经历。
而整个加茂本宅有着堪称精妙的结界与常态化设立的帐的保护——加茂宪纪这时候已经知道这两个名词意味着什么了。前者是用咒力构筑、划分空间的术式总称，偏向常态化与保护隔离；后者则是精简版的结界术，多用于咒灵祓除现场，更偏向隐匿封锁，只具有即时效力——寻常咒灵难入¹。
所以客观来说，加茂宪纪其实比他和加茂何蕙加在外面时过得更安全，在这里他是真的不用担心诅咒的威胁。
然而他不用担心，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不用担心，因为除加茂宪纪外其他人需要出去，主动或被迫，然后活着或死了地回来。
加茂一郎还是打着两份工，加茂宪纪的反应无用。但前者消失在他身边的次数也无可抑制地多起来，加茂宪纪推测大概是因为怕血腥味熏到他。
走廊上能遇见的人变得更少，这些天来加茂宪纪有时还会因为一些小事被罚祠堂，或更严重一点被关禁闭，但是跟着他以“游街示众”的人也已经换了一波，加茂宪纪没问原来的人去了哪里²。
生命在这里变成了沉默且轻易的东西。加茂宪纪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祓除咒灵是件要命的事，而加茂家已经如此慷慨送命近百年。
这不是一个传承经久的家族会选择的走的路，因此，为了维持运行，加茂本宅演生出了无比严格的等级分类制度。
无术式且不可视咒灵者只配成为家族侍者，或被下派到分家管理普通社会的事务，从此远离咒术界。而无术式有“眼”者则被归为家族之窗，行辅助咒术师之责，他们也是家族的最主要组成部分，负责维持家族的基本运行。
再向上才是咒术师，不再事家族生产，而是进行咒灵祓除或护卫家族的任务。但其内部也会细分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四三二一级咒术师，和超脱于该评级之外的，拥有一人可当百万师，独身匹国之力的特级咒术师。
前四者还能称一句常见，而后者则是举世罕见之物。加茂宪纪没见过他们，但是背过他们的名字，也浅显了解过他们的出身和生平，得出的结论是咒术界的确神奇人类云集。
哦，顺带一提，加茂宪纪也算半个。他被接回加茂家，刚注册咒术师时就已经三级咒术师了，要不是因为贫血实在太严重，那群老家伙甚至想让他直接注册一级术师。
非常高看加茂宪纪，只能说有权有势就是好。
有权有势的加茂宪纪现在正在去往直梅院的路上。
过去三个月他也见过加茂何蕙加三四面了，在每月的朔望之日，加茂宪纪为数不多的休沐时光。双方都认为彼此瘦得很明显，加茂宪纪有意不给她讲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说因为在苦夏。
「苦夏」。
“悟，有事吗？”
装修典雅的咖啡甜品店，两个衣着和外形同样惹眼的高中生推门而出。其中一位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少年这么问。
“啊，”他询问的对象，拥有一头少见白发的墨镜少年回头，不爽地皱起同样雪白的眉毛收起手机，“家里的事，要我回去量元服礼的衣物尺码³。”
“但是我们现在在任务中吧，少见能让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的假想咒灵⁴，还是有一定棘手程度的。”夏油杰单手插兜翻开手机，亮起的屏幕显示今天是八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他又摁几下按键，屏幕就停留在通话联系人页面。
“我也说是啊。”五条悟大嘁一口气，“但是那群老家伙们催得很急，一副我不回去不罢休的架势。”
“那怎么说。”黑发少年把手机关机重新塞回兜里，笑着停在一处人少的玻璃橱窗边。五条悟看见他这幅架势也笑起来，黑色墨镜后面的蓝眼睛明亮得如同电致发光：“杰你懂我！”
“个人感觉这个技能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载过人。不过没关系，就算出问题杰也能摆平，毕竟我们是最强嘛。”他们默契地扣好彼此的手腕，白发少年伸直胳膊掐出手势：“let's go！”
巨大而无形的斥力神降般在这方天地一闪而逝，下一秒，两个身着黑色校服的高中生已经消失在原地。
八月十六号下午五点零三分⁵。
“就这样，杰你不用等我了！”已经撤下帐的废弃站台，五条悟叼着辅助监督给他带的马卡龙冲夏油杰挥手，口齿不清让他先走，“老家伙们把我今天的任务停掉了，看起来是非要我回去一趟不可。”
远处的夏油杰应了一声，没控制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规整的一双手，指甲修理得很干净，除了陈年旧疤和手茧外连丝划痕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因为这场祓除任务他根本没出手。
国内关于如月车站的都市怪谈由来已久，哪个城市都或多或少有一两个被称为如月的废弃站台。但归根结底，这个传播度惊人的怪谈还是从这里兴起的，也因此，盘踞在这里的假想咒灵，也就是如月列车有着堪比特级咒灵的威胁程度。
它是少见的，完全拟态成列车的咒灵。并且有着和怪谈假想一般程度的强度和形象，所以理论上它的列车长度即为无限，夏油杰现有的任何咒灵都不足以将它彻底吞掉。
而如果不能一击必杀，这个狡猾的咒灵便能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时空跃迁逃到另一个有着“如月”称号的站台处，追踪起来麻烦得要死。
三分钟前，也就是两人初到此地放下帐时，夏油杰本来是计划和五条悟伪装成普通人进入其内部，看看有没有咒灵的生命核心点什么的。但是到地方后五条悟就松开了他的手腕自己大跨一步，白发的少年站在站台边缘掐着下巴往下看，看完就笑起来：“杰！有捷径，走不走？”
“什么？”
“过来过来。”
五条悟跳下站台踏上铁轨，食指和拇指组成一个圆，他眨巴眼睛透过圆向前看：“非常完美的直线！”
夏油杰也跟着跳下来，鞋底一触及铁轨他就意识到不对，明明上一秒还空无一人的车轨突然涌起巨量咒力，浓烈的诅咒气息如同喷着白汽的火车般横冲直撞而来。他骤然回头，发现确实有一辆绿皮火车凭空出现，并发出刺耳的鸣笛声：“悟！”
“哦！没关系（mondainai）⁶！”巨大的气浪中他看见五条悟的白发随风而动，少年圈在眼前的手变成一种类似佛教说法印的手势：“虚式·茈。”
“——轰！”
无法形容的假象质量如同星球诞生般膨胀爆裂，摧枯拉朽一往无前地崩毁了他们脚下所有的铁轨和铁轨下至少三尺的土地。如此伟力简直前所未闻，夏油杰只来得及召出虹龙挡住站台，把这恐怖的一击的大部分余波控制在站台内。
“OK！收工收工！”等到轰鸣的灰尘碎屑皆无声落地，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架好眼镜走了过来，一把勾住自己挚友的肩膀：“怎么样？也是新技能，但因为破坏力太大好像没给你和硝子看过。”
“杰也感受到了吧？那个火车咒灵察觉到我们到来后就想要把我们撞到异空间呢，想靠这种方法打败我们吗，太逊了吧！”
“悟，下次要用这招倒是先和我说一声啊，这阵势光靠帐是拦不住的。”
“杰不是配合得很好嘛，虽然很久没有搭档过了，但我们果然还是最强。假想咒灵很稀有没错啦，这次是意外没法给你留全尸，下次一定。”
“而且很高效不是吗？这样下去以后我们一天揍完全国的特级咒灵也不是不可能！”五条悟只是笑，睫毛全部翘起来。
“哪有这么夸张。”夏油杰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自信和信赖是很有感染力的东西，经此一役，自那场惨败的星浆体任务起，一直以来都萦绕他心头的那些阴影得以被暂时放下。
杀人救人，祓除咒灵吸收咒灵，虽然痛苦，但是有人陪着他，他懂五条悟的意思。
咒术师的生命很珍贵，但是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思考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夏油杰想。如果只是这样，和朋友在一起，那么单纯身为咒术师也没什么不好的，谁都有资格并可以因此获得幸福，或是品尝快乐。
夏油杰收起手，他心情已然平和不少，挚友的安慰对他很有用。他抬头冲五条悟眯起眼睛：“那我就先回高专了，你今天还回来吗？不回来那伴手礼我就只买灰原和七海那份了。”
“回来——我要德永纯司他们家的慕斯！替我给七海海他们也带一份！”
“杰，回头见！”夕阳西下，温暖的日光余晖落在黑发少年的脸上，分出比例优越的明暗交界线。夏油杰看见五条悟的影子在站台上被拉得很长，并且一蹦一跳——五条悟的心情也很好⁷。
黑发少年垂头浅笑：“回头见。”
热气散尽，日头也已经完全落下的傍晚，带着满满伴手礼的夏油杰回到东京高专的第一站，是医务室地下的停尸房。
“是土地神。情报有误，那是个一级咒灵，灰原他……”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将白布为停尸台上的人拉上，没回头，低声劝说颓坐在旁边，将毛巾盖在脸上无声崩溃的学弟：“硝子不在，先去疗伤吧，七海。”
“悟今天回家，没有额外的任务安排所以很快会回来，你剩下的任务就先交给他吧。”
沉默。夏油杰看着刺眼的白布，突然昏天黑地地耳鸣起来。
先是灰原雄生前的音容笑貌，他们过往的同学时光。但很快有一只大手伸进他的脑海里开始拧他的神经。
遥远有断断续续的掌声传来，恒定明亮的顶光下一张张发自内心满足笑出来的，愚昧到恶毒脸泥一样搅合在一起，他们变成了咒灵球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夏油杰突兀回想起今天下午五条悟笑着翘起来的雪白睫毛。
不去思考意义，爱恨，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和同伴一起做咒术师就可以很快乐。
他当然可以这么想，因为他和悟足够强，或者说悟足够强。可其他人呢？灰原，硝子，七海，还有其他咒术师，如果身边那些同样身为咒术师的同伴会无法阻止地先一步死去呢？
不去思考咒术师此行的尽头是什么，不去解决问题，只是被现在的，不知未来几何的，毫无保障的“幸福”迷惑，然后永远晚来一步，难道如此自欺欺人地度过一生就足够了吗？
……简直软弱。
夏油杰猛地站起来，而七海建人也适时开了口。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我已经是你们的嫡子了不是吗！”
逢魔之时，云卷如野马烈焰奔腾的夕日余晖将天地染成死寂的红，加茂本宅沉默辉煌的木质建筑也无声变成囚笼。加茂宪纪堵在紧跟时代步伐，已经换了铁门的老劳模地下室门口，三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怒不可遏。
所以说休沐日到处乱逛还是有用的，加茂家就今天不强逼他待在恒温花房，加茂宪纪想，坚定地把身后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挡得更严实：
“如果需要术式者的话我已经拥有赤血操术了，其他人怎么样都可以吧？他们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啊？”
今天加茂一郎有事不能跟着去见加茂何蕙加，而替补青年前来随侍他的，名叫南子的侍女已经被他攻略了，因此加茂宪纪才能出现在这里。
不过说是攻略，其实加茂宪纪也没做什么，他只是把这位侍女当正常人对待。两个人的相处时间十分有限，然而没两个月南子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人生和盘托出了，称很幸运能交到加茂宪纪这个朋友，并致力于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满足加茂宪纪的一切请求。
深知自己真犯事了南子也不会有好下场，加茂宪纪日常老实得很，就算真的想逃课——加茂宪纪非意外不会逃课，但是人生处处是意外，他现在已经确信了自己的同学都不正常——也不会通过南子这个途径。
今天是因为他实在心神不宁。血液无由来地灼得他头疼，像是被什么引导——他后来知道那是咒灵的诅咒气息，血咒身实在好用——似的，他来到这。
“没有天赋就没有天赋了，濒死后永久获得看见咒灵能力的人才是少数吧？拥有‘眼’就这么重要、无能难道就是原罪吗！？”
加茂宪纪抬头逼视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睛。
一直以来在加茂家感受到的，隐隐约约的违和感终于落到了实处，加茂宪纪早该明白。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处境还算可以，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其他人也是如此活在这里。
他是享受着优待的，哪怕不自由，哪怕自我意识被压制被漠视，家传术式者的身份也已经让他得到了这个家族最像人的待遇了。
身后的小女孩还在哭，已经有了过呼吸的征兆。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很大概率已经六岁，加茂宪纪知道这是检测一个人是否拥有才能的最终裁决之日。如果能获得「眼」最好，如果没有，就算死在里面了也没人会理会。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殿下，请不要阻碍族务。”
因为咒灵集结，这里也算半个家族禁地。南子只能跪在走廊外，地下室门口只有加茂宪纪，小女孩和执行「族务」的两个男人，但因为加茂宪纪实在怒发冲冠，现场气势竟然还能五五开。
“她说了她不想进去。”
“殿下。”两个男人已经不耐，“此间事务与您无关，还是说您一定要拦在这了？”
“对啊。”加茂宪纪怒极反笑，敢情他之前说的话他们一句没听：“有本事就把我也一起扔进去啊？”
“也不是第一次了吧，也许我也能因此得到新技能呢？”
身后的楼梯门带着夕阳赤光轰然洞开，加茂一郎跟着加茂家主一起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无所谓吧，这种事情……以后全部都交给那个人不就行了。”
“你……”夏油杰转身。
“……抱歉。”可七海建人比他更快，金发的疲惫少年扯下毛巾，立刻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这不是五条学长应该负责的问题，不是……是我想岔了。”
他叹一口气，容色立刻疲惫下去，失去挚友的痛苦让他说出的话几乎是绝望意味的：“国内的咒灵几乎无穷无尽，又在随时诞生更新，就算是他也做不到祓除全部诅咒吧。”
「五条悟也无法做到祓除所有诅咒」。
嗡的一声，夏油杰停在原地，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这个事实轰穿了脑子。
咒灵无穷无尽，咒灵因愚昧人类的恶意而生。
咒术师疲于奔命，咒术师因为愚昧人类的恶意而死。
悟也无法保护所有人。悟也是被动的，「最强」也是那些最终要为愚昧的，只会产生咒灵的猴子所付出生命的咒术师中的一员。
不行。
不行。
不行。
他绝不接受这个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