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 第十九章 谁在和你们 ...


  •   加茂宪纪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地下室一日游。

      笑话,谁敢真的把他送进去啊,就加茂宪纪那堪比他对加茂家好感度长度的血条,能不能活下来习得新技能不好说,就算真活下来了,你看他爆棚的是经验值还是仇恨值。

      所以他现在在这里坐着。

      只点着蜡烛的,阴暗潮湿的石质狭间,加茂宪纪坐在配备了简易通风器,铺着目测至少三层被褥的矮榻上,无聊地默背万叶集,间或咽下一口顶到喉间的血腥味。

      他在这里待了已经近一天了,有史以来禁闭时间最长的一次,并且罕见没有医疗团队随侍。

      加茂宪纪的身体是整个加茂本宅都深知的虚弱。加茂家的掌权人们不知道他有着异世而来的成熟灵魂,曾不吝赞扬他坚韧到异类的性格,能够忍下残破身体带来的绵长病痛,并以堪称强大的执行力完成加茂家为他安排的,已经有所宽宥的日课——同龄人早上五点就起了,而且没有午睡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难受。

      虽然不同于正常贫血的血咒身没影响他的免疫系统,后者还处于正常水准,但是身体血量不足带来的四肢无力,呼吸困难也足够折磨人。

      心脏被迫加班代偿供血而长期心率偏快的身体禁止他剧烈运动,情绪起伏,他甚至不能在过于寒冷的地方久待,所以这次罚禁闭也是存了让他彻底吃苦,以示惩戒的意思。

      加茂家上下大概都没读过治水和少儿心理学的书,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堵不如疏更不如单纯听人说话,没一个人知道加茂宪纪为什么这么生气,也没人想探索原因,他们只会嚷嚷着你逾矩了你放肆啊然后把你塞进禁闭室。

      他那人渣老爹更是其中翘楚,在此之前还特意捏着他后脖颈把他提到外面的中庭,在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一大堆人的面前说他简直愧对加茂之名,是懦夫所为,前往地下室——它学名叫试目之间——乃对术师的启蒙试炼,是成为加茂家人的第一步。

      中心思想就是不把人的自我意愿当回事,发言太强词夺理一时不知从何反驳,怒急攻心之下加茂宪纪直接被气得吐了血。

      这群为了术式与咒术师连人命和底线都不要的疯子!

      加茂家或许为了祓除咒灵,维护社会安定流了很多血,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这不是他们就能如此草菅人命的理由。电车问题或许存在,但普通人和咒术师永远不会站在择一失一的对立面,除非命运发言,谁也没资格成为那个拉下开关决定两方生死的人。

      加茂宪纪再一次意识到,普通人在这里永远无法安稳活下去,回来的加茂何蕙加不会获得幸福。

      “咔哒。”

      轻微的门锁打开声,外面已经夜色深深。有人不伦不类地提着一盏长柄宫灯而来,摇晃的微光照不亮他低着头的面容:“殿下,请回吧。”

      *

      “你怎么还不走。”

      恒温恒光的寝居室,加茂宪纪洗完澡披着浴衣窝在被褥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

      说实话,虽然加茂宪纪对加茂一郎没什么好脸好语气,但他对加茂家大部分有点地位并折腾过他的人都这样,在此基础上他对加茂一郎态度算得上平和。除非被加茂一郎不听人话的自顾自态度气狠了,加茂宪纪对他的恶感没有大到要特意磋磨人的地步。

      不仅是他,加茂宪纪对加茂家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不论是得罪过他还是对他态度不差,加茂宪纪的态度永远对事不对人,待人接物可称宽容大度。

      加茂家的仆役们认为这位嫡子殿下身上有种近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安定感。

      他来本宅后违反家规的次数没一百也得有三十,但从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拿弱者顶锅,不强逼人做事,日常起居也从不为难服侍他的人。甚至因为在他的眼里普通人和咒术师没有区别,加茂族老和扫洒女仆没有区别,只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寻求他的帮助,他就会有所回应。

      加茂宪纪心里很清楚,这压抑的家族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咒灵和死人的事逼得有点疯,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环境也好大势所趋也罢,懒得和他们掰扯太多他都把自己当精神科护工来看,而护工上班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相处的是什么人。

      也正因如此,尽管加茂宪纪在加茂家地位崇高,却也因为唯一正常的世界观深受加茂家的精神折磨,诡异地处在与大部分没有天赋的加茂家的人同样的受压迫地位。

      几乎所有人都见过他狼狈和退步的样子,被家规压迫和无能狂怒的样子。这种近乎孤立无援的姿态会让人有种“他也和我们一样”的错觉,造就了加茂家除家族长老,所有人对加茂宪纪的恶意都不算太高的结果。

      何止不高啊,有些人真的已经把加茂宪纪当神子崇拜了。

      “如果是悔过书,我明天会写,”人还是没走,男孩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苍白的脸像是误入夏天即刻就要融化的白雪,“今天已经很晚了,我真的要睡了。”

      “殿下,今日还未进行每日小结。”

      “不妄言,不擅动,不逾矩,我会克尽嫡子……”

      青年打断他:“殿下,昨日之事,您是怎么想的?”

      这话就问得有些超过了,不提结论问原因,来这招?加茂宪纪撑起眼皮,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加茂一郎:“家主要你来和我谈心?”

      “那至少换个人来吧,”不等回答,他拱了拱脑袋勉力把自己撑坐起来,已经留长的刘海乖顺搭在脸颊边,“懂七情六欲,会和人好好说话的那种。”

      “——你又不是人。”

      加茂宪纪神色恹恹,轻巧抛出这个重磅炸弹。

      “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客观来说。我不想和自我定位有误的人聊天,那会让我觉得我是在白费口水。”

      加茂一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这位殿下的敏锐和强大他早已了解,况且自己也没想过要瞒。他对加茂宪纪近乎挖苦的解释照单全收,没否认前者的推测,这次不同寻常的发问的确是加茂家主的命令。

      “是的,殿下。”他说,但接下来的就是他的自由发挥了。这是个好机会,并且是一场为家主所允许的提问。

      挥之不去的,对于加茂宪纪这个人的好奇心让他第一次想探究些什么。

      还有……加茂一郎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超乎寻常的跳动声:“既然说起这个,就像加茂南子所为的一样,或许您想先听一下我的故事?”

      还有那个将要得到的,加茂宪纪为何如此不同的原因。

      加茂一郎将双手放在膝头端正好跪姿,隐藏在过长鬓发下的红眼睛少见地完全抬起来:“我出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初夏之日。”

      ……

      加茂郎出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初夏之日。

      说是出生其实也不太准确,他经历的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属于人类的诞生过程,那个夏日所离开也不是母亲温暖安全的子宫,而是一座巨型封闭培养皿。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二十世纪末,一个时代即将迎来的结尾之日。时间化身昼夜降临人世,一刻不停,大喊着逝者如斯,然后一去不回。

      高楼,经济,疾病和医药都是如此巨轮下的副产物,不论是好时代还是坏时代,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人沉默着走向所谓更好的未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人类擅长遗忘恰如他们擅长铭记,痛苦和诅咒总不能遗留千年,有人这么说,被另一些人深以为然,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加茂家。

      谈及家族污点,百年前那个视人伦与道义为无物的最恶诅咒师犯下的累累罪行当然可以止小儿夜啼,直到现在,和加茂家关系不怎么样的五条家还会拿“再不听话最恶诅咒师就要把你抓走了”吓唬和室里那些不肯乖巧入睡的孩子。

      他们不提最恶诅咒师的名字,倒不是畏惧于此威名,只是觉得这个指代人的名号更能戳加茂家的痛脚,以此报复那些没有六眼而被加茂家排除在总监会权力中心外的日子。

      加茂家无法反驳。名字是最短的咒,他们赐予了那个诅咒师名字,于是诅咒师反过来诅咒他们。按理说家里出了如此倒门楣的咒术师败笔,加茂家大概会不顾一切也想摆脱这一阴影,然而加茂宪纪真说对了,咒术师没一个正常人,其中加茂家更是其中翘楚。

      所谓恨也要情绪输出,辱追怎么不算追,被捏着这个名字戳脊梁骨这么久,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单就加茂家而言,听久了还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生发。

      他们嘴上说加茂宪伦是加茂家的耻辱,但真跟着此人屁股后面收拾一堆烂摊子,望其项背地纵观了其疯狂恶乱的一生,比起怒骂贼人可恶或哀叹家门不幸,加茂家选择后知后地觉发现,原来其独一无二的强大亦是无法忽视的人生底色。

      和支持加茂宪伦选择如此活着的人生底气。

      还记得吗,洞察命运的智者告诫人类说贪求是悲剧的开始,加茂家自上到下都是这一谶言的切身实践者。但和加茂宪纪还不同的是,加茂家是典型的强盗思维,认为“人怀璧,其罪在人,璧何罪有啊?”的那种,翻译成人话就是加茂宪伦之所以犯下滔天恶行,那是因为他人坏,和他所拥有的才能并不相干。

      再翻译一下,就是加茂家坚信,如果拥有加茂宪伦那天才般奇巧的思想和术式的人不是加茂宪伦而是他们,别的不说,你看咒胎九相图是叫咒胎九相图还是叫新人类。

      俗话说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假设可了不得,一旦开始这么想,那很多东西就再也没了阻碍,得以从潘多拉魔盒中飞出来了。加茂家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亏什么你别问,反正亏了加茂宪伦的养育之恩,而为了追回这点养育之恩,他们得做些什么。

      于是一个以加茂宪伦遗留的研究手记为钥匙,加茂家筹划近十年,丧葬了无数孩童的拙劣模仿就此开始。

      拙劣模仿的实验最开始还只是简单的,关于调整继承了家传术式者战斗缺点的设想。

      打着清理门户的旗号,加茂宪伦遗留下的实验笔记并不如回收他的尸身般那样难以着手与整理。加茂家当然没打算复刻加茂宪伦的所有成就——因为那意味着也复刻他的结局——而是近乎自欺欺人地,承诺找到优化赤血操术的方法就停手。

      然而不知道是恶趣味还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加茂宪伦那堆就连如何在天元与星浆体融合前杀死六眼神子都有所假设与推测的手记,唯独只字不提他家族的祖传术式。

      加茂家生气,但是也没那么生气,刨除这点不足,其他加茂宪伦遗留下来的,有关人类术式生得与剥离、提取、乃至升华的知识可谓代偿性般事无巨细,句句疯狂却又有着确切的实际可操作性,简直珍贵异常。

      所以设想和验证设想的实验越来越放肆这件事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从单纯的身体改造,脊髓更换到后来的胚胎制造,试管婴儿,除了没碰加茂宪伦那最为核心的,咒胎九相图的详细制作办法,其他的该骂的不该夸的做法加茂家都已做了。不过三年,加茂家已经消耗了数以亿计的实验资金。

      和无法简单以个计数的人命。

      就算人命是加茂家自产自销,是“家族财产”,而且加茂家本身并没有杀人取命的打算,人命本身只是实验失败支出的代价,你也不能拿这种事来判断加茂家是先进还是守旧,有点过于地狱了。

      但是除此之外,该家族表现出的腐朽守旧还是有腐朽守旧的好处的,至少对于加茂宪伦将咒灵和人类进行结合改造的实验,加茂家自始至终都没有要碰的打算。尽管不是出于这样干就会成为和加茂宪伦一般无二的恶人与不可饶恕者,而是闹出去会丢他这个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脸这样的理由。

      实验进行第五年,加茂家创造出了加茂一郎。

      这五年来屈指可数的实验存活者,加茂家唯一赐名的人造人。

      作为加茂宪纪没被追回前赤血操术最完美的使用者,加茂一郎罕见地保持住了自己的人类之身,或者说表面上大部分人类的身体部位。

      他借助咒力改造的身体极为有限,大脑则是完全的人类培育之脑。加茂家后期还真捯饬出了能将咒力信息进行记录的心脏与血管,在此基础上,加茂一郎通过改造身体而得到的,可接受体外血液循环的身体血液循环系统能够让他在失去近全身60%的血液后仍拥有基本的活动能力,可谓传奇耐揍王。

      只是耐揍并不是人类生存所必需,脑子才是。而且人造的脑子和天生的脑子万不可同日而语,加茂一郎也是个癫公。这完全是客观评价。

      人类的灵魂由记忆组成,记忆则受自身身处的环境和经历影响。如此惊天地泣鬼神不走寻常路的出生自然带来不正常的生活环境,在此基础上加茂郎活不成人样简直人之常情,这无关乎加茂一郎的选择,他哪有选择,你总不能说狼孩子不穿衣不说话是他不想。

      他未曾见识过真正的人类是如何诞生的,也并不知何为父母之爱,亲友之爱,甚至在接受正常社交所必须的教育之前,他连何为同胞都不知。他的世界原本只是一所实验室,和其中人来人往向他发布命令的人,早在拥有名字和自我之前,他更先明白的是所谓“加茂家”的概念。

      所以加茂家就是他的一切,他得以留存此间的依靠。至于其他,不曾认识,从未拥有,自然不会对他们有所求。谁会奢求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呢?

      于是等他会自主选择后,他就已经把“我要做个正常人”的人生选项排除在外而乐颠颠去给加茂家当牛做马了。

      乐颠颠去当牛做马的加茂一郎至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倒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睁开眼时就得见了实验室外那落于地面的檐上残雨,人类刚出生时就拥有如此视力的确骇人听闻,但加茂一郎哪在乎这些。

      他是指更本质的东西,比如自己的诞生缘由。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与命运皆为人造,那是因为加茂家想要克服了家传术式的弊端的完美赤血操术拥有者。上一个幸运继承了赤血术式的孩子却不幸选择错了自己的性别,无缘成为家族嫡子后因为珍贵而不能浪费的天赋被送到这里。

      加茂家期望于她能给出赤血术式继承者的通用等式,以做到家族批发人手一个的成果,发现行不通后就退而求其次,想用她的身体信息重新创造个赤血操术拥有者。她被抽了很多血又被灌了很多血,大脑因为长期的颅内出血与高压已经神志不清,比起人类更像一个没有意识的破布娃娃。

      那时候加茂一郎也还没个人形,泡在营养液里夜以继日地挺着尸,仅看外形的话,他们两个组团出道大概能立刻出演先行版本的生*危机。

      大概人类天生爱美并有羞耻心,觉得能够完美出演丧尸的外形实在有碍观瞻愧对于己,于是愤而选择往生重开,又或是当活着本身只能感受到痛苦时继续生存下去本就再无意义,女孩最后还是死了。

      死前供给了他得以活下去的大部分血液,完整的DNA信息和她那以呕吐感作结的临终遗言。这结果说不说到底是谁期待已久,尽管那只是场意外,一次实验失误。

      这样看来,某种意义上她倒也算得上他的半个母亲,不仅是物理上的血缘关系,也是因为她为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赤血操术因此面临着断代的风险,他这个拥有了最纯正赤血的试验品从备选变成了唯一,自此有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

      加茂一郎不承认这位“母亲”。不是因为两人从未相见过,不是因为十四岁的女孩便成为母亲比起赞誉更像是侮辱,不是因为他是个癫公,好吧算是,因为他承认的母亲已另有其人。

      「归根结底,创造出他的人是加茂家不是吗?」

      如此绝对正论的事实,毫无疑问的,无法违逆的,属于他当下和未来的集合。加茂一郎因加茂家而生,也自该为加茂家而死,他发自内心地接受加茂家给予他的一切,没有好坏之分,加茂一郎的认知中不包括评价加茂家。

      他视自己正如加茂家视他。

      加茂一郎还能活很久,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他身体中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力量给予他如此存活的底气。所以他也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他,人,刀,财产,怪物,还是值得祖传的保家仙,都行都可以,他都接受。

      他都接受,不论是1990年那把用以割开家族背叛者咽喉的刀,还是在1998年正式接手的家族处刑人组织,和另一道意为“加茂家的刀”的赐名。

      加茂家的意愿即为他的意愿,加茂家所求即为他所求,加茂家的利益即为他的利益。如同输入参数后只会得到是或否的程序式,加茂一郎得出如是结论。

      本该如此。又一个细雨沿铜莲有一搭没一搭落下的雨天,刚从外面归来,半身冷血如恶鬼的加茂一郎安静叩首,接下家主布下的,侍奉加茂家新嫡子的任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