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9、掉落山洞 长安的

　　长安的街市永远是热闹的。
　　钟离桉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恍惚间按回到了很多年前。
　　两边铺子的旗幡在风中飘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混着油锅里滋啦的响动，一切鲜活的像是刚画上去的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漂亮的绣着荷花边的裙子，袖口这里还沾着一点墨渍——她以前练字时候总是蹭到衣服上，洗都很难洗。
　　“小六，小六！”他爽朗的喊了一声，“怎么不理阿兄啦，阿兄要伤心了。”
　　她转过身看见那人就在她眼前，眉眼温润，身后是长安长街的满目灯火，将他整个人都映得暖融融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半。
　　明明知道这就是个幻境，明明知道兄长已经离世了，可当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冲她笑的时候，她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笑的那么真，明明身体还是暖呼呼的，明明说话动作都是他，怎么这个就是幻境呢。
　　“怎么啦？”他弯下腰凑近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啦？不就是偷溜出宫吃好吃的嘛，难道是怕父皇母后，没事阿兄给你撑腰呢——”
　　他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忽然炸开了一片烟火。
　　钟离桉仰头看过去，紫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流光在暮色里绽开，碎成千万点细光，把整条街都映得忽明忽暗的。
　　他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她往前跑，穿过人群，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条窄巷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刻老树，长的极其茂盛，几个人都环抱不住它，枝丫也探到墙外面，挂着几盏灯笼。
　　到了这里，他利索地爬上数，回头朝她伸出手：“上来。”
　　“阿兄！”她好笑的跺了跺脚，“你是太子啊！”
　　“太子怎么啦，太子不能看烟花啊！”他继续伸手催促道：“快，再不上来烟花都结束了。”
　　她最终还是爬了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杈上，隔着不远处还能看见街上的人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个烧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刚出锅我就过来找你了。”他将这个递过来，“你上次不是一直嚷嚷的想吃嘛。”
　　钟离桉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却是甜味的，像是昨天宴席上的糕点一样，一模一样。
　　她嚼了两下，忽然就不动了。
　　“阿兄。”
　　“嗯？”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好像随时要被风吹走了。
　　他回头看她，用手擦了擦她的嘴巴，“怎么都吃到嘴巴上了呀，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呢。”
　　“就是…就是我总是和你吵架嘛。”钟离桉垂着眼，盯着自己手里的油纸包，“还总是惹你生气，给你找麻烦——”
　　那天晚上吵完架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接着就出城散心，三天后才回来，结果回来的就看见白绸盖着他，脸色苍白没有一点气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在发脾气，他还跟在后面喊她，“小六你听我说…”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连头都没回。
　　“你是不是对我很生气啊？”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立刻回答，脚还晃了晃，看着远处的漫天烟火，他又去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兄怎么会生气呢，阿兄永远不会和小六生气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从小到大哪回没有回来找我，一天没等到，我就等你两天，两天没等到，我就等三天，你总会回来的。再说是阿兄把你亲手带回来的，那阿兄就要永远保护小六、爱护小六，不让小六难过伤心，虽然最后一个有点难，但是前面两个肯定可以做到的呢，最后一个阿兄在努力努力。”
　　钟离桉攥着油纸包的手指渐渐收紧，她低着头不看他，可眼眶里的酸意却一阵一阵的往上涌，挡也挡不住。
　　她知道这就只是一个幻境而已，甚至这些话她都没有听她说过，他活着的身后没有机会听，他死后也没有机会问。
　　“那阿兄，我真的——”她刚想要开口，就看见眼前的街景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起了涟漪，连带着那棵老树的影子也碎开又合拢，她楞了一下，难道幻境要结束了？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过，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我——我就是想问——阿兄你可有什么心愿！”她继续往下说，“还有阿兄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只要等我处理好事情，我就留在长安，我就——”
　　这一次晃动的更加厉害了，连街上的影子都模糊了，声音也远了。
　　“原来是这个呀，小六真是长大了。”他有点欣慰的笑了笑，“我哪有什么心愿，就是希望百姓安康，国家太平还有就是我的小六幸福快乐，永远不要——哎呀呀，我还没说完怎么就掉小珍珠啦？”
　　钟离桉一边笑着一边又哭了，“阿兄能不能说点简单的，我实现不了怎么办，阿兄——”
　　“是阿兄让你伤心了吗？”他心疼的抹了她眼角的泪水，“眼泪是小珍珠，小姑娘可不能随便掉眼泪，没关系的，实现不了阿兄也不会生气的，阿兄永远不会和小六生气的。”
　　幻境要结束了，可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完，她还想说，她还要说，她还没有道歉，她还没有说对不起呢，她后悔了，为什么当初要走，为什么要吵架，为什么…为什么。
　　她真的错了，真的后悔了。
　　可她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眼前的场景碎成了千万片，一片片的往下掉。
　　“阿兄！”她伸手紧紧的抓住他，
　　他先是紧紧的抓住她，可却是一脸的迷茫，也渐渐的却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手，眼里闪着泪光，脸上带着笑，“小六，往前走吧，”
　　"阿兄！"
　　眼前彻底暗下去了。
　　钟离桉从黑暗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棵老树底下，灯笼亮着，街道还在，烟火还在砰砰作响，只是阿兄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巷子离，双手空空，连那油纸包也没了。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好一会儿，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像水一样再次涌了上来，将她吞噬，她随着那股力量走了回去，一步、两步，是不是走进去了就能再见到阿兄，这一次她坠落的更深了，好像一直没有停下来，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下沉，永远到不了头。
　　钟青梧铺在地上，用手指想要挖开地面。
　　那地面裂开了口子，将钟离桉吞噬进去又很快合拢了，恢复成这平平整整的泥地，像是从未裂开一样，无论她怎么挖，怎么弄都无法打开。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信号烟花，拔开引线，一道红光拖着尾焰冲上夜空，在天空之中炸开。
　　不到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难道宋家的人来的这么快，可转头一看，楞了一下。
　　这人竟然是楚易。
　　“她呢？”他还喘着气，一脸着急的环视一圈。
　　可不等钟青梧回答，楚易已经蹲了下来，伸手按在那块地面，他的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震动，不断地发出声音。
　　他低头，顺着那声音方向往前走了几步，但是很快就又停下，在一块和周围没有什么区别的土地上，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向下猛扎进去。
　　没有土石崩裂，甚至没有声响，剑尖似乎刺进了什么看不见的缝隙里，再拔出来的身后，剑尖上还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但是楚易却不觉得奇怪，直接将剑放回剑鞘之中。
　　“我下去找她。”
　　“这里这么找——”
　　她压根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纵身向下跳了，那地面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整个人都没入黑暗，随即又合拢了。
　　宋子知和花如许就在这时候赶到了，他看着地上还没有消散的痕迹，脸色立刻就变了。
　　“有人下去了？”他的声音比方才紧张了不少，“是谁下去了，是刚刚和你搭队的安家六娘吗？”
　　“是，也不全是。”钟青梧点头又摇头的，“还有楚易，他也跟着下去了！”
　　“楚易？他是在我们队伍里的吗？”宋子知脸色一沉，今日来的时候他就询问过所有人的名字，明显没有这个人。“他既没有药引也没有红痕，下去不是添乱嘛，那幻妖本就分不清虚实，在进去一个人——”
　　花如许蹲下来查看地面，接着就对着宋子知摇头。
　　宋子知握紧手里的剑，“先离开这座山，马上。”他朝钟青梧喊了一声，“人我们会想办法救，但是现在我们必须——”
　　话还没有说完，地面又剧烈的震了一下，整座山好像都在跟着摇动，本就没多少的树叶也哗啦啦的往下落。
　　“不好，来不及了。”宋子知脸色惨白的说道。
　　脚下的地面忽然就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直接坠落了下来，不过在下落时候，三人先赶忙抓住对方，免得分散遇到更大的危险。
　　山洞。
　　这是一处山洞？
　　宋子知拿出随身的火折子，一下便看清楚这片山洞，钟离桉也正躺在不远处，呼吸尚在，只是怎么也叫不醒，楚易守在她的旁边，一手按在她的脉搏上，另一只手还撑着地面，他的指尖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我们都进来了。”宋子知有些无奈。
　　花如许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好奇的四处转了转，“不过我很好奇，这个是真的山洞，还是在幻境里呢？”
　　“我不知道。”
　　楚易这才抬眼看向他们，面具遮住他的大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是就凭借感觉也可以知道那人情绪并不好。
　　“你们宋家到底想要干什么。”
　　宋子知看了看他，又看向地上躺着的人，“至少，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