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8、上山捉妖 马车里

　　马车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钟离桉手里握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这令牌温凉，触手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压着一道暗纹，仔细摸了摸，是朵花的形状。
　　她将这块令牌收在袖钟，靠在车壁边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可脑子里却有些静不下来。
　　宋家的这个局布的明目张胆，药引、令牌还有藏珍阁，每一步都明明白白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奇怪，既然都依旧用宝物为诱饵，为什么还要偷摸行事，如今事到临头，她已经被选了出来，也没什么不去的道理，正好用他们的局做我的事，只是现在最需要想清楚的事——怎么能在里面安全的行事。
　　回到青氏已经很晚了，可院子里还到处亮的灯，所有人都还没有休息，就等着她们回来。
　　芷兰听见动静就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小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现在都几时了，怎么宋家将你们留的这么晚，还有里面——”她往廊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从你们刚刚走后就在那么等着了，一直都没动过呢。”
　　钟离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那廊下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楚易。
　　他换了一件黑衣，腰带束的很紧，勾勒出他较好的身材，佩剑就挂在身侧，像是随时就要出门，听见声音，他便抬眼看了过来，目光越过芷兰和钟青梧，直勾勾的落在钟离桉身上。
　　那目光很是炽热明确，像是质问却又毫无资格。
　　最后他还是垂下眼眸，乖巧的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那我就先回去，明天还要去宋家办事情，可要准备好些东西呢，你也早些歇息，免得明天没有力气。”钟青梧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了。
　　廊下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芷兰直觉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识趣的往屋里走，留下她和楚易面对面站着。
　　“明日怎么还要去宋家？”楚易感觉奇怪，可低头却看见她手上的痕迹，“这是什么东西？！”
　　钟离桉将手从他那里抽回来，在廊下站定，“也没什么，就是去办一些事情而已。”
　　楚易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着眼睛，像是压制这什么东西，才一会儿过去他才抬起头看她：“明日那趟浑水，你不该去。”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是浑水了。”钟离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这个痕迹比在宋家的时候已经淡了些，但依旧是清晰可见：“就是一个幻妖，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抓妖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了解的！”楚易头一回这么直接的打断她，“你知不知道哪有多危险，你会什么？那钟青梧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怎么可能有余力保护你，要了解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选这一钟？”
　　钟离桉觉得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好好说事情了，只是向后靠了靠；“我自有分寸。”
　　“我就知道…”楚易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只是苦笑的几声：“只是一个小小幻妖而已，宋家可是五大门派之一啊，他自己除不掉？还需要在宴席上选几个外人去动手？”
　　“你知道宋家有个养女吗？”他抬头看她，“我—我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钟离桉点了点头，“我知道。”
　　楚易沉默了一瞬，“她失踪了，就在半月前，她前脚失踪后脚就是今夜的这场宴席，然后你被选中，这一切都很古怪，你能明白吗。”
　　钟离桉没有接话，这事情她也没有想到。
　　夜风从廊下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都吹的凌乱，她也不知道宋家想干什么了，这个做法并不像是请人帮忙，更像是不方便自己动手，要借外人的手来办。
　　“你说的对。”她开口了，“这是一趟浑水。”
　　楚易看着她，心里明白了：“可你还是要去。”
　　“对。”
　　楚易的喉咙咽了咽，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是他依旧没有动，站在廊下，挡在她和屋门之间，片刻的安静之后，他才开口，“那我有个请求。”
　　“说。”
　　“让我和你一起去。”
　　钟离桉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有办法，宋家说了，只能是手上有红痕的人才可以去。”
　　“我可以自己跟在后面。”
　　“后山那么打，你怎么跟着我？”
　　楚易没有回答，反而从怀里拿出一枚极小的铃铛，只是比指甲盖大一点点，还系着一根暗红色细绳，“你带着它，我就可以找到你。”
　　钟离桉低头看着那枚铃铛，很小，颜色暗沉，应该是有点年头了，不过这样的东西楚易为什么会有，她没有接过去，“这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又是不重要。”钟离桉抬眼看着他，“楚易，你今夜和我说了这么多，说宋家的诸多古怪，可如今你呢，不也是一样的奇怪嘛，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楚易没有回答，只是手里还拿着那枚铃铛，没有收回去。
　　钟离桉看着那半幅面具，忽然响起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带上面具，性格也不是如此，一脸笑意的站在她面前，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满脸希翼的说“会有用的。”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相信，只要是楚易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因为她知道楚易不会害她。
　　可如今的楚易遮了半边面孔，好像半颗心也被藏在了面具之下，她也看不清他的真心了。
　　可那时候的她信了，现在也在信一回吧，她还是接过那枚铃铛，系在腰间，铃铛很轻，没有响，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声音。
　　“楚易，我相信你，就像以前那样。”她摸着腰间的铃铛，“那你也会变回以前那样吗？”
　　她没有继续等这个答案，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只留他一人在这里，楚易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多次烧信之后的火焰还是在他的手心留下了痕迹，他使劲擦了擦，去不掉，这是去不掉的，为什么会去不掉，为什么呢…
　　因为雁过留痕，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是会留下痕迹，永远无法消失殆尽。
　　次日一早，钟青梧就在院子里忙忙碌碌，不过钟离桉倒像是什么也不着急，睡到自然醒才起来，给桃花树浇水修建，甚至还要与芷兰出门散心，只是最后还是被留在了练功场里。
　　“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啊，这比比划划的我也看不明白啊？”钟离桉趴在练功场唯一的桌子上，已经无聊的要趴着再睡一会了。
　　但是青繁反而是过来劝道：“偶尔学点一两招，还能应付一下呢，实在不行强生健体，今天晚上还能跑快一点。”
　　“就今天练也有用？”钟离桉一点也不想动，软绵绵的又趴了下去，“还是放过我吧，让我今天好好休息一会说不定更有用一些。”
　　“可是宗主说过了…”青繁是个古板的孩子，之前在长安的时候钟青梧就见识过了。
　　她连连摆手，阻止他继续说教下去：“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加油、我努力，我哼哼哈嘿去！”
　　说完就一脸苦相的过去跟练，今天简直就是她最辛苦的一天！！！
　　没想到没有被长安的人找上，先被自己人算账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练下去，很快就去做了钟青梧的“跟屁虫”。
　　“青繁那小子到底是谁教的呀，和谁都不像…难不成是李长老？我就知道我和他们不对付！”钟离桉在两张椅子之间躺着。
　　但是钟青梧倒是笑了，“他哪里不好，今天你倒是开怀了不少呢。”
　　“开怀？！”钟离桉将自己给撑起来，有手指指了指自己，脸都要扭曲了，“这叫开怀啊，我都要被那小子折磨死了。”
　　钟青梧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避谶哦，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难听。”
　　她随便的嗯嗯几声，只是用随时躺了下去，她现在累的连坐都不想坐。
　　很快，月亮高悬夜空，他们也到了宋家门口。
　　这里已经有着七八个人了，钟离桉一眼扫过去，倒是有一些眼熟的人，不过大多数还是十分陌生的。
　　“这次一共有十个人，宋家自己就有两个，一个你昨日见过是宋子知——宋家嫡系，另一个倒是有些特别，叫做花如许，并不是真的宋家子弟，倒是自小也在宋家长大。”钟青梧白日还是做了许多准备的。
　　钟离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见两个人，宋子知旁边的年轻人，长了一双桃花眼，腰间佩了一柄短剑，更奇怪的是还是初春时候，天气还冷的厉害，那人还拿着一把折扇，时不时的拿出来扇一扇。
　　等人都到了，宋子知才开口：“诸位，我长话短说，后山那只幻妖不是寻常妖物，它并不伤人，但会把人拖进幻境困住，已有不少人因它失踪，现在也没有找回来，遇到幻妖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人救回来。”
　　“今日召集诸位，也是因为宋家试过许多手段，但是幻妖也只对特定的人显身，诸位是它愿意看见的人，有极大的概率会与它详见，但是尽量不要和它有正面冲突，如果真的陷入幻境了，我们也有办法——”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只小布袋，“里面是浸过桐油的细绳和火折子，幻妖怕火，这个东西每人一份，另外还有一个信号，若是陷入幻境了，同伴立刻点燃就可以。”
　　分发完毕之后，花如许补充道：“此次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两人以上，这样陷入幻境也好有人相助。”
　　这几人便一同进了后山，刚进山不久，便都陆续的分开行动了。
　　钟离桉自然是紧紧的跟着钟青梧，两人沿着小路向前走了大约百布，草木越来越密，耳边突然传来敲击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竟然在隐隐发光，像是藏在手里的线。
　　这或许不是药引，而是诱饵。
　　她继续沿着光的方向走了几步，拨开了一丛矮灌木，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空地。
　　钟青梧先上前探路，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便也跟了上去。
　　可是刚迈出一步，便整个人往下坠，钟青梧伸手抓她，却抓了空。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落地的瞬间她听见叮咚的一声响，像是铃铛声响，然后四周的黑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再次睁开眼，就是一道熟悉的街道，两边的铺子都亮着灯，还有商贩吆喝的声音，很熟悉这是官话，连空气之中都是熟悉的花香——这里是长安。
　　“小六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难道又是偷溜出宫吃好吃的啦？”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接着就是温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但是也弄乱了她的头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