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7、宋氏夜宴 等她走

　　等她走后，钟离桉在桌边又坐了一会，这个位置刚刚好，可以直接看到院子里那待放的桃花树。
　　只是看了一会，她也就收回了眼神，芷兰很快进来就替她梳头发，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今日既然要去赴宴，要不稍微在添些装饰，现在未免过于素净些了。”芷兰从盒子里又拿出支步摇。
　　钟离桉将那步摇放了回去，“这样就很好了，今日我就只是陪她过去，素净些就好。”
　　暮色刚沉下来，钟青梧就过来了。
　　她换了一身比平日里讲究许多的衣裳，丹青色暗纹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银丝带，甚至连发带都换了一条新的，整个人比平日里瞧着精神了不少，只是她还在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扯自己的衣袖，似乎总还有些不太满意的地方。
　　“我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宗主的感觉？”钟青梧抬头问道。
　　“不要紧张，你本来就是宗主呢。”钟离桉上前帮她理了理袖子，“很得体很合适了，走啦，再不走就要迟了。”
　　马车很快就赶到了宋家，这府邸坐落在姑苏的一角，远离喧嚣，背靠一座矮山，前头引活水入园，绕宅一周才汇入外面的河道。
　　门前的灯笼点了数盏，将处处都照的灯火通明的，在屋檐下还挂着一排铜铃，只要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响，声音清亮。
　　钟离桉下车时候还看了一眼——今日来的门派不少，就门口就有着七八辆马车停着，有的朴素有点张扬，单看这个就能瞧见马车主人的性格如何了。
　　“这个是云州白家的，那个是赵氏的。”钟青梧在她耳边小声的说道：“没事，到时候进去就知道了，许多门派从外面赶来，记不全名字也没事的。”
　　钟离桉一边听着，一边跟着她往里走，这里倒是和青氏、安家都有所不同。
　　宋家的宅子从外头看并不扎眼，青砖灰瓦，门脸素净，连匾额都是旧木暗沉，可走了进去，却越发觉出味——无论是院子里的花木还是屋檐的瓦当，都是年深月久养出来的，那些仿旧的东西做得出旧色，但也做不出这种岁月浸透的温润感。
　　这屋子可真是处处讲究啊。
　　引路的管家将他们带到宴席上，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各个门派都分坐一处，彼此之间客套寒暄这，声音不高，但是气氛并不冷清。
　　钟青梧和钟离桉坐在角落里的一处，旁边都是和青氏差不多的小门派，她一一打过招呼，便也没有再多走动了。
　　钟离桉坐在她的身侧，静静地听着，她倒是注意到了这里——虽然今日赴宴的都是些修士，但是说话的语气、谈吐、甚至坐姿和穿着，都和她在长安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没有太大区别。
　　无非就是谁的师父更加厉害、谁的门派更古老、谁的关系和这五大门派更近一些，人情世故这东西，搁哪里都一样。
　　不过席间有人突然谈论起宋家的事情了。
　　邻桌的一个灰袍老者低声和同伴说道：“我听说这些年宋家还在找那个孩子呢，天南地北的，都要把中原翻遍了。”
　　“只怕是早就找不到了呢。”那同伴啧啧两声，“刚丢的时候，这些年才费心去找，只怕人早就不在了呢。”
　　灰袍老者摇了摇头，“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到，还听说家里又收养了个姑娘，虽然没正式收在名下，但只怕也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算啦算啦，不说这些了，人家是大家族，多养一个两个的也算是做善事了吧。”那人连连摇头，又说起其他趣事。
　　钟离桉垂眼看着自己的茶，已经拿着好一会了，竟然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去偷听人家的话。
　　她喝了两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很长，听见这话心里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早就无法回头了，她也过了那伤春悲秋的年纪了。
　　此番来姑苏，最重要就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就要活着回去。
　　很快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寒喧声，比方才还要喧腾了几分。
　　钟离桉抬眼看过去，还隔着几道垂帘和屏风，隐约间看见一个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进来。
　　“这就是宋氏宗主。”钟青梧跟着大家一起起来，和那家主打了招呼，但也低声和钟离梧提醒着。
　　钟离梧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量较高，背挺得直，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很是专心。
　　这边倒是没什么人上去搭话，都还在自顾自的聊着天，钟青梧也比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甚至和她聊起今夜的菜色，只是钟离桉反而有些不太专心，只是嗯嗯的应着，总是看向其他地方。
　　宴席过半的时候，钟青梧被别派的一位旧识拉过去说话，只留下钟离桉自己在角落里喝茶，不过她也并不觉得无趣，这样的宴席她参加的实在是太多了，皇宫里的宴席比这的大多了，她从前总是端坐在上首，满朝文武轮番敬酒，她要记得他们说了什么，猜测话底下藏着什么用意。
　　如今坐在角落里，反而偷的半日闲——没人看她、没人在意她，她就是跟着青氏宗主的一个姑娘而已。
　　“这位姑娘倒是面生得很，怎么一个人在这，可真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她正这么想着，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她回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不过看衣着，应该是宋家的人。
　　“我是随青氏宗主来的，你们招待的很好，是我自己不想动而已。”她连忙解释道。
　　他的腰间还挂着一块月白玉佩，看上去年岁不大，不过待人接物的姿态很是娴熟，“不必紧张，我是宋家的弟子，宋子知。”
　　钟离桉的手很快就停住了，这个名字她很熟悉，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不过宋家的宴席宋家人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没想到呢，她面上不显，只笑了一下：“宋公子好。”
　　“我方才路过说话听见钟宗主喊你六娘——”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挺好听好记的。”
　　“只是家中排行第六，没什么特别的。”
　　宋子知笑了笑，他笑起来眼角弯弯，一看就是很温和的人，“家中有着许多兄弟姐妹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呢——”
　　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他看了一眼便冲钟离桉点了下头：“那安姑娘慢用。”
　　钟离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慢慢把茶杯放下，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候钟青梧回来了，看见她的神色，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钟离桉收回目光，“你和你的旧相识聊完了？”
　　“就聊了几句。”钟青梧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倒是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你知道宋家为什么突然开始找人了吗？听说在好几年前那个孩子就回来过一趟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这宋家现在才知道这事情，不过那时起隔了七八年，我们都觉得估计也找不到了吧。”
　　钟离桉动作一顿，但是却小声的说道：“那可不一定，毕竟宋家名门大户，谁能舍得呢。”
　　但是钟青梧没有多想，还将手里的糕点分给她，“这个好吃一些，应该合你的胃口。”
　　宴席就要结束的说话，宋家管家突然拿着一个托盘走上正厅中央。
　　“诸位，有件事情需要和各位说明一二。”他扬声开口，厅内大多数人还握着酒杯，他的声音不高，但也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在席间糕点里宋家添了一味药引，对诸位身体无害，不过对城外后山的一只幻妖有奇效——只有食用过此引且体质相合之人，才会被那幻妖认为目标。”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换言之，诸位都已经服下药引，但只有一部分人手背上会有一道浅红，那红痕便是标记。”
　　听了这话，厅里很快就开始躁动起来，谁也没有想到这宋家突然会做这样的事情，大家都纷纷看向自己的手，有的人面色不悦但还忍者没有发作，有的人已经和旁边的人议论起来了。
　　管家继续说道：“此物并不会伤身，只是因为那幻妖过于顽皮，近日里连抓数人，如今也未救出，迫于情形才不得不用此番寻找体质相合之人，若是手上有红痕之人愿意接下此次任务——”他掀开托盘上的布，露出一叠玉牌，“凭此玉牌，可入我宋氏藏珍阁任取一件宝物，若是不愿，也只要在屋内燃香半日，红痕便可消退。”
　　这藏珍阁三字一处，这席间的就多了更多的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旁边的灰袍老者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果然可见一道浅淡的红痕，他捻了捻胡须，没多说什么。紧接着就是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修，也低头看见了那一道红痕，眉头微动。
　　钟离桉坐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桌上刚吃一口的糕点，又看了看手背，果真浮着一道浅红，她看向钟青梧，她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管家继续道：“马车已经给诸位备好，手上有红痕的几位，若是愿意接下任务，请到门口领取令牌，请与明日此时来这里一同出发。”
　　有人率先起身离开，还有些不悦，但是更多的人反而很是高兴，嘴里还嚷嚷着藏珍阁。
　　门口，宋家弟子已经站好，钟青梧上前就从其中拿了两个令牌，钟离桉按住了她的手，有些犹豫，
　　“没事的，妙妙，正好此次还可以体会一下捉妖呢，这么多人在，不会出事情的。”钟青梧笑着把令牌拿了过来。
　　钟离桉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面色依旧有些犹豫。
　　等到了马车上，两人才放下心休息一会。
　　“这个真的没事吗？”钟离桉将手上的痕迹给她看。
　　钟青梧却一直摸着这两块令牌，“妙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吗。”
　　钟离桉也跟着看过去，这两块令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也并非修士，怎么明白她。
　　“是很久以前我师父的——”钟青梧撅了撅嘴，有点伤心，但看着钟离桉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抓住她的手说道：“会没事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怕别人查，这东西应该确实不伤人，不过我替你拿令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啊。”
　　“那当然了——”钟离桉立刻把手抽回来，“不过你做事一直有分寸，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等解决完了这事情我在和你好好生气。”
　　钟青梧立刻靠到她的身上，“你可真是我的好妙妙。”
　　钟离桉笑着摸她的头，可动作间感觉到自己袖中的那把匕首，心里却冷了半刻，看来这次是真的要用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