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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是小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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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桉的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就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听见了水声,这个屋子里怎么会有水声?
又有鸟鸣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她眨了眨眼,明白眼前的景象变了,这里不再是那间烧焦的偏屋,连那琵琶也消失在眼前。
她站在一座院子的回廊下,日光暖暖地照在青砖地面上,廊外的石榴树开得正盛,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蒸糕的甜味和脂粉的气息,闻久了有些发腻。
钟离桉低头看自己,穿着的是一身细棉布衣裳,袖口绣着缠枝纹,手背是年轻的、光滑的,没有旧伤也没有薄茧。
“小知!”一个声音从廊道另一头传来,轻快又年轻,“你怎么又躲在这里,快过来!”
钟离桉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少女正从廊下跑过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她跑到钟离桉面前停下来,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催促的意思:“我昨天练了新曲子,你来听听看嘛。”
钟离桉看着她的脸,顿了顿,这是琴姑娘,不过要比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琴姑娘没等她答话,已经自己在廊下坐了下来,把琵琶抱好,调了调弦,然后抬头冲她笑了笑:“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你坐好,我弹给你听。”
钟离桉在她旁边坐下来。
琴姑娘低头拨弦,手指落在琴弦上的瞬间,钟离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琴声清亮,圆润,每一颗都落得分明,尾音又悠悠地融进空气里。
钟离桉也会弹琵琶,她听过弹过的曲子不少,这一首她似乎也曾在哪里听过,真是已经要记不清了,这个曲子琴姑娘指法熟稔,毫无停顿,像是在心里已经弹过千百遍了。
一曲弹完,琴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
钟离桉听见自己说:“很好听。”
琴姑娘笑着把琵琶往她怀里一塞:“那你试试。”
“我?”钟离桉下意识地接住了琵琶,手指僵硬地搭在琴弦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拨,她虽然会弹,不过也有五六年没有碰过琵琶了。
琴姑娘见状笑出了声:“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连拿琴的姿势都不对了,手要这样——”她伸手调整了钟离桉的手指位置,又把她的手腕往上托了托,“放松,你试试弹一个音。”
钟离桉试着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闷响,干涩、短促琴姑娘毫不意外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看来小知是忘记了,没事,我教你啊。”
她坐到钟离桉身侧,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重新按到琴弦上,“你跟着我的力道走,别自己使劲。”
钟离桉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的,带着一点点薄茧,覆在她手背上时动作很轻。
钟离桉跟着她的指引拨了一下弦,音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生涩。琴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嘛,这样就好多了。再来一次。”
钟离桉又拨了一次,这一次比方才顺了一些,她也渐渐回想起之前自己弹奏的时候,那段时间的勤奋练习,真是可惜了。
琴姑娘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小知,你说我弹得这么好,他们会不会让我出去?”
钟离桉的手指停了一下。这句话她听琴姑娘说过,那也是琴姑娘反反复复问了很多年的话,她不想要待在这里,她想要离开这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会的,你弹得这么好,他们一定会让你出去的。”
琴姑娘低头笑了一下,只是把琵琶从她怀里拿回来,自己又弹了一小段。这一次的曲调和方才不同,更轻快一些。
钟离桉看着她,看着她低头拨弦时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前面几次都要真。
“你这个小姑娘呀,就会说些好听的话,其实出去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只是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着了。”琴姑娘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和琴姑娘相比,实在是太小了,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
画面暗了一瞬,又亮了。廊下的石榴树还在,日光还是暖的,琴姑娘坐在台阶上,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几分,可抱着琵琶的样子还是老样子。钟离桉自己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抱着一把琵琶。
琴姑娘正低头示范一个指法,耐心地数着拍子:“你看,先这样,然后这样,别急,慢一点。”
钟离桉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笨拙地模仿着,拨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琴姑娘又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扶正了手指,声音清脆:“你怎么还是不会呀?我都教了你这么多遍了!”
她听见自己说:“这个太难了,你再教一遍嘛。”
琴姑娘笑着瞪了她一眼,还是放慢了动作重新示范了一次。钟离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认识这个琴姑娘。
画面再次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整座院子被火光吞没了。
火舌从屋檐上卷下来,把廊下的柱子烧得哔剥作响,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钟离桉看见自己站在院子正中央那棵大树底下,怀里抱着那把琵琶。
周围全是惊慌失措的人影,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往大门方向跑,可门是关着的,锁链从外面缠了好几圈,紧紧扣住了门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琵琶,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空,然后坐了下来。
她没有离开这里,只是背靠着那棵树的树干,把琵琶抱好,指尖落在琴弦上,第一声琴音在火场中响起来的时候,周围那些哭喊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曲子钟离桉记得,是当初琴姑娘教她的那一首,她学了很久都没有学会,可是在这一刻她弹奏了出来,完完整整的。
琴音穿过火幕,朝着大门的方向流淌过去。
钟离桉看见那扇被锁链缠住的门,在琴音到达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外面的月色,好像外面有一股力量要将那扇门推开了。
是琴姑娘回来了?
还是有人来救他们了?
有人在喊她,她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宋子知的声音?还夹杂着花如许急促的低语,像是在争吵什么。
她眼前那片火光开始晃动,她最后听见的,是琴姑娘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尾音,却被火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如同贴面低语:“…小知,怎么会是你?”
钟离桉猛地睁开眼时,指尖还停在琴弦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弦。
她发现自己还蹲在那间烧焦的偏屋里,宋子知半蹲在她身侧,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眉头皱着,像是正要动手摇她:“你醒了。”
花如许站在门口,折扇合着,面色不像平时那样轻松,手指搭在折扇边缘,微微收紧。
沈玉从门框边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安九从他胳膊底下露出半张脸,脸色发白,像是被吓得不轻。
“我这是怎么了?”钟离桉问,声音出口时带着一丝哑,像是喉咙里还残余着那场火的热气。“我刚刚是多久了。”
“不到半盏茶。”宋子知说,“但你整个人突然顿住了,叫不醒。”
钟离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着一种异样的温热,那种触感真切到不像幻境。
她握了握拳,把那股温热压下去,然后抬眼看着宋子知,说了一句:“在幻境里琴姑娘在教我琵琶。”
花如许走进来两步,蹲下身看着那只木箱里的琵琶,没有碰,只开口问:“谁?”
“我见到了琴姑娘。”钟离桉说,“她教我弹琵琶,但我一直没学会。她弹得很好,比我好很多,她教我指法,教我识弦,教了我很多遍。”
花如许挑了挑眉:“那你学会了没有?”
“没有。”钟离桉说,语气平静,“至少在那里面没有,可是最后弹奏的人是我。”
是她,钟离桉。
那个乐曲不是小孩子可以弹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把琵琶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里,漆面光洁如新,琴弦完好。
她低头看着那把琵琶,琴弦上还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是刚刚有人拨弄过,余音未散。
安九在后面不敢动,可是更不愿意在这里待着了,看了好一会才打断他们说话:“既然已经知道是这个琵琶捣鬼,那我们要不要就先回去,或者把这个带回去?”
“带回去放哪里?”钟离桉看着他,“难不成放你房间里?”
“不不不!”安九连忙拒接,动作太大了都牵扯到屁股上的伤口,又是连吸了好几口冷气。
沈玉看不下去,但是也摆了摆手:“这个东西就放在这里吧,我府里哪里见过这东西,再说了他又不会丢。”
花如许笑着打开折扇捂着脸,“放心吧,这个东西我们自有办法,只是不会放在你们府中的。”
宋子知反而不见一点笑意,只是看着那崭新的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琵琶,甚至想要伸手触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