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
宋子知的手伸到一半,被花如许拦住了。
花如许的折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是目的明确:“别碰,方才她碰了一下就进去了,你要是再碰一次,我们还得再多一个叫不醒的人。”
宋子知顿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琵琶,又抬眼看向钟离桉,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你方才说,你在幻境里看见她在教你弹琴,那你还有没有看见,这座宅子烧起来之后,她去了哪里?”
钟离桉摇了摇头:“没有,那个时候她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只是话说一半,不在愿意说下去了,在幻境之中待到那个时候的人是她自己,是小知。
而她或许就是那个小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她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这个琵琶虽有琴姑娘的回忆,但是不同与佛像里的幻像。”
花如许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见到了她,但是这个幻像里不止是她,而是——。”钟离桉又一次停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困惑,“还有其他人。”
几人面面相觑。
安九从门框边探了探头,小声问了一句:“那琴姑娘是把你当作那个人了吗?”
钟离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还亮着,但已经偏西了不少,云层比来时厚了一些,像是傍晚会下雨。
“先回去吧。”她说,“今天先到这里。”
花如许愣了一下:“现在就走?这才看了多久,还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呢?”
“不看了。”钟离桉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今天看的够久了,下次再来吧。”
宋子知站在原地没动,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箱里的琵琶,然后抬头看了花如许一眼。
花如许和他对视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但谁都没有直接开口。
宋子知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在院子里布一道结界,免得有其他人误入——”
“不用了吧。”钟离桉打断了他,语气不算重,但很干脆,“这个院子荒了这么多年,不会有别人来的,布了结界反而引人注目。”
宋子知皱了皱眉:“可这个院子今日已经被打开过了,如果有人路过看见门上的封条被人撕了——”
“这里是扬州郊外。”钟离桉说,“没有这么多人来的,而且这个别院之前的事情,寻常人也不会敢进来的。”
宋子知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反驳。他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只说了一句:“那就听你的,先这样,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
花如许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低声说了一句:“行,听你的,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折扇在他的肩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对宋子知暗示着什么,宋子知也是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几人穿过焦黑的院子往外走,经过那棵枯树时,钟离桉的脚步慢了半拍,抬头看过去,树干焦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和幻境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了院门。
门板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动。
焦枯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又被风卷走,钟离桉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回到安家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钟离桉进了屋就把门关上了,芷兰端着茶过来,想要问些什么,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说了句放那儿吧便没有再多话。
她坐在桌边,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支着脑袋,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
她想起幻境里那个小知。
小知,好熟悉的名字。
好像在很久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只是真的是琴姑娘吗?
她想不明白,或者也是她不敢想。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外头传来有人翻墙落地的声音,几乎不可察觉。
只是屋子里太安静了,钟离桉还坐在桌前发呆出神,这么微弱的声音还是很快让她听见了,她没有起身,没有点灯,只是继续安静的坐着。
片刻之后,有人推开了她的房门。
“你今儿不对劲。”沈玉跨进门来,顺手带上了门,站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开口,然后自己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要点灯,“自从你进到那个别院里,从头到尾都不太正常。太明显了,不只是我察觉了,那两个人应该也有感觉。”
钟离桉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怎么安家像是你家一样,这么就进来了。”
“至于那个地方就是让我不太舒服。院子太大,东西太多,而且那个烧焦的味道一直散不掉,闻久了头疼。”她继续这么回答,“我就是想早点离开那里而已。”
“你骗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不说也行。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们走了之后,宋子知和花如许又折回去了,但是他们没让我跟着,我也没多问,你心里有个底就好。”
“我知道了。”沈玉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如果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告诉我。我来处理也行,你该走的时候就走,不必一直耗在这里。”
钟离桉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沈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钟离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黑暗里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那座院子她去过。
琴姑娘叫她“小知”,是小知。她记得这个称呼,像是被谁在很久以前叫过很多次,叫到她听见就会下意识回头。可她记不起那是谁了。
她只是还记着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什么都很可怕,可是她忘记了,在那里待了多久,在那里遇到了什么。
但是她记住的一件事就是痛,浑身都痛。
周围都是黑的,又是亮的,她痛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就是还是看见了那片雪地上蔓延的血,是她的。
雪,应该是个可怕的东西?
可是那天下着大雪,那是扬州难得一见的大雪,别院里起火了,从屋子开始烧,从外头烧到里头里,烧在那棵树下。
她抬头看树,很快又低头弹起了琵琶,就是琴姑娘教她的那一曲,火蔓延的太快了,大雪根本没有一点用处,火舌一直舔到了大树底下,就要烧到她的身上,烧到那个琵琶上。
但是门开了。
原来幻境里是真的吗?
门开了。
“你是谁?”
那个穿斗篷的人好像不怕火,从门那里走到了大树底下,蹲下来看着她。他有着厚厚的斗篷,脸上还待着冰冷的面具,可是却笑着回问她:“小孩,着火了还不跑?你就这么喜欢琵琶?”
“跑不掉了。”她看着怀里的琵琶,使劲抓紧着,害怕这唯一的东西被拿走:“这是我的。”
他环顾四周,看着院子里的惨象,后面跟来的他的人一个一个的去解决了院子里的人,惨叫声更响了。
“你几岁了,怎么会在这里?”他继续问,和院子里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琵琶,不说话也不愿意理会他。
“这里都是坏人,你告诉我,我送你走。”
听见这话她才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眼里透露出喜色,只是很快就又慌张起来了,“可是我、我不知道了。”
那人听了这话,顿了顿,只是上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在这里等谁?”
她说:“等我姐姐、可是她好久没有回来了,这里起火了,她在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那个人又问她:“那你跟我走怎么样?我帮你找。”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她这副摸样,这个人伸出手,小拇指朝上,悬在她面前:“那就拉钩,我可是个好人,只对付坏人,你跟着我,我就一定会保护你,一点也不让你受到伤害。”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他弯起的小拇指。于是她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那根手指碰在一起的瞬间,有一句话脱口而出,她已经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像是两个人同时说出来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太久之前了,她都要把这段记忆忘记了,只是伸出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与一个人拉钩,她看着自己的小拇指,面上露出了喜色,只是很快就收了起来。
外面夜色正浓,可是她毫无睡意,她要查这件事情,将这件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自己念着,看向了窗外。
很快她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打算出去查探了,就算知道沈玉说过的话,可是她今夜还是要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