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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庸王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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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钟离桉便醒了,也可以算是被迫醒过来了。
在姑苏的那几天里,养成了一个习惯。
她推开窗,扬州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潮气涌进来,院中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芷兰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洗漱,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说:“沈公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一会在城门口见。”
钟离桉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安九怎么样?”
“还在自己院子里,估计还没有起来。”芷兰撇了撇嘴,“昨晚挨了那一顿打,听说回去之后趴着哼哼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消停。不过他昨夜还差人过来问,说今天还带不带他。”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小姐,他那样还能出门吗?”
“能。”钟离桉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发簪,“不能也得能,把他叫起来,换件宽松些的衣裳,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让他错过。”
芷兰没有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出去了。钟离桉对镜把发簪插好,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拿起桌上的匕首收进袖中,便往外走去。
很快,他们在城门口汇合。沈玉牵着一匹马站在路边,花如许和宋子知已经到了,两人腰间都佩着法器,神色平静。青繁站在宋子知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安九最后才到,走路姿势明显有些别扭,后背挺得笔直,像是怕衣料碰到伤口。他看见钟离桉看了他一眼,便努力站直了些,露出一个强撑的笑:“阿姐,我来了。”
钟离桉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走吧。”
庸王府在扬州城外,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坡地上。府邸占地极大,从外面看仍能窥见旧日的气派,灰瓦白墙,檐角高高挑起,虽然年久失修,墙头爬满了枯藤,但门楣的轮廓依然端正。门口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石缝里长出了杂草,最高的已经及膝。门板是合着的,上面横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贴上去很多年了。
几人站在大门前,沉默了一会儿,沈玉上前扯了扯封条,又仰头看了看墙头:“封条在这里,这门应该开不了了,要不我们翻墙进去?”花如许把折扇展开看了一眼那墙头的高度,又收起来,就打算行动。
安九一脸难以置信的说道:“翻墙!?我不可以啊!”他还难受的想要捂一捂屁股,可是疼的压根不敢放上去。
宋子知见状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张封条,他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花如许凑过来:“怎么了?”
“这门没有锁。”宋子知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灰尘,“封条是贴上去的,但门后面没有上闩。”花如许伸手撕开那张封条。纸张已经脆了,一扯就裂开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在伸手用力一推,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开了之后,一股陈旧的、带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味道还是这么重。
灰烬和朽木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一吹便散开,又很快聚拢回来,入目便是一大片焦黑的痕迹,青砖地面被火烧成了暗灰色,几处已经裂开,露出底下的泥土。院子深处的墙体上还能看出当年火势蔓延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屋檐,熏黑的痕迹又厚又深。
别院很大,正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焦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青繁走上前几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树皮。表皮应手而碎,簌簌落了一地,露出内里干枯的木质。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的形状,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看这棵树,是不是跟在庙里看到的那棵很像?”
几人都围了过来,钟离桉也走近了,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棵枯树的枝干虽然已经焦黑,但那些分叉的走向、枝丫的密度,确实让人熟悉。花如许也在看那棵树,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收了,目光沉了下来,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如果这棵树和庙里那棵是同一种树……”宋子知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皱起了眉头。
他想了想,伸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感受了片刻,再睁开时,他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这棵树虽然烧焦了,但底下还有活气。它的根没有死,它连着底下的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不在这棵树上。”
“根没有死?怎么可能,它都变成这样了?”沈玉也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那它底下连着的东西是人还是鬼啊?”
无人能给出答案,但也没有人就此把目光移开。
树就立在门口不远处的正中央,这样的布局在别院里实在少见,常人家的院子,树往往种在角落或两侧,少有如此突兀地立在这里的。这棵树在这里,好像是当年栽下它的人,就是要让每个踏进这座院子的人都先看见它。
花如许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低头退开一步,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声响从枯树的方向传来,连绵不断。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那个声音像是从树顶上传来的,丁零当啷像是一个接一个的铃铛,有人不断在去晃动它,不断的发出声音,可是树上看去什么也没有。
花如许将折扇重新展开,又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没有离开那棵树。宋子知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只等异动更明显的一瞬便拔剑应对,楚易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钟离桉身前。安九吓得直接蹲在了地上,缩成一团,连喘气声都不敢太大。
声音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又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停了。
“这个别院里面有东西。”花如许收起了折扇,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简单。”
钟离桉站在楚易身后,目光从枯树移开,转向院子深处。“分头找吧,这院子这么大,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几人分成几组散开了。安九被独自留在了院子里站着,说是“看着那棵树,有动静就喊”。
他自然是极不情愿的,但看着钟离桉没有商量的神情,只好缩着脖子退到门边,挑了个既能看到树又离大门最近的地方蹲了下来。
后院比前院更大一些。
焦黑的痕迹也延伸到了这里,但不像前院那样均匀,有几处屋子保存得相对完整,门窗还在,只是被熏成了深褐色。钟离桉和楚易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间偏屋。
屋内的陈设还留有原样:一张桌子被烧塌了半边,一只柜子斜靠在墙边,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的残片,只剩一小截焦黄纸角,孤零零地悬在钉子上。脚下是碎裂的瓦片和焦炭,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整间屋子弥漫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鼻尖很久也散不掉。角落里的帘子被烧得只剩半幅,还隐约能看出原来应该是青色,如今却变成了焦褐色。
她站在那幅残画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又走到墙角的柜子边蹲下来查看,柜门一碰就整个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里面空荡荡的,连灰都比外头薄了一层。
楚易在屋子的另一侧翻找了片刻,也摇了摇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扫了一圈,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能翻的都翻过了,全是焦炭和碎瓦,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东西。
他们去了下一间屋子。还是一样。空荡荡的、焦黑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花如许和沈玉那边也陆续传回了消息。花如许从前院廊道后头绕回来,摇了摇头,说翻了四间屋子,都是空的,连个完整的碗都没剩下。
沈玉从西边跨院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句“那边几间连屋顶都塌了,什么也翻不出来”。
几人重新聚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安九蹲在门边,小声问了一句:“是不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站了片刻,花如许把目光投向院子深处最后那间没被搜过的屋子,那屋子小的可怜,甚至没有其他屋子的一半打,位置也是最最偏僻的位置,像是杂物间,又像是以前用来堆放不常用的旧物件的地方。
门板歪斜地挂着,半掩半开,灰烬的痕迹比别处都浅。
“那里还没有找过?”
“那边一看就是什么也没有啊。”
钟离桉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门板吱呀一声滑开了。
屋子很小,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来窄窄的一道光,墙角倒着一只木箱,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但箱盖还合着。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掀开了箱盖。
暗红色的绸布,但现在保存的也是完完整整,没有被外面的火烧到一点,真是出奇。
她伸手拨开那块红布。
露出来的是——
一把琵琶。
漆面光洁如新,琴弦完好,与周围焦黑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
竟然会是一把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