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25、安九大闹

　　钟离桉跟着人群走出禁室，外头天气晴朗，正午的日光直直落下来，压短了长廊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
　　沈玉一路走在她身侧，手里始终拿着那枚从禁室取出的铜铃，没有归还，他随手将铜铃在掌心上下抛了几次，动作随意。
　　“这铃铛看起来很有用，没想到他们也没找我们要回去，不过这个有什么用呢？”沈玉还在不停摆动着，很是好奇。
　　“别人的东西，还是还回去的好。”
　　方才在禁室里，花如许和宋子知先后开口，两人话语里的线索，全部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地方——扬州，也算是她现在的家乡。
　　这件事让她心里一直记着，走在路上也没有放下。她沉默往前走着，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玉，开口询问。
　　“沈玉，你们沈家在扬州经营了这么久，根基深厚，人脉消息也广，你有没有听说过庸王府的事？”
　　沈玉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原本散漫随意的神色立刻收了起来，变得正经不少。
　　“当然听说过。”他顿了顿，仔细回想家里长辈说过的旧事，“早年家里长辈闲聊的时候提过，庸王是先帝的亲兄弟，在先帝还要没有登基时候就犯下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处死，只是被废了实权，圈禁在扬州。”
　　“被圈禁之后，庸王没有俸禄支撑日常开销，后半辈子基本都是靠着变卖母族的资产度日，后来没过多少年，庸王府别院突发大火，整座院子尽数被大火吞噬，烧得干干净净，庸王本人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沈玉继续补充细节，说出这件旧事里不对劲的地方。
　　“我当时和父亲母亲也都在扬州，不过年岁还小，为什么起火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稳步往前走，很快走到了院落门口。刚抬脚跨过院门门槛，钟离桉就看见芷兰站在廊下，正对着一个人低声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们两人，但耳朵很机灵，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正是容卿。
　　钟离桉看到他的瞬间，眉头直接皱了起来。她之前特意和容卿约定过，私下场合尽量不要见面，避免惹人闲话，也避免暴露彼此的关联，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没想到容卿会直接找到这里来。
　　容卿抬眼看见钟离桉回来，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
　　“安姑娘，借一步说话。”
　　一旁的沈玉十分识趣，知道两人有私事要谈，便也没有多问，没有停留，随口说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转身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开。
　　“殿下，我这次过来，是有两件要紧事要禀报。”
　　钟离桉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说。”
　　“第一件是宫里的事。”容卿条理清晰，逐一汇报，“我早前已经让人把消息递回长安，安排了人手动身回宫报备。但根据传回的消息来看，长安如今的局势，远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混乱。”
　　“太后寝宫之中，近期被人换掉了一大批贴身侍从。这批新来的下人，来历完全查不到底细，不像宫中旧人，更像是有人从宫外悄悄安插进去的眼线。”
　　他停顿一瞬，说出最关键的隐患。
　　“若是娘娘近日当真苏醒过来，您此刻又身在姑苏，远在长安千里之外，宫中无人能压制这批不明身份的人手，局面很容易失控。依我之见，殿下最好尽快动身，返回长安稳住局势。”
　　钟离桉端着茶杯的手指稳稳不动，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听完这番话，她只是平静回应。
　　“我知道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容卿再次压低音量，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第二件事，和安家九公子有关。前日我在城内茶楼偶遇安九公子，当时他正和一个陌生男子私下交谈。”
　　“那名灰衣人的穿着、言行举止，都和姑苏本地的普通商人不太一样。”
　　“我当时刻意多看了两眼，安九公子心思敏锐，很快察觉到我的注视，立刻结束交谈，起身匆匆离开茶楼，但那陌生男子似乎去了赌坊。”
　　钟离桉立刻追问关键信息。
　　“你亲眼看见他进了赌坊？”
　　“没有亲眼看见他入内。”容卿如实回答，“只是我担心安九公子心性不定，记不住之前的教训，再次被人抓住弱点，设套拖下水。”
　　“如今姑苏城内各方势力齐聚，恰逢宗门大比，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安家和殿下身上。若是殿下身边的人再次被人抓住把柄陷害，我们当下本就被动的局面，会变得更加棘手。”
　　说完所有事情，容卿缓缓起身，对着钟离桉微微欠身行礼。
　　“你做的很好，我也安排了人在宫里，母后的事情应该还有些时间转圜。”
　　容卿明白，没有多说，转身从偏厅后门安静离开。
　　只剩下钟离桉一人。她抬手握着桌上未曾动过的茶杯，指尖抵着杯壁，缓慢地将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廊下，沈玉正蹲在台阶上，手里剥着橘子，听见脚步声，他随口问道。
　　“聊完了？这么快啊。”
　　“你这两天，看见安九了吗？”
　　沈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回想了一下最近几日的情况。
　　“好像有两天没见过他人影了，前阵子他几乎天天跑来你院子里转悠，一天来好几次，这两天突然安安静静的，实在反常。我还以为是你嫌他吵闹，特意叮嘱过他，不让他过来了。”
　　钟离桉没有接他的话，神色沉了几分。
　　“楚易。”
　　一道身影从廊柱阴影里无声走出来，正是一直隐匿值守的楚易。
　　“你去查一下安九的下落，看看他这两天都在做什么。悄悄去，不要惊动他本人。”
　　“是。”
　　楚易应声领命，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前去探查。
　　钟离桉独自站在廊下，她脑子里反复回想容卿方才说的那句“又被人设套拖下水”，心里格外沉闷。
　　“聪明人不可怕，蠢人才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楚易每天都会向钟离桉禀报安九每日的行踪动态。
　　第一天，安九一整天都待在城南的茶楼里听书。
　　第二天，安九出门逛了西市集市，在街上随意闲逛，中途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第三天傍晚，楚易回来禀报了。
　　“安九今日进了城西的赌坊。”
　　钟离桉正坐在屋内，翻看青氏送来的宗门大比决赛，听到这话，头都没有抬，淡淡发问。
　　“进去待了多久？”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楚易如实禀报细节，“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神情低落，应该是在赌坊里输了不少银两。他走出赌坊之后，还在街角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像是在等人，但最后他是独自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钟离桉轻轻点头，没有下达多说什么。
　　“还有之前之前和安九碰面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离桉抬眼看向他。
　　“完全查不到踪迹？”
　　“查不到。”楚易回话，“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半点线索痕迹。”
　　她看得很明白，安九从头到尾，都不是对方真正的目标。
　　只是安九这人太容易被利用了。
　　几日过后，宗门大比决赛如期举行。
　　决赛当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视野开阔。碧落台前挤满了各地赶来观看比试的人，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台前立着五面大旗，被风吹得笔直舒展，场面盛大。
　　青繁站在参赛弟子的队列之中，经过连日多轮的比试角逐，他的状态恢复了不少，神色平稳。
　　决赛进行了一整天，终于最后的结果出来路桥。
　　这一次决赛，青繁虽然没能冲进前五名次，但也稳稳拿下了中游的成绩，对于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的他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看台上，钟青梧坐在席位上，听到青繁的最终排名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钟离桉，语气带着宽慰。
　　“已经很好了，他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大比，没有经验，能拿到这个中游名次，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钟离桉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回应，看台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打破了现场的秩序。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安九竟然站在弟子队列旁的空地上，一脸不满，双手叉着腰，大声对着队列里的青繁喊话。
　　“你就拿这么个名次，也好意思站在队伍里？我阿姐耗费那么多心思，帮你准备比试、梳理招式，费心费力，你最后就拿出这么点成绩？”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观赛的弟子和旁人都听见了，纷纷转头侧目围观。
　　青繁站在原地，身形稳稳不动，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半分退缩，态度不卑不亢，从容回话。
　　“这个名次，是我一轮轮比试，凭自己实打实的实力打出来的，我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丢人？”安九满脸不服，嗤笑一声，正要继续开口指责。
　　“安九！”
　　钟离桉立刻起身，挤过身边的人群，快步走下看台，几步走到安九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拽了一步，隔开他和青繁的距离。
　　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你在这里闹什么？”
　　安九被她拽得身子一晃，转头看到是钟离桉，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我、我就是生气…”
　　钟离桉松开他的手臂，语气恢复平稳冷静，“你先回去，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话，回去之后再说，不要在这里当众闹事。”
　　钟离桉没有立刻离开，转头看向依旧站在队列里的青繁，出声安抚。
　　“没事了，不用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
　　青繁对着她微微躬身点头，没有说话，安静退回青氏弟子的队列之中。
　　钟青梧也快步赶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钟离桉的肩膀，低声安抚。
　　“你先去处理你弟弟的事，这边的场面有我看着，不会出问题。”
　　钟离桉点头，转身朝着安九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