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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与锚点 ...

  •   五百块奖金到账的第二天,李秀兰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回单,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扑打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她低头看着回单上“伍佰元整”那几个印刷字,指腹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仿佛要确认那数字的真实性。最后,她将回单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按了按,这才转身,脚步比来时踏实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菜市场。在肉摊前犹豫片刻,指了指那块肥膘稍厚、价格便宜些的五花肉:“要半斤。”

      拎着用稻草绳系好的肉,她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面条,买了一小把蔫头耷脑但还算新鲜的小青菜。经过水果摊时,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红艳艳的苹果和金黄的香蕉,最终落在了角落处理的一堆有些瑕疵的柑橘上。五毛钱一斤。她蹲下来,仔细挑了五六个皮相稍好、只是个头小些的,装进塑料袋。

      带着这些“奢侈”的采购品回到家时,已近傍晚。破旧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混杂气味。她打开门,屋里一片昏暗寂静。林建国坐在唯一那张旧沙发上,对着黑屏的电视机发呆,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林浩在自己那小隔间里摆弄一个缺了条胳膊的塑料机器人,弄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林晚的阳台隔间门帘紧闭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李秀兰没说什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洗菜、切肉、烧水、下面。油锅烧热,切好的肥肉先下锅,煸炒出油,滋滋的声响和浓郁的荤香很快填满了狭小的厨房,又固执地钻出门缝,弥漫到整个屋子。

      红烧肉的香气是最霸道、最直白的宣言。林浩第一个蹿出来,扒在厨房门框上,眼睛发亮:“妈!今天吃肉?”

      “嗯,去摆碗筷。”李秀兰头也不抬,用锅铲小心地给肉块翻面。

      林建国依旧坐着没动,但夹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看向厨房的方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被这烟火气勾起的、对正常家庭生活的微弱渴望,也有对这顿“好饭”来源——女儿那笔奖金——的难以言喻的涩然。

      阳台隔间里,林晚正在演算一道培优班留下的拓展题。函数图像已经画到一半,笔尖却顿住了。香气透过布帘缝隙钻进来,钻进她的鼻腔,触动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上一次家里这样郑重其事地炖肉,似乎是很久远的年前了。那种味道,关联着某种模糊的、关于“家”的温暖想象,也提醒着她这份温暖此刻是多么脆弱和昂贵。

      她放下笔,没有立刻出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上那个装着奖金余钱的小铁盒。五百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暂时压住了生活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死水里最湍急的漩涡。但水面下的压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转移、被延缓。父亲的工作,母亲的焦虑,弟弟的未来,还有她自己悬在及格线边缘的学业……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在水底,只等这颗小石子被消耗殆尽,便会重新浮起,将这个小家拖回窒息的深渊。

      “晚晚,吃饭了。”李秀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轻快。

      林晚应了一声,拉开布帘走出去。

      那碗油光发亮、酱汁浓郁的红烧肉被摆在桌子正中央,是这顿简陋晚餐里毋庸置疑的主角。林建国已经坐在桌边,依旧沉默,只是拿起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饭。李秀兰给眼巴巴的林浩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又小心地挑了块瘦肉偏多的,放到林晚碗里。

      “多吃点,”母亲说,目光扫过女儿尖瘦的下巴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看你这阵子熬的。”

      林晚看着碗里那块浸润着酱汁的肉。它代表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愧疚与补偿,也代表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试图维系温情的努力。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咸香,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带着动物油脂特有的、令人满足的丰腴感。是很好吃。可这美味的负担,却沉甸甸地压在舌根,蔓延到心里。

      “爸,你也吃。”她给林建国也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的白饭上。

      林建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肉连同扒进嘴里的饭一起咽了下去。动作有些急,像是要掩盖喉咙里可能泛起的什么哽噎。

      一顿饭,依旧吃得沉默。但这沉默里,少了些令人室息的、剑拔弩张的紧绷,多了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靠咀嚼和吞咽来填补的、笨拙的缓和。一种建立在微弱经济缓解和共同脆弱认知之上的、暂时的休战。

      ---

      周一的培优班,气压比平时更低。

      孙萍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阶梯教室,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她将试卷“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探针,缓缓扫过台下二十张年轻却紧绷的脸庞。

      “上周的阶段性测验,成绩已经出来了。”

      教室里落针可闻。林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规律。上周的小测,聚焦函数迭代与不动点定理的深化应用,正是她夜以继日重写竞赛稿件、同时还要应付家庭变故的那几天。她只来得及囫囵吞枣般复习了一遍,许多精微之处如同隔雾看花。

      “这次测验,旨在检验你们进入培优班后第一单元知识的掌握程度。”孙老师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自带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同时,它也将作为第一次人员调整的重要参考依据。”

      “调整”二字,被她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调说出,但落在每个人耳中,无异于“淘汰”的宣判。

      “满分一百。九十分及以上,七人。”孙老师开始按分数段宣读名单。被念到名字的学生,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有人暗暗舒了口气。

      “八十分至九十分,九人。”

      林晚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凉。还剩四个名字。要么分数在八十以下,要么……

      “七十五分至八十分,三人。”孙老师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像钝刀子割肉。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没有林晚。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所以,她是那剩下的唯一一个?不及格者?

      “最后一位同学,林晚。”孙老师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学生的头顶,精准地锁定在最后一排最靠窗的角落,“六十八分。”

      阶梯教室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极其轻微、被迅速压抑下去的骚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清晰可辨。前排那个叫陈璐的扎马尾女生,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嘴角撇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六十八分。距离及格线差两分。在二十人的序列里,垫底。

      林晚感到脸上骤然腾起一股火辣辣的热意,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灼伤。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摊开的试卷上,那鲜红刺目的分数,以及旁边孙老师用红笔批注的简短符号和问号,此刻都化作无声的嘲讽,嘲弄着她连日的疲惫、家庭的拖累以及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灵光”。

      “林晚同学,”孙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

      下课铃声第一次显得如此漫长而刺耳。其他人收拾书本和文具,陆续离开。投向林晚的目光成分复杂——有单纯的同情,有事不关己的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或“早该如此”的了然。在这个以分数和排名构建的微型丛林里,弱者出局,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林晚默默整理好书包,跟在孙老师挺直的背影后,走向办公室。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她心里那点因为竞赛获奖而悄然滋生的、微弱的得意和侥幸,此刻被这六十八分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孙萍的办公桌靠窗,堆满了各式竞赛真题集、教案和批改到一半的试卷,显得有些凌乱,却又自成一种专注的秩序。她在宽大的木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方凳:“坐。”

      林晚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掐着。

      “知道为什么单独叫你过来吗?”孙萍问,语气比在教室里时,似乎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冰冷。

      “……因为我考了最后一名。”林晚的声音干涩。

      “这是一部分原因。”孙萍从抽屉里精准地抽出林晚那份试卷,在她面前摊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仔细看了你的解题过程。”

      她修长的手指指向其中一道综合大题:“这道题,常规标准解法需要七到八个步骤,你只写了四步,思路切入角度非常……特别。虽然因为一个低级符号错误导致最终结果偏差,但解题的核心思想是正确的,甚至比参考答案预设的路径更简洁。”

      林晚蓦地抬起头,看向孙萍。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是专注的,审阅的,而非单纯的斥责。

      “还有这里,”孙萍的手指移向另一道证明题,“你省略了两个中间过渡引理,直接引用了一个更高阶的结论。虽然以你们现阶段的知识储备,这种跳步不被允许,扣分是应当的。但这至少说明,你的阅读和思考范围,已经超出了课本和课堂的边界。”

      孙萍合上试卷,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询:“你的问题,不在于智商或理解力。恰恰相反,你思维的活跃度,在某些方面是突出的。你的问题在于,基础框架松散,知识网络存在漏洞,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心思不够纯粹,注意力被严重分散。我了解到,你前阵子投入了大量精力在一个校外竞赛投稿上?”

      林晚点头:“是的,孙老师。”

      “结果如何?”

      “拿到了一个特别奖,奖金五百元。”

      孙萍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结果不错,证明了你的能力。但林晚,你必须明确,培优班的核心目标,是夯实初中竞赛基础,对接重点高中自主招生,乃至为未来的学科竞赛做准备。这不是散兵游勇式的单打独斗。你的思维有灵光,这是天赋,是利器。但如果不能沉下心来,用系统、扎实的知识体系为这柄利器打造一个坚固的鞘,打磨出精准的刃,那么这点灵光很快就会在更高强度的碰撞中磨损殆尽,甚至可能因为根基不稳而伤及自身。”

      她的话,像一瓢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林晚心头因小胜而生的些微燥热,也让她从连日来的焦虑和被动应对中抽离出来,得以用一种更冷静、更全局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处境。是啊,她是怎么进来的?擦着边,踩着线,带着侥幸。她差点就迷失在眼前的困局里,忘了自己站上的,是一个更高、也更险的起跑线,周围的对手,个个训练有素。

      “孙老师,我……”林晚想说她会努力,会改正,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承诺在冰冷的分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萍没有等待她的保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蓝色文件夹,推到林晚面前。“这是我近几年根据教学和竞赛辅导经验,整理归纳的初中数学核心知识网络图,以及各个章节的常见易错点和典型陷阱分析。不算是多秘密的武器,但胜在系统。”

      林晚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几叠纸,这是一张地图,一条或许能通向及格线以上的路径,一次来自权威者的、有条件的认可和给予的机会。

      “拿回去,结合课本和练习,吃透它。”孙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下次阶段测验,如果成绩仍停留在七十分以下的区间,我会正式向学校建议,请你退出培优班。这里的资源和时间有限,必须分配给能跟上节奏、并且愿意全心投入的人。”

      林晚紧紧抱住那个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谢谢孙老师。”

      “不必谢我。”孙萍已经重新戴好眼镜,拿起下一份待批改的试卷,目光低垂,“要谢,就谢你试卷上那几处差点成功的‘特别’。如果我看不到任何潜质,今天不会浪费时间跟你说这些。”

      走出办公室时,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林晚抱着那个沉重的文件夹,走在空荡的走廊里,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可奇怪的是,在这沉重的窒息感之下,又隐隐生出一股奇异的踏实。

      至少,前路虽然模糊险峻,但有人为她指出了一条可能的窄径。

      至少,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脚下的坑洼和悬崖。

      至少,她知道了,接下来的每一步,必须踩得更实,更稳。

      ---

      赵莉莉可能被劝退的消息,像一阵阴冷潮湿的风,在周二下午悄然刮遍了初三楼层。

      课间,林晚在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听到外面两个女生压低了嗓音的议论,水流声和刻意放轻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哎,听说了没?三班那个赵莉莉,好像真要走了。”
      “真的假的?就因为上次抄林晚稿子那事?闹这么大?”
      “估计是,学校好像要严肃处理……不过,好像她家里也出了别的事……”
      “啧,也是活该,谁让她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还倒打一耙。”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林晚站在洗手台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手背和手腕,试图带走皮肤上的黏腻,却冲不散心头那团复杂淤塞的情绪。恨吗?当然。被窃取心血、被当众污蔑、被持续针对的愤怒与委屈,不会因为对方即将受到更严厉的惩处就瞬间烟消云散。那种被侵犯、被践踏的感觉,刻在记忆里,带着灼热的痛感。

      但“劝退”这两个字,太重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言,几乎等同于在她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画卷上,泼洒下一大团难以洗脱的污墨,并且粗暴地折叠、封存。在这个小城,一个连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的女生,未来的道路将骤然收窄,变得崎岖而晦暗,甚至可能滑向更深的泥潭。

      这种“社会性死亡”的前景,让林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报复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寒意与叹息的复杂感受。

      下午放学,她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走出校门时,看见了赵莉莉的父亲。

      那个身材粗壮、皮肤被日光和劳作染成深褐色的男人,穿着沾满各色油漆斑点、辨不出本色的工装裤,正堵在班主任王老师面前,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手势。他脸色涨得发紫,脖颈上青筋虬结,声音粗嘎而响亮,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恳求与绝望。

      “……王老师!求求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一定狠狠管她!”男人几乎是在吼,唾沫星子在夕阳的光线下飞舞,“她妈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累死累活,不就图她能有出息,别像我一样趴在地上挣饭钱吗?要是连书都不让她念了……她这辈子……这辈子可咋整啊!”

      王老师一脸为难,试图安抚:“赵师傅,您冷静点。这不是学校单方面能决定的。抄袭是严重的诚信问题,出版社那边也有正式函告。而且……赵莉莉同学自己也表露过,压力很大,不太想继续读了……”

      “她那是胡说!小孩子懂个屁!”赵莉莉父亲更急了,粗糙的大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就是气我!怨我没本事!我回去就揍她!揍到她长记性!”

      “赵师傅!教育孩子不能靠打骂!”王老师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劝阻和无奈。

      “不打?不打她能听话吗?!”男人的绝望转化为更汹涌的愤怒,这愤怒既是对不争气女儿的发泄,更是对自身无能的痛苦投射,“她妈撒手走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我在工地扛水泥、刷油漆,一天站十几个钟头,腰都快断了!我图啥?不就图她好好念书,别走我的老路吗?!可她呢?!尽给我惹祸!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他的吼声里浸透了生活的苦汁,一种深切的、不被理解的、近乎悲怆的痛苦。林晚推着车,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这个只存在于赵莉莉恐惧的只言片语和嚣张跋扈背后的真实男人。忽然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那种被沉重现实压弯了脊梁,却还要挣扎着把希望(无论这希望多么扭曲)寄托于下一代,并因为这种寄托的艰难与落空而陷入愤怒与无力的状态。他和自己的父亲林建国,在某些底色上,竟是如此相似。

      赵莉莉出现了。她站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套着,衬得她更加瘦小。她没有平日里的张扬或伪饰,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眼神空洞,望着地面,仿佛周遭激烈的争吵与她无关。

      她父亲回头看见她,怒火更炽,扬起的巴掌带起一阵风。赵莉莉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闭上,只是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瘦削的肩膀条件反射般瑟缩。

      那只粗糙厚重、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最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狠狠地、沉闷地砸在了男人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走!回家!别在这儿杵着给我丢人现眼!”男人粗暴地拽过赵莉莉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拖拽着离开。

      赵莉莉踉跄了一下,被动地跟着父亲的力道转身。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熟悉的校门,掠过一脸复杂的王老师,最后,似乎毫无焦距地、轻飘飘地,落在了梧桐树下的林晚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乞求。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彻底干涸的、积满灰尘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灰暗。

      林晚站在原地,握着冰凉车把的手指紧了紧。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父女拉扯远去的背影旁刮过,将那扭曲交叠、仿佛在无声角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念推着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听三班的人讲,赵莉莉她爸在工地摔伤过腰,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了,家里特别困难。她……她也许就是压力太大,走岔了路。”

      压力太大,是否就能成为伤害他人、窃取成果的正当理由?

      林晚心中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反问。但另一个更细微的声音却在低语:当你自己也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土石松动,四面寒风呼啸时,你是否还能清晰分辨,伸手抓住的,到底是救命的绳索,还是同样悬空之人的手腕?你是否还能保持绝对的理性和道德?

      她没有答案。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她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命运的岔路口已经摆在赵莉莉面前,而那一条被迫转向的崎岖小径,其残酷性,远超过一场考试失败或一次校内处分。一种物伤其类的、深沉的寒意,悄然漫过心头。

      ---

      周二的培优班,赵莉莉的座位彻底空了。没有人主动提起她,仿佛那个靠窗的位置从来就是闲置的。但一种更凝重的、关乎自身存续的压力,像无形的浓雾,笼罩在剩下的十九个人头顶。下一次阶段测验的倒计时仿佛就在耳边滴答作响,淘汰的阴影清晰而具体,尤其是对刚刚踩在及格线边缘的林晚而言。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孙萍老师给的那个蓝色文件夹,成了她新的“作战地图”。每天凌晨五点的闹钟准时将她从短暂的睡眠中拽起,在家人尚未醒来的寂静里,就着台灯昏黄的光,背诵核心公式,梳理知识网络。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走廊说笑打闹,她伏在课桌上,快速演算几道典型错题。午休时间压缩到极限,十五分钟解决午饭,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图书馆角落,与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图形搏斗。晚上回到家,处理完作业和必要的家务,便拉上布帘,在那方狭窄的天地里,台灯的光常常要亮到深夜一两点。

      李秀兰看着女儿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下日益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心疼得像被钝刀子割,却不敢多劝。她知道那五百块钱的缓冲期有限,丈夫的工作依然渺茫,这个家风雨飘摇中的那点微光,几乎全部系于女儿笔尖划出的那条崎岖前路上。她只能更沉默地操持家务,在深夜悄悄端上一碗糖水,或是一个煮鸡蛋。

      周五晚上,林晚正在攻克一道结合了平面几何与代数思想的综合难题,图形复杂,条件隐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晚晚,还没睡?”是李秀兰压低了的声音。

      “没呢,妈,进来吧。”林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李秀兰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进来,碗边还冒着丝丝热气。她小心地将碗放在桌角,避开那些摊开的书本和草稿纸。“趁热吃一点,补补。”

      林晚放下笔,接过碗。温热的糖水带着淡淡的甜,里面卧着两个白嫩的荷包蛋。这是这个拮据的家庭里,能拿出的、最具慰藉意味的“营养品”了。

      “妈,你也吃一个。”她把碗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我吃过了,你吃。”李秀兰摆摆手,在折叠床沿坐下,看着女儿灯下愈发显得尖俏的侧脸,和那紧抿着、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嘴唇,欲言又止。

      “妈,有事?”林晚舀起一勺糖水,没喝,抬眼问道。

      李秀兰搓了搓因为常年浸水而显得粗糙红肿的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你爸……今天去城南那个新开的物流园打听了,说……说那里招夜间分拣的临时工。”

      林晚的心微微一揪:“夜班?爸的腰……”

      “说是……活不算特别重,就是熬时间。”李秀兰垂下眼,不敢看女儿,“一天八个小时,六十块钱。半夜十二点做到早上八点。”

      六十块。夜班。父亲不再年轻的身体,和那些经年累月积下的劳损。林晚仿佛能看到父亲在昏暗混乱的仓库里,忍着腰痛,弯腰分拣货物的样子。那画面让她喉咙发紧。

      “爸……答应去了?”

      “嗯……说下周一就去试试。”李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晚晚,是妈没用……让你爸这个岁数了,还要去熬这种夜……”

      “妈,别这么说。”林晚放下勺子,伸手握住母亲那双布满生活痕迹的手。那粗糙的触感,传递着无声的艰辛与坚韧。“等我成绩再好些,拿了奖学金,或者考上好高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像是对母亲的安慰,更像是对自己的鞭策与宣誓。她知道,空泛的承诺毫无意义,唯有手中这支笔,眼前这些题,才是可能撬动未来的、唯一的杠杆。

      李秀兰用袖子快速擦了擦眼角,站起身:“你好好学,也别熬得太狠,身子要紧。妈不吵你了。”

      母亲离开后,小隔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台灯稳定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林晚看着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糖水鸡蛋,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食欲全无。她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道未解的几何题上。

      复杂的辅助线,隐蔽的等量关系,需要构造与转化……她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无力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这道题,她必须解出来。
      这次测验,她必须跨越及格线。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没有退路,就不必回头。

      ---

      周六下午,图书馆。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阅览室陈旧的红漆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林晚和周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摊开书本和试卷。

      周晏在讲解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结合的难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但讲着讲着,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目光停留在题目某处,眉头微蹙,像是卡住了。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回神般继续,但接下来的推导,明显不如之前流畅自然,甚至出现了一处小小的口误。

      “周晏,”林晚停下记录的笔,抬眼看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我理解得太慢,让你讲累了?”

      周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不是你的问题。”他放下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开始泛黄凋零的梧桐树叶,脸上流露出一种林晚很少见到的、混杂着疲惫与烦躁的神情。“是……我家里有点事。”

      “家里?”林晚的心莫名地往下一沉。

      “嗯。”周晏转回头,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爸……最近又在提让我提前出国读书的事。”

      出国。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晚刚刚因为学业稍有起色而泛起微澜的心湖,激起一片寒意。这么快?不是……一直说是高中毕业后的选择吗?

      “不是……原先的计划是高中之后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努力保持着平稳。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晏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爸认为,既然迟早要出去适应国外的教育体系,不如尽早。他联系了一所不错的私立高中,那边有很强的数学和科学项目,如果顺利,明年春季学期就能入学。”

      明年春季……那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

      林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塑料笔杆硌着指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周晏。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冷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与挣扎,还有一丝被强压下去的不甘。

      “你……自己怎么想?”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知道。”周晏坦白地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飘忽,“理智上,我知道那是个很好的机会。教育资源、视野、未来的可能性……可能都比留在这里强。但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觉得这里还有事情没做完。有没彻底弄懂的难题,有没打完的、属于自己的仗。”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脸上,深邃而复杂,“还有……没看到结局的故事。”

      图书馆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馆员推着小车走过的细微声响。那道斜射进来的阳光恰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缓缓沉浮。

      林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几拍,某种隐秘的、她自己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但她迅速将那点涟漪压了下去,就像按下水面上浮起的泡沫。现在不是时候,也不应该是重点。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

      那些复杂的符号和线条,代表着一条崎岖但切实可见的个人路径。而周晏口中那个“更好的机会”,代表着另一种广阔却充满不确定性的、可能与她截然分岔的未来。

      “也许……”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许你父亲有他的考量。出国读书,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是难得的机遇。”

      周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林晚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选择哪条路看起来更光明,而是选择那条让你心里觉得踏实、觉得有未竟之事的路。如果仅仅因为‘更好’而离开,心里却悬着放不下的石头,即使到了更好的地方,那块石头也会一直坠着你,让你无法真正轻松前行。”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对我来说,我现在脚下的路很窄,也很难走。但我知道我必须走通它。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战场。你的战场在哪里,应该由你自己来判断,而不是由别人眼中的‘好坏’来决定。”

      这番话说完,林晚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不仅仅是在回应周晏,更像是在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和抉择做一个清晰的梳理和确认。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或他人安排的棋子,而是在看清棋盘(即使这棋盘简陋而残酷)后,主动选择落子位置的棋手。周晏的未来是他的棋局,她尊重,但不会让自己的棋局因之混乱。

      周晏久久地注视着她,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带着欣赏与了悟的光芒所取代。他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变得真实了些,虽然依旧带着沉重。

      “林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更清楚,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

      “放心,”周晏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谦辞,语气重新变得果决起来,“我不会那么轻易就妥协的。至少……”他目光扫过她面前培优班的习题集,眼底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在亲眼看到你爬出倒数后十名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后十名?”林晚挑眉,“我现在的目标是先摆脱倒数第一。”

      “那就从摆脱倒数第一开始。”周晏拿起笔,敲了敲刚才那道数列题,“来,我们继续。把这道题的几种变式都搞清楚,下次测验,这种题型的分必须拿到。”

      话题被生硬地拽回眼前的数学世界。那关于未来道路的沉重对话,仿佛只是湖面掠过的一阵风,吹起了涟漪,却未改变湖水的深度与流向。林晚知道,出国与否的抉择依然横亘在周晏面前,并未消失。但她也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之间那种基于共同奋斗而生的联结,似乎在这一番坦诚之后,变得更加牢固,也更加纯粹。那是一种超越了朦胧好感、建立在彼此认可与尊重之上的、更为坚实的情谊。它不指向某种确定的未来,却足以照亮当下并肩前行的这段崎岖路途。

      ---

      周日的下午,林晚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冲动的事——她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地址,找到了赵莉莉家所在的城西棚户区。

      低矮破败的砖瓦房和临时搭建的板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地面坑洼潮湿,空气中混杂着煤球燃烧的烟味、公共厕所的异味以及食物腐烂的馊气,形成一种底层聚居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气味。

      赵莉莉家在一个大杂院最深处。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男人粗哑的咳嗽声和断断续续的、充满怒气的斥骂。

      “……还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到粪坑里了!……工头今天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工作要是黄了,咱爷俩一起喝西北风去!”

      林晚站在门外,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迟疑着。她该敲门吗?以什么身份?说什么?安慰?原谅?还是仅仅作为一个见证者?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赵莉莉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旧化肥编织袋出现在门口,猝不及防地撞上林晚的目光,整个人瞬间僵住。她比前几天在学校见到时更加憔悴,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左边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指痕。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外套让她看起来空空荡荡,像一根在风里瑟瑟发抖的枯草。

      “你……”赵莉莉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林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谁在外头?!”屋里传来赵莉莉父亲粗嘎而不耐烦的喝问。

      赵莉荔猛地回过神,眼神里闪过惊慌、难堪,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性疏离。她迅速低下头,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门框从林晚身边挤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你走。快走。”

      然后,她头也不回,拖着那个沉重的编织袋,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巷道更深处、更昏暗的方向走去。袋子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凹陷,她的背影佝偻着,消失在拐角杂乱的杂物堆后。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在路口小摊买的、作为探视礼物的廉价水果——几个表皮发皱的苹果,一串有些发黑的香蕉。此刻,它们显得如此多余和不合时宜。

      门里,赵莉莉的父亲走了出来,看见林晚,皱紧了眉头,脸上是劳作和愁苦刻下的深深纹路:“你找谁?”

      “叔叔,我是赵莉莉的同学。”林晚将水果袋递过去,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听说她……不太舒服,过来看看。”

      男人盯着那袋水果,又扫了一眼林晚身上同样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校服,脸上的戾气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的复杂神情。

      “她出去了。”男人生硬地说,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水果,粗糙的手指捏紧了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心了。”

      “叔叔,”林晚鼓起勇气,问道,“莉莉她……以后还回学校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女儿消失的巷道深处,那里只有一片浑浊的昏暗。他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颓然:“看学校还收不收吧。要是不收了……就跟着我去工地,帮着烧水做饭,总能混口饭吃。”

      说完,他不再看林晚,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林晚独自站在那个弥漫着异味、堆满杂物的狭窄小院里,午后的阳光被高矮错落的棚户遮挡,只投下几缕吝啬的光斑。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此刻凝成了实实在在的铅块。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赵莉莉眼中那份令她心悸的空洞从何而来——那并非简单的叛逆或懊悔,而是对个人未来可能性的彻底绝望,是一种在逼仄生存空间和家庭重压双重绞杀下,精神世界的提前崩塌与荒芜。就像被困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抬头只有井口一方狭窄的、灰暗的天空,井壁湿滑,无处攀援。

      她慢慢走出棚户区,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街道上。秋风卷着落叶和尘土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边缘地带特有的萧索。她想起自己重生醒来的那个清晨,那种从冰冷死亡中挣脱、重新获得呼吸和心跳的强烈悸动,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赵莉莉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这残酷的现实,能成为她当初实施伤害的正当理由吗?

      林晚依然无法给出一个简单的是非答案。她只是更深切地体会到,生活的复杂与沉重,往往超出简单的道德评判。有些人作恶是出于纯粹的恶意,而有些人,则是在自身沉沦的过程中,绝望地想要拉住点什么,哪怕那会拽下另一个人。

      她无法原谅赵莉莉对她造成的伤害,那些伤痛是真实的,需要时间消化。但她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那份伤害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根源。理解,不意味着认同,更不意味着赦免。它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在个人挣扎之外,还有结构性的困境与命运的偶然,如何将人推向不同的岔路。

      也许,在有能力的时候,成为一束微光,而非另一堵高墙,是面对这种复杂时,一种更具建设性的选择。哪怕那光微弱,照不亮深邃的枯井,至少能让井底的人知道,光,是存在的。希望,或许在别处。

      ---

      第二次培优班阶段测验,在两周后的周一,如约而至。

      这一次,林晚走进那间阶梯教室时,掌心虽然依旧有些潮湿,但心跳平稳而有力。过去的十四天,她将孙萍老师给的蓝色文件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写满了笔记和批注;她把上次测验的所有错题反复演算了不下五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浮现出解题步骤;她和周晏在图书馆度过了无数个讨论到口干舌燥的午后和夜晚。

      她不敢说已准备万全,胸有成竹。但至少,面对试卷上可能出现的各类题型,该调用哪个知识模块,可能遭遇何种思维陷阱,心里有了一张大致清晰的地形图。

      试卷分发下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题型框架与上次相似,但仔细看去,细节处的难度确有提升,对知识综合运用和思维灵活性的要求更高。林晚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目光沉静地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

      审题,调动记忆,排除干扰,选择。笔尖划过答题卡,留下笃定的黑色痕迹。

      一题,又一题。她像一台精密度提升后的机器,稳定地运行着。遇到计算,便放慢速度,步步验算;遇到证明,便厘清逻辑,规范书写。尤其上次因跳步和引用不当被扣分的那类题目,她处理得格外谨慎,宁愿多写几步,也要确保逻辑链的完整与合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跃入眼帘,是函数迭代与数列单调性、有界性的综合探究,题干复杂,设问层层递进,充满了迷惑性和挑战性。林晚没有慌张,沉下心来读了三遍题目,在草稿纸上画出关系图,尝试几种常规思路,都感觉陷入僵局。

      就在时间过去大半,额头微微见汗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或许可以尝试将她之前研究竞赛稿时,针对某类迭代问题简化处理的“加速收敛”思想,做一个适配变形,应用到这道题的关键环节上!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可能超出常规解法的范畴,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钥匙。时间还剩最后十五分钟。她没有再犹豫,果断地在答题区落笔。她没有追求完整的、教科书式的推导,而是清晰地阐述了自己这个“加速观测”思路的核心原理,并将其巧妙地嵌入到题目设定的框架中,推导出关键的不等式关系。虽然最终答案未能完全呈现标准形式,但解题的主干和创新的思维火花,已经跃然纸上。

      交卷铃尖锐地响起,笔尖应声而止。

      走出教室时,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林晚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精神搏杀,四肢百骸都透着乏力。但在这疲惫的深处,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放与平静。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倾尽当下所能。

      成绩在周三下午揭晓。

      这一次,孙萍老师没有站在讲台前宣读分数。她只是将一张打印好的排名表,贴在了教室后方那块老旧的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声如同发令枪,人群瞬间涌向那个小小的角落。

      林晚没有立刻挤过去。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整理着笔袋,将用秃的铅笔头收好,把橡皮上的碎屑清理干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前方传来的细微声响——压低了的惊呼,放松的吐气,失望的轻叹,还有刻意压制的议论。

      她看见陈璐第一个挤到最前面,目光迅速扫过榜单顶端,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带着矜持的满意笑容,转身离开时,步伐都透着轻松。其他人表情各异,有人庆幸地拍拍胸口,有人皱眉盯着榜单某处,暗自攥紧了拳头。

      等人流渐渐散去,公告栏前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时,林晚才站起身,走过去。

      她的目光从榜单最顶端开始向下移动。第一名,陈璐,分数依旧高得令人侧目。第二,第三……她的视线匀速下移,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鼓动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停滞。

      在第八行的位置,她的目光定格了。

      第八名:林晚,89分。

      白纸黑字,印刷清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名字,分数,排名。然后,视线继续向下,掠过一个个名字和分数,最终落在最后一行——是一个平时沉默寡言、总坐在前排角落的男生,七十五分。

      没有被淘汰。
      不仅安全,而且从倒数第一,跃升到了正数第八。
      从悬崖边缘,退回到相对安全的腹地。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轻微地冲上了头顶,耳畔有细微的嗡鸣。她下意识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看来,地图用得还算顺手。”

      孙萍老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林晚转过身,看见孙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目光也落在榜单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什么。

      “谢谢孙老师。”林晚诚恳地说。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孙萍收回目光,看向她,“不过,八十九分,在真正的竞赛场上,还远远不够看。函数迭代最后那道题,你的思路取巧了,虽然有效,但根基不牢,遇到更复杂的变化就会失灵。回去把那个蓝色文件夹里关于迭代收敛的严格证明部分,再吃透三遍。”

      “是,孙老师。”

      孙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夹着教案离开了。

      林晚重新看向那张榜单。八十九分,第八名。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和排位的提升。它是一个锚点,一个坐标,清晰地标记出她这半个月来,在晦暗波涛中奋力划行所抵达的位置。它证明了她选择的路径有效,证明了她付出的汗水没有白流,更证明了,那些压在她肩头的重负——家庭的、经济的、人际的——并未能将她压垮,反而在某些时刻,化作了她划桨时更沉稳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家庭的阴云并未散去,父亲今夜就要开始那份熬人的夜班;赵莉莉的命运依然悬在未知的晦暗里;周晏关于未来的抉择也仍是悬而未决的变数;而她自己,距离培优班真正的核心梯队,距离那遥不可及却又必须抵达的“好高中”目标,还有无数道需要翻越的山梁。

      但至少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榜单和她自己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她抱着那个已经被翻旧、却比任何新书都更珍贵的蓝色文件夹,觉得它不再是负担,而是盔甲,是罗盘。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教室。周晏斜倚在门框上,似乎在等她。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然后,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晚看着他,脸上也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静的、从内而外透出的笃定与明亮。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她的“盔甲与罗盘”,步履平稳地,向他走去,向教室外那片被夕阳浸染的、依然充满未知却也蕴藏着可能的未来走去。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她知道,峭壁依然陡峭,但脚下刚刚凿出的这个小小立足点,足够坚实,足够让她站稳,然后,仰望更高处,继续下一次攀爬。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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