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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境与微光 ...


  •   那本凝聚了林晚和周晏半个多月心血的黑色笔记本,是在周三晚上丢的。

      那天培优班下课比平时早,孙老师讲完函数迭代的拓展应用,难得提前十分钟放了人。林晚把笔记本和散乱的草稿纸仔细收进书包夹层,刚拉上拉链,口袋里的按键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家里的电话。

      她心里莫名一沉,走到走廊角落才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是压抑不住的抽泣,混杂着粗重的喘息,李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老磁带:“晚晚……你、你快回来……你爸他……厂子……”

      “妈,你慢慢说,爸怎么了?”

      “厂子……厂子倒了!”李秀兰终于哭出声来,“说没就没了……你爸他们全……全下来了!”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扶着冰凉的墙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上辈子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父亲林建国下岗后的酗酒,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母亲日益佝偻的背影,还有那种永远填不满的、令人窒息的经济窟窿。

      “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书包在肩上沉重地晃动,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希望,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

      家里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暖水瓶的碎片炸开在水泥地上,混着热水和茶叶,狼藉一片。林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他只是坐在那张腿脚不稳的小板凳上,双手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背脊弯成一个绝望的弧度。李秀兰靠着掉皮的橱柜站着,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弟弟林浩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吓得不敢出声。

      “妈。”林晚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李秀兰看见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最后的支撑也垮了,哭得更凶:“晚晚……这可怎么办啊……”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一头困兽:“哭!就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

      可这吼声虚张声势,透着外强中干的疲软。林晚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上辈子,失业后的父亲就是这样,用愤怒掩盖恐慌,用咆哮掩饰无能。

      她没说话,放下书包,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来,一点一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热水还烫,混着茶叶粘在手上,她也顾不上,只是沉默地扫着。

      “你爸……”李秀兰哽咽着,“你爸这岁数……工作不好找了啊……”

      林晚知道。四十八岁,初中文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流水线,除了拧螺丝什么也不会。这个年纪,这个背景,在零九年的小城,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收拾完,她走进自己那个用布帘隔开的阳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省下的钱。她仔细数出五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五块,一共五十五元。走回客厅,她把钱塞进母亲冰冷的手里。

      “妈,先买点米和菜。”

      林建国瞪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你哪来的钱?”

      “我省的。”林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竞赛投稿如果中了,有一千块奖金。到时候,家里的难关总能撑一阵。”

      “一千块?”林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是嗤笑,又像是呜咽,“一千块能顶什么用?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那就一个月一个月地撑。”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总比坐着等死强。”

      林建国被她的话噎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重新抱住了头。

      那晚,家里死寂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母亲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和父亲粗重浑浊的呼吸。林晚在隔间里坐到半夜,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竞赛稿子,一会儿是父亲赤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母亲绝望的眼泪。

      直到凌晨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她才猛地想起——她的书包,还扔在客厅的椅子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摸黑走出去,拎起书包。很轻。心脏骤停了一拍。她颤抖着手拉开拉链,伸进内侧那个她专门用来放重要东西的夹层。

      空的。

      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凉的麻木。她跪下来,把书包里的所有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地板上:课本、练习册、皱巴巴的试卷、文具盒、半包纸巾……唯独没有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没有那叠整理了一半、写得密密麻麻的竞赛初稿。

      “找什么呢?”林浩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

      “我的笔记本。”林晚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看见了吗?黑色的,这么厚。”她用手比划着。

      林浩打了个哈欠:“没啊。是不是落学校了?”

      不可能。她清楚地记得,培优班下课后,她亲手把笔记本和草稿纸塞进夹层,拉上了拉链。

      她疯了一样在客厅里寻找。桌子底下,椅子后面,甚至翻开垃圾桶。没有,哪里都没有。那本凝聚了她所有希望、记录着她和周晏无数个夜晚心血的本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晨三点,她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不是丢了,是被人偷了。

      会是谁?在这个家里?不,不可能。爸妈不懂这个的价值,林浩更没这个心思。那……是学校?今天培优班下课,她是最后一个走的吗?不,好像不是……她急着接电话,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那之后呢?谁还在教室?

      赵莉莉。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她想起今天下课,赵莉莉慢吞吞收拾书包的样子,想起她看向自己时,那抹一闪而过的、意味不明的眼神。想起这几天,赵莉莉那种反常的平静,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带着恶意的得意。

      林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能看见赵莉莉那只手,趁乱伸进她的书包,摸走那个本子。她能想象赵莉莉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报复的快意?是嫉妒的扭曲?还是某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的疯狂?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奔涌,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的无力和绝望。笔记本没了,稿子没了,半个多月的夜白熬了,那一千块的希望……悬了。

      ---

      第二天,林晚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去了学校。

      她先冲进教室,把课桌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又跑去图书馆,在他们常坐的那个角落反复搜寻。没有。最后,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来到失物招领处。

      “大爷,有没有人捡到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大概这么厚。”她比划着。

      看门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慢悠悠翻着登记本,摇摇头:“没见着。小姑娘,笔记本丢了?”

      “嗯……”林晚的心沉到谷底。

      “里头记了要紧东西?”

      “嗯……”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大爷叹了口气:“那难找喽。这年头,谁还稀罕个本子?怕是捡了也随手扔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别处了?”

      林晚木然地摇头,转身离开。她知道,找不回来了。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昨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是谁?为什么?偷了要干什么?投稿截稿期就在下周,没有底稿,她怎么在短短几天内,重新整理出三个专题、十几道巧解?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赵莉莉从她身边经过,脚步轻快,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歌。林晚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赵莉莉的背影。她的书包……今天背的不是那个惯常的粉色双肩包,换了个崭新的黑色挎包。

      电光石火间,昨天培优班教室里的一幕清晰起来——她冲出教室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赵莉莉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好像在系鞋带,又好像在……整理书包?

      午休的铃声像是发令枪。林晚没去食堂,直接在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堵住了赵莉莉。

      “我笔记本不见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嘶哑。

      赵莉莉正跟两个女生说笑,闻言转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林晚?你说什么呢?你笔记本不见,关我什么事?”

      “昨天培优班下课,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林晚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赵莉莉的脸色沉了下来,音量陡然提高:“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你东西?林晚,你脑子进水了吧?我赵莉莉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偷你一个破本子!”

      周围零星几个同学被吸引,停下了脚步。

      “我没说偷。”林晚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像结冰的湖面,“我说不见了。你这么激动,是心虚吗?”

      “我心虚?”赵莉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干巴巴的,“我看是你自己没保管好,丢了东西就想赖别人!怎么,进了培优班,就觉得谁都想害你了?被害妄想症吧你!”

      班长闻声赶来,试图打圆场:“怎么了怎么了?好好说,别吵架……”

      “班长,你评评理!”赵莉莉抢先一步,眼圈瞬间就红了,演技堪称一流,“她笔记本丢了,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昨天走得晚?我还说她是自己弄丢了想讹我呢!”

      几个平时对林晚“突然崛起”就有些看不惯的女生也开始帮腔:

      “就是,没证据别乱说。”
      “人家赵莉莉都公开道过歉了,你还揪着不放?”
      “说不定是自己没放好,回头找到了多尴尬。”
      林晚看着赵莉莉那张泫然欲泣、委屈无比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和挑衅,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这种恶心的感觉,比愤怒更甚。她知道,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的指控都只会变成她“得理不饶人”“仗势欺人”的罪状。

      “我会找到的。”她不再看赵莉莉,只轻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初秋正午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上辈子,她经历过无数次——被冤枉了无法辩白,被欺负了不敢声张,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下。那时她总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不够好,不讨人喜欢。现在她明白了,这世上有种人,他们的快乐,本就建立在践踏他人的努力和希望之上。

      “林晚?”

      周晏的声音把她从冰冷的思绪里拉出来。他大概是刚打完球,额头上还带着汗,手里拎着校服外套,从操场那边跑过来。

      “找你半天。稿子整理得怎么样了?截稿期可没几天了。”他语气轻松,但看到林晚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时,笑容立刻敛去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稿子……丢了。”

      周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丢了?什么意思?笔记本不见了?”

      “嗯。”林晚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昨天晚上发现不见了。家里……家里也出了点事。”

      周晏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林晚能感觉到他在飞快地思考,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急着追问或安慰。这让她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有人偷的?”周晏问,语气笃定。

      林晚猛地抬头,对上他锐利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是谁,但没证据。”

      “赵莉莉?”

      “……嗯。”

      周晏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一点也不意外。他看了看四周,拉着林晚往僻静的花坛边走:“走,换个地方说。”

      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周晏听完林晚断断续续的讲述——家里的变故,笔记本失踪的时间,赵莉莉反常的表现和今天新换的书包。

      “报警。”听完,周晏吐出两个字。

      林晚吓了一跳:“报警?没证据,警察会管吗?”

      “先去备案。”周晏的思路异常清晰,“不管立不立案,有个记录总是好的。另外,竞赛投稿有查重,如果她真敢偷你的稿子去投,那就是自寻死路。我们需要做的,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可我等不了!”林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连日来的压力、家庭的变故、希望的破灭,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截稿期就在下周,没有底稿,我怎么重写?还有家里……我爸下岗了,等着用钱……”

      周晏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没说话,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应急。”

      林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我不要!”

      “算我借你的。”周晏不由分说,把钱重新塞回去,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等你拿了奖金再还我。利息嘛……”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就请我吃一个月的麻辣烫,要加麻加辣加肉的那种。”

      林晚握着那三张还带着他体温的钞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可现实的压力像巨石压顶,这三百块钱,可能是家里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又问出这个老问题。

      周晏这次没有回避,他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林晚,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因为一些破事,一些烂人,就放弃了。我觉得可惜。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你值得有人拉一把。而且我相信,拉你这一把,你不会让我亏本。”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投资”眼光,却又奇异地透着温度。林晚低下头,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滚烫。

      “现在,两个选择。”周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第一,凭记忆重写,我帮你,咱们跟时间赛跑。第二,等赵莉莉动作。她偷稿子,无非两个目的:毁掉,或者冒用。如果是后者,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林晚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重写。家里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好。”周晏站起身,“那今天晚上开始。现在,先去吃点东西。”

      ---

      重写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也更痛苦。

      记忆是模糊的,思路是断裂的。有时候明明记得某道题的巧妙解法,却死活想不起关键的推导步骤。有时候对着空白的草稿纸,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焦虑像虫子一样啃噬神经。

      但周晏在身边。他不催促,只是在她卡住的时候,递过来相关的参考资料,或者用一句简单的提问,帮她理清混乱的思绪。“你当时是怎么想到从这个角度入手的?”“那个几何模型,核心的相似关系是什么?”“函数迭代,你强调的是收敛速度,还是不动点的唯一性?”

      像是一个耐心的向导,在她记忆的迷宫里,一次次点亮微弱的光。

      白天,她必须如常上课,应付作业,在培优班艰涩的内容里挣扎。午休和放学后的所有时间,都被压缩进图书馆那个角落。咖啡是周晏从家里带来的速溶包,甜得发腻,喝多了胃里翻腾,但能强行驱散睡意。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闹钟一响,立刻像弹簧一样弹起来。

      身体的疲惫尚能忍受,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家里的电话不敢接,怕听到母亲更坏的哭诉。父亲下岗后的沉默,比以往的暴怒更让人心慌。她只能把所有的焦虑,都转化成笔尖沙沙的摩擦声,转化成屏幕上不断增多的字符。

      第三天中午,在食堂,沈念端着餐盘,犹豫着在她对面坐下。

      “林晚……”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我听说……赵莉莉也在准备投稿,参加那个数学竞赛。”

      林晚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她自己在班里说的,可得意了。”沈念声音更小,“说她找到了一套特别厉害的解题方法,这次肯定能拿奖。还说……还说有些人,别以为进了培优班就了不起,真正的聪明,是天生的。”

      林晚慢慢放下筷子,嘴里的饭菜失去了所有味道。果然,赵莉莉打的是冒名顶替的主意。偷走她的心血,冠上自己的名字,去博取荣誉和奖金。多么简单,又多么恶毒。

      “还有,”沈念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不安,“她这几天,没再背那个新买的黑挎包了,又换回原来粉色的了。”

      这意味着什么?笔记本可能已经被转移,或者……销毁了。

      “谢谢你,沈念。”林晚低声说。

      “你……你的稿子,还能赶出来吗?”沈念看着林晚眼下的青黑和明显消瘦的脸颊。

      “赶不出来也要赶。”林晚重新拿起筷子,用力扒了一口饭,“没别的路了。”

      ---

      截稿日前一天,林晚的重写稿完成了大约八成。

      还差最后一个专题的收尾,但时间已经像指缝里的沙,快要漏光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截止,而明天上午,还有整整四节逃不掉的课。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无情地响起。管理员大爷开始挨桌催促。

      林晚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周晏坐在旁边,眉头紧锁,快速浏览着已完成的章节,不时用红色标记出需要修改或存疑的地方。

      “这里,这个不等式的放缩太粗糙了,需要更严谨的证明。”他指着屏幕。

      “没时间打磨细节了!”林晚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声音带着焦灼,“还有一个小时宿舍就关门了。”

      周晏停下动作,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去我家。”他说。

      林晚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家今晚没人。有电脑,有打印机,网速快,还有泡面。”周晏已经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够我们熬个通宵。你想在最后关头放弃吗?”

      当然不想。那一千块的奖金,是家庭应急的指望,是她证明自己的机会,是她对周晏这份信任的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想赢,就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周晏家在一个安静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整洁有序,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书房里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

      林晚没有时间打量,径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接上自己的U盘。周晏去厨房烧水泡面,不一会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进来,每碗里都卧着一个煎蛋和一根火腿肠。

      “先垫垫。”他把面推到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沉默地吃着面。吸溜面条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吃完面,继续奋战。周晏承担了大部分校对和格式调整的工作,让林晚能专心攻坚最后一个专题的核心证明。夜深了,窗户玻璃映出他们伏案的身影,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句号敲下。

      林晚瘫在椅背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但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周晏强打精神,把整合好的文档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了。逻辑是通的,创新点也突出。比原来的版本……更锋利。”

      “真的?”林晚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真的。”周晏保存文档,开始连接打印机,“绝境逼出来的东西,往往更纯粹。”

      打印,装订,填写报名表。当林晚在“作者”一栏郑重写下自己名字时,手还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稿件,这是她与命运搏杀后,从泥泞里刨出来的、沾着血汗的果实。

      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边缘,已经透出一线极浅的灰白。

      “天亮就去寄,邮局一开门就去,走加急。”周晏把封装好的厚实信封递给她,眼睛里也满是红血丝,但亮得惊人。

      林晚接过信封,很沉。她看着周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

      “又说谢。”周晏别开脸,耳根似乎有些红,“等拿了奖金,记得兑现你的麻辣烫就行。”

      “一定。”林晚笑了,笑容疲惫,却透着光亮,“加麻加辣,肉管够。”

      ---

      把信封投进邮局加急窗口的那一刻,“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尘埃落定。

      林晚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工作人员将一堆信件收走,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失落,而是长时间极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感。

      回到学校,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数学课上,陈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在她眼皮快要粘在一起时,后背被人轻轻戳了戳。

      是沈念递过来的纸条:“赵莉莉今天没来上课。请假了,说生病,要请一周。”

      一周。正好覆盖竞赛评审期。林晚瞬间清醒,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赵莉莉果然行动了,而且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躲起来,静待“属于她的”结果。

      中午,周晏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我问了出版社那边的熟人。”他压低声音,“确实收到了一份署名‘赵莉莉’的数学竞赛投稿,手写稿,内容……据说很有‘新意’。”

      林晚的心沉了沉,但奇怪的是,并不特别愤怒,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周晏的眼神冷静得像冰封的湖,“评审组不是傻子。雷同稿,还是打印稿对手写稿,时间戳一目了然。现在,我们需要一点额外的‘证据’,确保她能摔得更彻底一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是那个失踪的黑色笔记本,封面有些折痕,但整体完好。里面还夹着几张草稿纸,上面是赵莉莉的字迹,写满了如何修改表述、调整顺序以规避查重的蹩脚方案。

      “我在图书馆后面那个几乎废弃的垃圾站找到的。”周晏说,“藏在一堆旧报纸下面。她大概觉得那里永远不会有人去翻。”

      林晚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笔记本,指尖冰凉。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解题思路,更是她无数个深夜的孤灯,和周晏毫无保留的相助。它差点就被当作垃圾处理掉,像她上辈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肮脏的角落。

      “这个,还有我们重写稿的所有过程记录、电脑时间戳,”周晏把手帕重新包好,“都是证据。现在,就等出版社那边的反馈了。”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家里的气压依然很低,父亲早出晚归,带回的总是摇头和叹息。母亲打零工的时间更长了,回来时累得话都说不出。林晚把周晏借的三百块交给了母亲,只说是一位老师暂时借给她的。李秀兰握着钱,什么也没问,只是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了很久。

      林晚把自己埋进题海和培优班更艰深的课程里,用疲惫麻痹等待的焦虑。只有偶尔看到赵莉莉空荡荡的座位时,心才会像被针扎一下,泛起细密的疼。那不仅仅是对剽窃者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争夺一个其实并不完全属于她的光环?

      周五下午,竞赛结果公布的前夕,广播突然响起:“请初三(2)班林晚同学,初三(3)班赵莉莉同学,立即到教务处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哗然。林晚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走了出去。在走廊,她遇到了同样被叫出来的赵莉莉。赵莉莉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务处。里面除了表情严肃的教务主任,还有培优班的孙老师,以及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是出版社的刘编辑。

      桌上,并排放着两份稿件。一份是打印稿,整洁规范;另一份是手写稿,字迹潦草却努力工整。内容,林晚只看了一眼开头,心就沉到了底——核心思路和框架,与她丢失的原稿如出一辙。

      “两位同学,”教务主任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出版社通知我们,本次数学竞赛投稿中,发现两份稿件核心内容高度雷同。经过初步比对,相似度极高。现在,需要你们各自说明情况。”

      办公室里空气凝滞。

      “是她抄我的!”赵莉莉猛地抬起头,尖利的声音刺破寂静,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疯狂,“林晚!她偷看了我的思路!抄袭我的稿子!”

      林晚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莉莉,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强撑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曾几何时,这张脸带着嚣张的恶意堵在厕所门口;曾几何时,这张脸在讲台上表演着虚伪的忏悔。此刻,只剩下穷途末路的挣扎。

      “赵莉莉同学,”刘编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你说林晚同学抄袭你,那么,这份打印稿的最终修改时间,显示是四天前的凌晨。而你的手写稿,从墨迹和笔触连贯性看,完成时间应该更晚。这你怎么解释?”

      赵莉莉语塞,脸色由白转青:“我……我家没电脑……我写得慢……”

      “好。”刘编辑点点头,“那么,请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简要阐述一下你这篇稿件中,关于‘函数迭代收敛性加速’那个创新点的证明思想。不用详细步骤,说说核心原理即可。”

      赵莉莉僵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几次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那篇稿子里的数学思想,对她而言,不过是死记硬背下来的陌生符号,她从未真正理解过其中任何精妙之处。

      “看来你需要时间回忆。”刘编辑转向林晚,“林晚同学,你能说说吗?”

      林晚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她没有看赵莉莉,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向黑板,从最基本的迭代概念讲起,讲到不动点的意义,讲到她自己构思的加速技巧的思想来源——如何从一道普通的课后题获得灵感,如何与周晏讨论后完善,如何在重写时进行了更优化的处理……她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那些知识已经融入了她的血脉。

      十分钟后,她放下粉笔,转身,平静地看向赵莉莉:“该你了。”

      赵莉莉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灰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真相如何,已不言而喻。

      这时,周晏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用手帕包着的笔记本。

      “主任,孙老师,刘编辑。”他走进来,声音清晰,“我想,这里有更直接的证据。”

      他当众打开手帕,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以及里面夹着的、赵莉莉亲笔写下的“修改计划”。

      铁证如山。

      赵莉莉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捂住脸,爆发出崩溃的嚎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就是看她进了培优班,我不甘心……我想让我爸看得起我一次……呜呜……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告诉我爸……他会打死我的……”

      哭声凄厉,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悔恨。教务处里一片沉默,只有赵莉莉的哭声在回荡。孙老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教务主任眉头紧锁。刘编辑摇了摇头。

      “按照规定,高度雷同的稿件,均作废处理。”刘编辑宣布。

      林晚的心一紧。作废?那她的努力,周晏的帮助,家里等待的希望……

      “但是,”刘编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丝赞赏,“林晚同学的稿件,其展现出的思维独创性和解决问题的巧思,给我们评审组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使不考虑雷同事件,这也是一篇非常优秀的作品。因此,经过我们出版社讨论,决定在本届竞赛原有奖项之外,特别增设一个‘创新思维特别奖’,单独颁发给林晚同学,奖金五百元。”

      五百元。

      虽然不是预期的一千,但绝处逢生,已是万幸。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至于赵莉莉同学,”刘编辑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学术不端。我们会将情况如实通报学校,由学校进行相应处理。希望你深刻反省,真正认识到错误的性质。”

      走出教务处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长长的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将她和周晏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言。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终于落幕。

      “谢谢。”林晚再次说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都说了,不用谢。”周晏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干净,“不过,五百块奖金,麻辣烫的标准不能降啊。”

      “绝不。”林晚也笑了,“肉管够。”

      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五百块,可以缓解家里燃眉之急,可以还上周晏的一部分钱,可以让她稍稍喘口气。

      路过巷口小卖部,她走进去,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买了四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忙碌,弟弟在看动画片。她把糖分给他们,弟弟欢呼起来,母亲愣了下,眼圈又红了,却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晚饭时分,林建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衣服上沾着尘土,眼神黯淡。林晚把最后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父亲愣住了,看着那根廉价的糖果,又看看女儿平静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去,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林晚看见,他握着筷子的、粗糙的大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深夜,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林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

      今日:绝处逢生。奖金五百,清白得证。
      失去:原稿,时间,部分预期。
      得到:教训,成长,微光,以及……一丝甜。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字迹格外用力:

      路还很长,泥泞犹在,但手中的火把,总算没有熄灭。

      窗外的月光清澈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桌上那根吃剩的、光秃秃的棒棒糖棍。林晚将它捡起,仔细擦干净,然后打开那个小铁盒,将它和自己省下的钱、周晏借她的钱放在了一起。

      铁盒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仿佛一个阶段的终结,与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特别奖金到账,暂时缓解了家庭危机,但培优班第一次残酷的淘汰考试接踵而至。与此同时,赵莉莉因处分面临退学危机,她家庭隐藏的伤疤被骤然揭开。而周晏家中关于他是否要提前出国读书的争论,也终于摆上了台面。新的选择与更复杂的困境,已在转角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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