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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班与微光 ...

  •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晚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更像是砸。拳头擂在薄薄的木板门上,发出空洞又惊心的闷响,混杂着李秀兰带着哭腔的呼喊:“晚晚!晚晚快起来!”

      林晚猛地从折叠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凌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衣。她甚至来不及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把拉开隔间布帘。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李秀兰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光。

      “妈?怎么了?”林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本能的不安。

      “你爸……你爸他……”李秀兰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滚了下来,“医院……医院来电话……说他在物流园……出、出事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林晚的耳膜。她眼前黑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站稳。深夜医院的来电,母亲崩溃的表情——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的画面,上辈子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哪家医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冷静,甚至有些冰冷。

      “市……市二院急诊……”李秀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完全没了主意,只会重复。

      “走。”林晚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校服外套和裤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铁盒,将里面所有的钱——包括周晏借的还没动的那部分,和自己省下的零头,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全部抓出来,塞进裤兜。又顺手抓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浩浩……”李秀兰看向儿子的小隔间,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让他睡。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吓着他。”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迅速检查了一下煤气阀门,拔掉不必要的电源插头,然后搀扶住浑身发软的母亲,“妈,我们得走了。现在。”

      深夜的街道空荡得瘆人。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将母女俩仓皇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这个时间点,公交车早已停运。林晚拦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她几乎是扑到路中间挥手。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们的样子,尤其是李秀兰满脸的泪,没多问,只说:“快上车。”

      车子向着市二院疾驰。车窗外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霓虹灯无声闪烁和偶尔掠过的夜归车辆。李秀兰一直在低声啜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林晚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目光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道,脑子里飞速运转。

      父亲伤得重不重?要花多少钱?家里的积蓄几乎为零,刚才带出来的三百多块能顶什么用?如果严重到需要手术……她不敢往下想。上辈子父亲虽然脾气暴躁,身体也有些劳损,但并没出过需要进急诊的大事。重生回来,蝴蝶翅膀的第一次剧烈扇动,竟是以这种方式降临。

      急诊科的灯光刺眼而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焦虑混合的复杂气味。深夜的这里依然忙碌,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担架车碾过地面的声音,病人的呻吟,家属压抑的哭泣,构成一幅人间苦难的微缩图景。

      林晚搀着母亲,循着电话里告知的信息,找到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快速在电脑上查询:“林建国?刚送来的,腰部砸伤,正在三楼骨科诊室做初步检查。你们去那边电梯上三楼,右转。”

      “严重吗?”林晚问,声音绷着。

      “初步判断可能有腰椎骨裂,具体要等CT结果。”护士语速很快,“先去办手续,预交费。”

      预交费窗口,值班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个数字:“先交两千。”

      李秀兰腿一软,差点瘫下去。林晚用力撑住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叠被攥得发皱的零散钞票:“我们……现在只有这些。能不能先……”

      “最少先交一千五,不然很多检查做不了,药也拿不出来。”工作人员语气程式化,见惯了这种场面。

      林晚咬紧牙关。三百七十二块五毛,连零头都不够。她回头看向母亲,李秀兰的眼神已经空洞了,那是被巨大数字击穿后的绝望。

      “妈,你身上还有吗?任何卡,或者……”

      李秀兰机械地摇头,眼泪无声地流:“家里……就剩点买菜钱了……都在你爸那儿……他今天刚上工,还没发钱……”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林晚。她知道钱重要,但直到此刻,才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疾病和意外面前,钱的匮乏是如何将人逼向绝境的冰冷刀刃。她重生回来,拼命学习,努力向上爬,不就是为了摆脱这种被钱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吗?可命运仿佛在嘲弄她,不等她爬出坑底,就先给了她沉重一击。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带着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晚?”

      林晚转头,愣住了。

      是赵莉莉。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沾着污渍的旧棉袄,手里捏着几张单据和一点零钱,正站在缴费窗口旁边的角落里。看到林晚和李秀兰,她也明显怔住了,脸上闪过惊愕、窘迫,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你……”林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凌晨的医院,赵莉莉在这里做什么?

      赵莉莉的目光扫过李秀兰脸上的泪痕和林晚紧握的拳头,又看了看缴费窗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快速地将手里的零钱塞进自己棉袄口袋,转身就想走。

      “等等。”林晚叫住她。不是因为想求助,而是某种直觉,或者说是同处深夜医院的、一丝微弱的同类感知。

      赵莉莉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们,肩膀僵硬。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问,语气平静。

      赵莉莉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带着沙哑:“我爸……腿被钢管砸了,在楼上住院。”

      林晚的心沉了沉。原来是这样。棚户区,工地,夜班,危险……这些词汇瞬间串联起来。赵莉莉的父亲也倒下了,甚至可能更早。

      “严重吗?”

      “……骨折,打了石膏。”赵莉莉依旧没回头,“住院费……还欠着。”

      简短的两句对话,却勾勒出另一幅相似的困境图景。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还交不交?后面还有人。”

      林晚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赵莉莉,转向窗口:“护士,我们确实只有这些现金。病人林建国现在情况不明,需要紧急检查,能不能先做检查,费用我们天亮一定想办法补上?或者,有没有什么临时救助的通道?”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慌了神的初中生。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乎崩溃的李秀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这样,你们先去三楼找医生,把情况说明。如果确实需要紧急处置,医生开了绿色通道的单子,我们可以先处理一部分。但钱,最终还是要交的。”

      “谢谢。”林晚点头,搀着母亲转身往电梯走去。

      经过赵莉莉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看赵莉莉,只低声说了句:“三楼骨科。”

      赵莉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李秀兰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喃喃自语:“怎么办……那么多钱……去哪里找……”

      “妈,别想了,先看爸。”林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定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微微一愣。三百七十二块五毛的“办法”?但她知道,此刻母亲需要的不一定是实际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支撑她不倒下的支柱。她就是那根支柱,无论多细,多脆弱。

      ---

      三楼的骨科诊室门口,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同样面带愁容的家属。林建国躺在里面的移动病床上,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关,显然在忍受剧痛。一个年轻医生正在给他做初步触诊。

      看到妻女进来,林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难堪,又像是痛苦。他别开脸,闷哼了一声。

      医生检查完,直起身,对林晚和李秀兰说:“初步判断是L4椎体疑似骨裂,需要立刻做CT和三维重建确认损伤程度。病人有剧烈疼痛和活动受限,不排除有神经压迫的可能,需要尽快明确。”

      “医生,做,我们做。”李秀兰连忙说。

      “去一楼缴费,然后带他去放射科。”医生一边开单一边说,“另外,如果有医保……”

      “有!有农村合作医疗!”李秀兰急忙道。

      “那先去缴费,然后把医保本拿来登记。”医生将单子递给林晚,“CT加三维重建,加急诊费,加一些基础药物,大概一千三左右。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部分要先交。”

      一千三。林晚接过单子,薄薄的纸张却重如千钧。她口袋里只有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医生,我们现在现金不够,能不能先做检查?天亮我们一定把钱补上。”林晚再次尝试沟通。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痛苦呻吟的林建国和泪眼婆娑的李秀兰,叹了口气:“这样,我给你们开个绿色通道申请单,你们拿去缴费窗口试试。但最多只能缓一部分,而且必须天亮前补足,否则后续治疗和取药都会受影响。”

      “好,谢谢医生。”林晚没有丝毫犹豫。

      拿着绿色通道申请单再次回到一楼缴费窗口时,林晚看见了赵莉莉。她还站在那个角落,正对着手里的几张缴费单发呆,眉头紧锁,手指用力地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她父亲显然也需要钱,而且可能同样捉襟见肘。

      林晚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窗口。交涉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一些,值班的工作人员请示了上级,最终同意在签字担保的前提下,暂时允许五百元的检查费用缺口,但要求早晨八点前必须补交,否则将停止所有后续治疗并上报。

      五百块。林晚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很稳。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欠条”,担保人是她自己,担保物是她未知的信用和未来。

      拿着部分缴费成功的单据回到三楼,安排父亲去做CT。等待的时间里,李秀兰坐在长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呆呆地望着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林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母亲一瓶。

      “晚晚……”李秀兰抓住女儿的手,眼泪又涌出来,“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罪……”

      “妈,别说这些。”林晚拧开水瓶,递到母亲嘴边,“喝点水。爸会没事的。钱,我也会想办法。”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肯定。这不是安慰,是她心里迅速构建起来的、冰冷而现实的计划骨架。找谁借?周晏?他已经借了三百,而且他家里正为出国的事有争执,不合适。亲戚?家里那些亲戚,早在父亲下岗后就已经疏远。学校?或许可以试试申请临时困难补助,但流程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选择,最后都指向一个现实:短期内筹集近千元,对她一个初中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

      一个念头冒出来,冰冷而决绝。

      除非,她放弃一些东西。

      比如,培优班。如果退出,当初交的培训费或许可以退一部分?虽然不多,但可能够应急。或者,彻底不参加任何需要额外花钱的竞赛和活动,把所有时间用来想办法赚钱,哪怕是去餐馆洗盘子,去发传单……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向上攀爬的绳索,是她对抗既定命运的唯一武器。要松手吗?

      CT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林建国出来。医生看着刚出来的影像片子,眉头紧锁。

      “骨裂确认了,L4椎体裂隙性骨折,伴有轻度椎管狭窄,有压迫神经根的风险。”医生的语气严肃,“需要住院进行牵引、药物消肿镇痛,并密切观察。如果疼痛无法缓解或出现下肢麻木无力加重,可能需要考虑手术。”

      “住院……要多久?多少钱?”李秀兰颤声问。

      “先住一周观察,费用包括床位、药费、治疗费,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每天两百到三百,看用药情况。如果后期需要手术,费用就更高了。”医生实话实说。

      每天两百到三百。一周就是一千五到两千。这还不算可能的手术费。

      李秀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林晚用力扶住她,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数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刚刚还在纠结是否要放弃培优班,现在发现,即便放弃,退回的那点钱,在住院费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怎么办?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因为没钱治疗,留下后遗症,甚至瘫在床上吗?上辈子父亲虽然脾气坏,但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曾在她小时候把她扛在肩头。那些稀薄的温暖记忆,此刻变得清晰而沉重。

      “先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说,“去一楼住院部窗口。记得把今天欠的检查费补上。”

      又是一轮缴费、签字、搬运。等把父亲安顿在骨科病房一张加床上,挂上点滴,窗外天色已经透出灰蒙蒙的晨光。李秀兰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父亲在镇痛药作用下昏睡过去的脸,那张被生活过早刻上深深皱纹的脸。一夜之间,这个男人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晏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是凌晨五点十分。

      “听说你昨晚请假了?没事吧?”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林晚看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她可以告诉他实情,也许他能帮上忙。但自尊和某种更深层的不想拖累他人的念头阻止了她。周晏有自己的困境,他的帮助已经足够多了。

      她最终回复:“家里有点事,处理好了就回学校。谢谢。”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天快亮了,五百块的缺口,以及后续的住院费,像两座大山压在心头。她必须行动起来。

      “妈,你在这儿看着爸。我出去一趟,想办法弄点钱。”林晚对李秀兰说。

      李秀兰茫然地抬起头:“你去哪儿弄?你一个孩子……”

      “我有办法。”林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你照顾好爸,也注意休息。我中午之前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日光灯,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路过护士站时,她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是赵莉莉。她似乎就这样坐了一夜,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林晚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昨晚赵莉莉说她父亲也住院了,欠着费。同病相怜?不,这个词太温情了。她们之间隔着偷窃的芥蒂和伤害。但此刻,在这充满病痛和贫穷焦虑的医院长廊里,她们确实面对着相似的绝境。

      林晚走了过去,在赵莉莉旁边的长椅另一端坐下,没有看她。

      “你爸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赵莉莉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和油光,比在学校时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打了石膏,在楼上病房。欠了三天床位费了,护士早上来催。”赵莉莉的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多少钱?”

      “一天八十,三天两百四。药费另算。”赵莉莉报出数字,语气麻木。

      两百四。对现在的林晚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但比起自家面临的困境,似乎又显得“轻松”一些。这种比较毫无意义,只会让人更绝望。

      “你……有办法吗?”林晚问。不是嘲讽,是真的询问。

      赵莉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能有什么办法?去偷?去抢?还是去卖……”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和后怕,猛地低下头。

      空气凝固了几秒。偷窃这个词,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不会原谅你偷我稿子的事。”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那是我的东西,我的心血。你伤害了我,这是事实。”

      赵莉莉身体颤抖了一下,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

      “但是,”林晚继续道,目光望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坐在这里,为了两百四十块钱发愁,为了你爸的伤害怕……我觉得,你已经受到惩罚了。生活给你的惩罚,比我骂你一万句都重。”

      赵莉莉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林晚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碰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那阵崩溃的哭泣渐渐平息。然后,她从裤兜里摸出剩下的钱——交了部分费用后,还剩下七十二块五毛。她数出五十块,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这不是借给你的,更不是施舍。”林晚说,“这是……看在同是病人的家属,看在都不容易的份上。拿去,至少先把今天的药拿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莉莉猛地抬起头,看着长椅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看看林晚,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更深的难堪:“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林晚站起身,“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几百块钱,就被逼到走投无路,去想那些更坏的可能。”她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觉得这钱脏,或者自尊受不了,可以不要。”

      说完,她不再看赵莉莉,转身朝电梯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但她没有回头。

      五十块,对她自家的窟窿来说是九牛一毛,甚至可能影响她今天自己的午餐。但林晚觉得,这钱必须给出去。不是出于善良,而是出于一种更冷酷的理性——她需要确认,自己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有能力做出选择,依然可以选择不让自己被困境彻底异化,变成冷漠或狰狞的模样。这五十块钱,是她买给自己的一个证明:看,我还有余地,我还控制着一些东西。

      走出医院大楼,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城市正在苏醒,早班车开始运行,早餐摊冒出热气。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逐渐鲜活起来的世界,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巨大的经济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但她站得很直。

      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二十二块五毛钱,又摸了摸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欠费单。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王老师的。她需要去请假,也需要去问问,学校对于家庭突发重大困难的学生,有没有任何紧急救助的通道。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去试。

      同时,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其他可能性:周末能否找到一些临时工?更远一点的亲戚,是否还有一丝可能开口?甚至……那个竞赛投稿,虽然只拿了五百,但如果能尽快找到类似的机会呢?

      无数个念头,无数条可能晦暗不明的小径,在她脑海中交错延伸。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因为身后,是躺在病床上需要治疗的父亲,是濒临崩溃的母亲,是那个虽然破旧却依然需要守护的家。

      而她,是此刻唯一还能站着、还能思考、还能往前走的人。

      晨曦的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干净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清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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